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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十二大美女(7K)

2026-09-14 21:27:15 作者: 談談錢
  送走楊傑,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王學森拿起其中一瓶,對著窗外的日頭看了看,酒液深紅,掛在瓶壁上慢慢往下滑。

  好東西啊!

  楊傑這個人,蠢是蠢了點,但蠢人有蠢人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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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糊弄。

  也舍拿東西出來糊弄別人。

  他起身從柜子里取出開瓶器,慢悠悠開了一瓶。

  酒香四溢。

  王學森倒了小半杯,輕輕晃了晃,泯了一口。

  嗯。

  醇厚、絲滑。

  的確是好酒啊!

  他靠回椅背,舌尖上還留著紅酒的澀甜,心裡卻冷笑了起來。

  李世群和葉吉青嘴上說什麼自家兄弟,什麼少不了好處。

  可真到好東西面前,人家分很清楚。

  麗金大舞廳,楊傑管著。

  永興隆的帳本,葉吉青攥著。

  上等法國紅酒,李家一箱箱堆著。

  自己和吳四保、胡君鶴,甚至是劉忠文,別說分一箱,只怕連瓶塞都沒聞過。

  真特麼假公明哥哥。

  用著時是兄弟,用不著時就是外姓人。

  葉吉青就更別提了。

  都給自己跪過了,回頭該防還是防,該摳還是摳。

  女人啊。

  心不在身上,什麼都白搭。

  王學森放下酒杯,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喂,是我。」

  「期貨買進。」

  電話那頭立刻應了一聲:「好。」

  啪。

  王學森掛斷電話。

  小天鵝。


  這女人,他盯了不是一天兩天。

  楊傑以為挖小天鵝靠錢,張法堯以為留小天鵝靠威脅。

  都錯了。

  像小天鵝這種滬上頭牌,漂亮是皮相,嗓子是飯碗,人脈才是底氣。

  她不是沒見過錢的舞女。

  法租界的洋人、日本軍官、華界富商、青幫頭目,捧過她的人能排半條街。

  一倍價錢?

  兩倍美鈔?

  人家真要只看錢,早就被別的闊佬包走了。

  她缺的從來不是飯碗,而是一條更穩、更寬、更能保命的後路。

  王學森這兩個月看似天天在76號喝茶,閒像個混日子的少爺。

  可慶福那邊,早就在滬西舞廳埋好了鉤子。

  小天鵝這條線,也該動動了。

  不過在她動之前,先讓張法堯放心。

  人只有覺自己不怕失去時,才會露出真正的底牌。

  ……

  滬西大舞廳。

  霓虹燈閃爍,門童戴著白手套,一邊彎腰迎客,一邊偷瞧那些太太、小姐們雪白的美腿。

  二樓貴賓間。

  張法堯摟著一個燙捲髮的女人,喝著酒,眯眼盯著樓下舞台。

  小天鵝正在唱歌。

  她穿一身銀白色長裙,嗓子清亮,唱到情濃處,眼神往台下一掃,酒客們歡呼聲不斷,爭著讓侍者送花籃。

  「好!」

  「再唱一首!」

  「給小天鵝小姐送十個花籃!」

  「小騷娘們,唱是真好。」張法堯嘴上夸著,心裡卻沒那麼踏實。

  楊傑那狗東西最近跟瘋了一樣。

  不光派人來挖小天鵝,還到處放話,說滬西舞廳的舞女、樂師、酒保,只要肯去麗金,工資翻倍,美鈔現結。

  更缺德的是,麗金大舞廳最近酒水價格一天比一天低。


  一樣的威士忌,人家敢比他便宜三成。

  一樣的紅酒,人家還敢送水果盤。

  這哪是做買賣?

  這是燒錢砸場子,賠錢賺吆喝,純粹惡性競爭。

  張法堯一想到這事,酒就不香了。

  父親最近忙著浙省那邊的官面文章,沒工夫天天盯舞廳。

  他要是連滬西舞廳都看不住,回去少不了挨罵。

  很快,穿著背帶褲、襯衣的慶福,像彌勒佛一樣笑嗬嗬的走了上來。

  他身後跟著劉發寶。

  張法堯一見二人,臉色總算鬆了些。

  「快,過來陪我喝一杯。」

  慶福笑著走近,先欠了欠身:「張少。」

  劉發寶也咧嘴道:「張少,今兒氣色不錯啊。」

  張法堯哼了一聲:「不錯個屁。」

  他抬下巴指了指樓下。

  「你們瞧見沒有?小天鵝今晚人氣還是這麼旺。」

  「可越是這樣,我心裡越不踏實。」

  「楊傑那小王八蛋,恨不把她連人帶骨頭吞下去。」

  慶福坐下,抓了把瓜子,邊磕邊道:「張少又在為小天鵝的事發愁吧?」

  張法堯斜了他一眼:「廢話。」

  「你小子要是有法子,就別藏著掖著。」

  慶福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兩聲。

  樓下,小天鵝正好唱完一曲。

  她提裙謝幕,掌聲還沒落盡,舞台兩側的帷幕忽然被人拉開。

  燈光一暗。

  隨即,鼓點猛地一變。

  十二個穿著清涼比基尼的年輕女人,踩著整齊步子走上舞台。

  她們清一色烏黑大波浪,紅唇,細腰,長腿。

  身段高挑,胸脯飽滿,肩頸白晃眼。

  人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個。

  站成一排時,燈光從她們腿邊掃過去,台下男人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謔!」

  「這是什麼?」

  「漂亮啊!」

  「這個好!這個有意思!」

  樂隊換了更快的曲子。

  十二個女人齊齊擺腰,抬腿,轉身,動作乾淨又帶勁。

  中間四個開嗓唱,聲音甜,旁邊八個跟著和聲,像往酒里加了蜜。

  舞廳里的氣氛一下炸了。

  小天鵝方才帶起來的是體面和風雅。

  這十二大美女帶來的,卻是最直白的荷爾蒙。

  一群酒客拍著桌子叫好。

  侍者抱著花籃跑滿頭是汗。

  張法堯嘴裡的雪茄停住了,愣了好一會兒才拍掌大叫:

  「好!」

  「好好好!」

  「慶福,你小子最近神神秘秘的,原來是給我準備了這個大驚喜!」

  慶福忙擺手,謙卑道:「張少抬舉了。」

  「我也是聽說楊傑一直在打小天鵝的主意,心裡不踏實。」

  「人嘛,真想走,咱們硬留也留不住。」

  「我就想著,給張少預備個後手。」

  他指了指樓下。

  「這十二個姑娘,都是我從各處精挑細選來的。」

  「有兩個以前在法租界跟白俄舞班學過,有三個唱過小戲,剩下幾個身段好,學東西快。」

  「唱歌、跳舞、陪客說話,都練了兩個月。」

  「我給她們起了個名,叫十二大美女。」

  張法堯聽眉開眼笑。

  「十二大美女。」

  「好名字!」

  劉發寶在旁邊粗聲道:「張少,這玩意兒可比一個小天鵝穩當。」

  「一個小天鵝再紅,也就一個人。」

  「她病了、鬧脾氣了、被人挖了,舞廳都跟著慌。」

  「十二大美女不一樣。」

  「今天捧這個,明天捧那個。」

  「客人愛看腿,就給他腿。」

  「愛聽歌,就給他唱歌。」

  「誰走都不怕。」

  張法堯越聽越舒坦。

  對。

  就是這個理。

  小天鵝是搖錢樹,可一棵樹再粗,也怕被人連根挖走。

  十二個女人就不同了。

  哪怕火上兩個,也能頂半邊天。

  萬一全火了呢?

  滬西舞廳就又多了一塊響徹上海灘的招牌。

  張法堯大笑,親手拿起酒瓶,給慶福和劉發寶倒酒:「來,喝!」

  「你們兩個,一個會動腦子,一個敢動刀子。」

  「本少身邊有你們,何愁大事不成?」

  慶福趕緊端杯,躬身道:

  「張少這話,折煞我了。」

  「要不是張少賞飯吃,我慶福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碼頭挨凍。」

  「替張少辦事,是本分。」

  張法堯聽舒服,從懷裡摸出一大把美鈔,隨手往慶福懷裡塞:「賞你的。」

  慶福臉色一正,連忙把錢推回去:

  「張少,這錢我不能拿。」

  張法堯皺眉:「怎麼?嫌少?」

  慶福急忙道:「不是。」

  「張少對我有知遇之恩,我給張少辦點小事就收錢,那成什麼人了?」

  「再說這十二個姑娘還沒給舞廳賺大錢,現在拿賞,心裡不安。」

  張法堯推了兩下,便順勢把錢收了回去。

  「行。」

  「你小子有良心。」

  「等十二大美女火起來,本少再重賞你。」

  慶福忙道:「謝張少。」

  劉發寶坐在旁邊,端著酒杯,眼底掠過一抹不屑。

  又來了。

  給錢是給了,手卻沒鬆開。

  慶福推辭兩句,張法堯收的比誰都快。

  什麼豪邁、義氣,全是做給人看的。

  白俊當初是這樣,張法堯也是這樣。

  張嘯林那吝嗇鬼就更別提了!

  這父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貨色,嘴上是兄弟,心裡當牲口。

  真要說舍讓利,舍真掏錢的,還讓人拿踏實痛快的,劉發寶只認一個。

  二弟學森。

  那才叫會做人。

  那才叫跟著混有奔頭。

  拿錢不燙手,沒半點心裡負擔。

  你只管努力、只管辦事,錢只會多,絕不會少。

  劉發寶把酒一口悶了,放下杯子道:

  「張少,其實你也別太發愁。」

  「大不了我帶兄弟去把楊傑的麗金砸了。」

  「他不是挖人嗎?」

  「我讓他連門都開不成。」

  張法堯笑了笑。

  他喜歡聽狠話。

  尤其是在自己心煩的時候,聽劉發寶這種亡命徒拍桌子喊打喊殺,格外解氣。

  不過他還沒糊塗到真讓人現在去砸麗金。

  麗金那邊是李世群的小舅子管著。

  現在張家和李世群還沒徹底撕破臉,誰先動手,誰就落了口實。

  張法堯擺擺手,故作沉穩:

  「不急。」

  「小天鵝一天還在咱們這,著急的就是楊傑。」

  「咱們先動手,不合規矩。」

  說到這裡,他臉上又浮起意。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父親有櫻井參謀長和影佐機關長撐腰。」

  「浙省那邊的事,已經八九不離十。」

  「李世群算什麼?」

  「他也就在76號那點地方耍橫。」

  「真要擺開架勢,本少收拾他們,也就是分分鐘的事。」

  慶福立刻端起酒杯,滿臉敬佩。

  「張少能出此言,已顯王相,已具王謀。」

  「忍而不發,是大將風度。」

  「發則必中,是王者氣象。」

  「有張先生在前,有張少在後,上海灘這片天,百年姓張。」

  張法堯聽十分痛快,仰天大笑:

  「哈哈哈!」

  「慶福啊慶福,你這張嘴,比樓下那幾個唱歌的還好聽啊。」

  慶福低眉順眼:「屬下說的句句肺腑。」

  劉發寶也跟著舉杯:「張少,我敬您。」

  三人碰了杯。

  樓下十二大美女剛跳完第一段,台下的叫好聲幾乎掀翻屋頂。

  有個喝多了的商人直接站到椅子上,揮著鈔票大喊:「左邊第三個妞兒!老子今晚要請她喝酒!」

  另一個日本商社的老闆也笑著拍手,對身邊翻譯說了幾句。

  翻譯立刻叫來侍者,送了六個花籃。

  張法堯看眉飛色舞。

  「好,好啊。」

  「慶福,這十二個女人看牢。」

  「誰敢挖,先打斷腿。」

  慶福忙道:「張少放心,她們的契書都在我手裡。」

  「吃住也安排在咱們的人眼皮底下。」

  「只要張少一句話,誰也帶不走。」

  張法堯滿意點頭。

  慶福又壓低聲音道:「不過張少,小天鵝那邊……」

  張法堯笑容驟冷:「她怎麼了?」

  慶福低聲道:「小天鵝下台前,讓人遞話給我。」

  「說想問問漲薪的事。」

  張法堯眉頭一下皺起。

  「漲薪?」

  慶福嘆道:「是。」

  「她說麗金那邊給了兩倍出場價,還是美鈔結算。」

  「她雖然念著張少的情分,不想走,可這幾日外頭傳厲害。」

  「她也有些坐不住。」

  張法堯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方才十二大美女帶來的快活,被這句話沖乾乾淨淨。

  「她這是拿楊傑壓我?」他憤怒道。

  慶福忙道:「張少息怒。」

  「小天鵝未必是這個意思。」

  「女人嘛,見別人出價高,心裡難免晃一下。」

  「她現在還肯托人來問,而不是直接收拾東西走,說明心還是向著張少的。」

  劉發寶冷笑一聲:「要我說,就是慣的。」

  「張少給她臉,她就真當自己是個角了。」

  「舞廳里離了誰都轉。」

  「現在十二大美女一出來,她還算個鳥?」

  張法堯沒說話,臉色愈發難看了。

  慶福看了劉發寶一眼,像是勸:「發寶,話不能這麼說。」

  「小天鵝畢竟是滬西招牌。」

  「真鬧僵了,被楊傑撿了便宜,外頭還以為咱們怕了麗金。」

  「張少如今是做大事的人,沒必要跟一個女人置氣。」

  張法堯聽到「做大事」三個字,臉色稍緩。

  對。

  不能讓外頭看笑話。

  他現在最要緊的是穩。

  浙省那邊任命沒下來前,不能因為一個舞女鬧滿城風雨。

  可要他痛痛快快給小天鵝漲兩倍薪水,他又舍不。

  尤其是十二大美女剛上台,效果這麼好。

  小天鵝還真以為滬西離了她不行?

  萬一明天楊傑說給她漲十倍工資,自己還能跟著漲十倍啊。

  不能慣這臭毛病啊。

  張法堯不爽問道:「她想漲多少?」

  慶福道:「她沒明說。」

  「只說麗金那邊給的是兩倍。」

  張法堯冷哼:「那就是也想要兩倍。」

  劉發寶一拍桌子:「她也配?瑪德,我現在抽她……」

  張法堯抬了抬手,示意他別吵:

  「這樣。」

  「漲薪可以。」

  「從下個月起,給她加三成工資。」

  「另外每晚花籃抽成,多給她半成。」

  慶福面露遲疑:「張少,三成會不會……」

  張法堯眼神一冷:「嫌少?」

  「老子給她十倍工資,她敢接著嗎?」

  慶福點頭:「是,我這就去回她。」

  他剛要起身,張法堯又叫住他。

  「等等。」

  慶福停下。

  張法堯眼神狠厲道:

  「你告訴她。」

  「本少給她漲薪,是念舊情。」

  「可她要是敢吃裡扒外,拿了楊傑的錢,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小天鵝會唱歌,可上海灘會唱歌的女人多是。」

  「黃浦江里,缺什麼都不缺水。」

  慶福臉色一肅:「明白。」

  劉發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張少這話霸氣。」

  張法堯心裡這才舒服些。

  他重新拿起酒杯,看著樓下被客人圍著的十二大美女,越看越滿意。

  「慶福。」

  「這十二個女人,從今晚起,每人賞一身新旗袍。」

  「帳上走。」

  「另外,今天先不急著跟小天鵝談漲三成的事,再晾她幾天說也不遲。」

  慶福立刻笑道:「張少英明。」

  ……

  樓下。

  小天鵝疊著黑絲美腿,安靜的坐在角落卡座,喝著汽水。

  汽水很甜。

  但這一刻,她喝在嘴裡卻苦的厲害。

  台上,十二個年輕女人正踩著鼓點扭腰擺胯,妖嬈極了。

  台下那些男人像餓了三天的狗,看眼睛發直,拍桌子、吹口哨、砸賞錢,鬧舞廳頂棚都要被掀開。

  「小妞兒,看這邊!」

  「左邊第四個,再轉一圈!」

  「賞!給老子賞花籃!」

  侍者抱著花籃跑來跑去,臉上堆滿了笑。

  小天鵝冷眼看著。

  她不屑。

  這些女人唱的不穩,氣息也浮,台步更談不上什麼章法。

  靠的無非就是年輕,敢露,敢笑,敢把身子往男人眼前送。

  可她也嫉妒。

  因為客人買帳。

  舞廳這個地方,客人買帳,就是真本事。

  她當年也是這麼一步步被捧起來的。

  最早的時候,誰又把她當回事呢?

  一個唱小曲的丫頭,站在台側等機會,有時候一晚上輪不上兩首歌。

  後來張爺看中了她,給她換旗袍、配樂隊、安排報紙捧場,才有了「小天鵝」這個名號。

  她不是不知道感恩。

  她這些年留在滬西大舞廳,除了錢,也是因為習慣。

  在這兒,夥計見了她喊一聲天鵝姐,領班給她留最好的化妝間,客人送來的花籃、禮物、帖子,都會先過她的手。

  更重要的是,她在這地方攢下了人脈。

  法租界的醫生替她母親看病。

  市政府里有人替她弟弟安排了差事。

  幾個常來的日本商社老闆,逢年過節也會送些好東西來。

  這些都不是單靠唱歌能換來的。

  換個地方,重新認人、攀關係,重新看人臉色,太麻煩。

  所以楊傑開價的時候,她心動過,卻沒真想走。

  兩倍出場費,美鈔結算。

  這話聽著誘人。

  可她不缺那點錢。

  她提漲薪,也不是真要跟張法堯撕破臉。

  說白了,就是要個台階。

  只要張法堯象徵性漲一點,再說幾句漂亮話,她就把新約簽了。

  她甚至想好了說辭。

  張少待我有情分,我小天鵝不是忘本的人。

  多漂亮的一句話。

  既全了面子,也全了里子。

  可偏偏,張法堯遲遲不給准信。

  哎!

  小天鵝正發愁,慶福走了過來。

  可小天鵝現在看見他,心裡莫名一沉。

  她放下可樂,臉上擠出笑意相迎:

  「慶總。」

  「張少那邊……有話了嗎?」

  慶福像是剛想起來,拍了拍額頭:

  「哎呀,你瞧我這記性。」

  「漲薪的事,我已經跟張少提過了。」

  小天鵝眼睛微微一亮:「張少怎麼說?」

  慶福嘆了口氣,一臉遺憾:「張少說,最近舞廳跟麗金那邊打價格戰,酒水往下壓,花銷往上走,帳面上吃緊的厲害。」

  「大家都不容易。」

  「你的事,他心裡有數,只是想讓你這邊先緩一緩。」

  小天鵝臉上的笑僵住了:「緩一緩?」

  慶福點頭:「對,緩一緩。」

  小天鵝壓住火氣:「慶總,上次張少親口說過,今晚一定給我個滿意答覆。」

  「我不是不懂事的人。」

  「可麗金那邊一直來人,我這邊總有個說法。」

  慶福臉上笑意不減:「此一時彼一時嘛。」

  「張少也有張少的難處。」

  「你是舞廳老人了,更該體諒他。」

  小天鵝心裡涼了半截。

  體諒。

  這兩個字最沒意思。

  有用的時候,說你是台柱子,是招牌,是滬西的臉面。

  該給錢的時候,就讓你體諒。

  她抬頭往二樓看了一眼:「慶總,我想見張少。」

  「我親口跟他談。」

  慶福面露歉意:「不巧了。」

  「張少剛才喝多了,已經走了。」

  小天鵝愣了一下。

  她剛才明明看見張法堯還坐在樓上。

  雖然隔遠,可那身西裝,那抽雪茄的姿勢,她不可能認錯。

  慶福當然也知道她看見了。

  可他說走了,就是走了。

  小天鵝心口一堵:「這樣啊。」

  慶福點了點頭,又關切道:「你臉色不太好。」

  「今晚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著吧。」

  「後面還有幾首,我讓人頂上。」

  小天鵝抬眼看他。

  過去她唱完一首,張法堯、慶福恨不讓她再唱三首。

  客人不喊散,她不能下台。

  後台領班更是把她當祖宗一樣供著,生怕她嗓子不舒服。

  可現在,她手裡還剩好幾首拿手曲子沒唱。

  慶福卻讓她早些休息。

  這句話,比拒絕漲薪更狠。

  它沒有罵她,沒有趕她,也沒有威脅她。

  可意思清清楚楚。

  你不唱,也有人唱。

  你不在,舞廳照樣熱鬧。

  小天鵝看向台上。

  十二個年輕女人剛跳完一段,領舞的那個抱著花籃,笑滿臉明媚。

  台下有人扔了一疊鈔票上去。

  過去,這樣的錢,是落在她腳邊的。

  小天鵝心裡突然空了一塊。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滬西大舞廳的招牌。

  現在才發現,招牌可以換。

  只要有人肯砸錢,肯捧,肯寫稿,肯讓男人們新鮮,誰都能被掛到門口。

  她把可樂瓶放回桌上:「那我先走了。」

  慶福笑道:「慢走。」

  「路上小心。」

  小天鵝沒再說話,拿起手包,轉身走了出去。

  慶福望著她的背影,再看看台上十二大美女,心頭不禁感慨。

  森哥真特麼鬼才。

  就沒有這貨幹不成的事,搞不定的人。

  十二大美女一出手,小天鵝不走也走了。

  他快步上了樓梯,回到了貴賓間。

  張法堯站在窗邊叼著雪茄,冷冷看著小天鵝離開的背影。

  他臉上沒有半點心疼,反倒透著幾分報復後的痛快:「怎樣?」

  「這小賤人怎麼說?」

  慶福低聲道:「張少,她還拿著架子呢。」

  「說一定要見你,親口談漲薪簽約的事。」

  張法堯冷笑一聲。

  「跟我談?」

  「她也配?」

  劉發寶坐在沙發上,端著酒杯粗聲道:「要我說,張少還是太給她臉了。」

  「換成我,抽她兩個耳刮子,她就老實了。」

  張法堯點頭笑道:「沒錯。」

  「這種賤婊子,就晾著。」



  「讓她冷一冷,她才知道誰是主子。」

  慶福附和:「張少說是。」

  張法堯坐回沙發,學著杜月笙在茶館裡的派頭,抬手虛空點了點:

  「這人呀,最怕不知道滿足。」

  「你給她一口飯,她想要一碗。」

  「你給她一碗,她就想坐到你桌上。」

  「所以,不能一味給甜頭。」

  他抽了口雪茄,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簽約可以。」

  「漲薪也不是不行。」

  「但給她這顆棗之前,讓她挨幾棍子。」

  「否則她怎麼會知道蜜棗的甜?」

  「此方為馭人之道。」

  慶福馬上端起酒杯,滿臉佩服:「張少高見。」

  劉發寶也跟著吹捧:

  「張少這話,真有大人物氣派。」

  張法堯被兩人捧飄飄然,愈發意。

  如今父親好事將近。

  張家若是再上一層樓,他張法堯自然也不是從前那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少爺。

  他學會用人。

  學會馭下。

  有城府,有手段,有氣象。

  眼下小天鵝這事,不正是他練手的好機會嗎?

  一個舞女都管不住,將來怎麼管更大的局面?

  張法堯越想越覺自己像杜月笙了。

  他手一背,指了指台下:

  「十二大美女這牌子,要繼續捧。」

  「報館那邊打點一下。」

  「明天我要在報紙上看到滬西大舞廳新招牌艷壓全場。」

  慶福笑道:「已經安排了。」

  「明天幾家小報都會有稿子。」

  「標題我都讓人擬好了。」

  「滬上新艷,十二金釵。」

  張法堯眉頭一皺:「十二金釵?」

  慶福立刻改口:「張少不喜歡,那就叫十二大美女。」

  「通俗,響亮,客人一聽就記住。」

  張法堯這才滿意。

  「對,就叫十二大美女。」

  「別整那些酸不拉幾的詞。」

  「客人來舞廳是快活的,不是聽書的。」

  劉發寶哈哈一笑:「張少英明。」

  慶福也笑著碰杯。

  兩人的杯沿輕輕一碰,皆是暗喜。

  張法堯這傻叉。

  還真以為自己拿捏住了小天鵝。

  小天鵝這種女人還是很吃香的,唱功、颱風都是一絕,已經有一票固定的聽眾。

  至於十二大美女,慶福就粗粗讓她們包裝了下。

  哪能真調教,送給張法堯當搖錢樹。

  沒有里子,再好看,多看幾天客人也就厭了。

  偏偏張法堯還覺自己深通馭人之術。

  嗬嗬。

  要森哥今晚順利的話,小天鵝明兒就該在麗金大舞廳開唱了。

  ……

  小天鵝出了滬西大舞廳,站在路邊。

  黃包車夫蹲在不遠處,見她出來,立刻站起身招呼:「小姐,坐車不?」

  小天鵝剛要開口,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路邊。

  車窗落下。

  王學森沖她打了聲招呼:

  「天鵝小姐,好巧。」

  「去哪兒?」

  「我送你一程。」

  小天鵝怔住,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王少?」

  她很早就認識王二少了。

  過去她還沒紅就在舞廳里見過王學森。

  那時的王學森還是常來花錢的闊少,出手大方,說話好聽,身邊總有漂亮女人圍著。

  上海灘的舞女,對這種男人記格外清楚。

  沒睡過,不代表不熟。

  更何況如今的王學森,比從前更讓人惦記。

  白玫瑰那首歌已經唱紅了整個上海灘。

  大世界裡,多少客人就是沖著那首曲子去的。

  小天鵝私下聽過,也學過兩句。

  她嘴上說白玫瑰不過是運氣好,心裡卻清楚,那首歌是真好。

  一個舞女想紅,光有嗓子不夠。

  有一首能讓人記住的歌。

  王學森能給白玫瑰寫,就可能給別人寫。

  再說了,他現在還是李世群身邊的紅人,76號的審訊室主任。

  這樣的男人,上海灘沒有幾個舞女能拒絕他的邀請。

  小天鵝心裡的陰霾,突然被掀開了一角。

  她攏了攏披肩,臉上重新浮起笑:「王少怎麼會在這兒?」

  王學森一本正經道:「路過。」

  「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路過很準。」

  小天鵝忍不住笑了一下:「王少爺現在可是大忙人,哪有這麼巧的路過。」

  王學森笑道:「上海灘這么小,有緣的人繞兩圈總能碰上。」

  「上車吧。」

  「站在路邊吹風,容易把嗓子吹壞。」

  「你這嗓子壞了,不知多少人晚上睡不著覺了。」

  小天鵝心裡浮起一絲暖意。

  剛才在滬西大舞廳,她已經覺可有可無。

  可王學森一句話,又把她從那種難堪里拉了出來。

  她還是有人惦記的。

  她還是值錢的。

  至少王二少還買她的帳。

  小天鵝沒有再扭捏,走到車邊。

  王學森親自下車,給她打開了副駕駛,迎了上去。

  車門關上。

  王學森沒急著開車,遞給了她一顆糖:

  「薄荷糖。」

  「潤潤嗓子。」

  小天鵝看著銀盒裡整齊的小糖塊,遲疑了一下,拈起一顆放進嘴裡。

  清涼味在舌尖化開。

  她心情好了些許:「謝謝王少。」

  王學森笑道:「老熟人了,別這麼客氣。」

  「你以前在喜樂門唱《夜來香》的時候,我還給你送過花籃。」

  小天鵝眼睛一亮:「王少爺還記?」

  「當然記。」

  王學森嘆了口氣:「那天我花了八塊大洋,送了兩個花籃。」

  「結果你謝幕的時候,看都沒往我這邊看。」

  「我傷心多喝了三杯酒。」

  小天鵝撲哧一笑:「王少爺冤枉人。」

  「那天台下人那麼多,我哪裡看清。」

  「再說,王少爺身邊一直不缺美人,我哪敢亂看。」

  王學森搖頭:「這話不對。」

  「美人分很多種。」

  「有的好看,但記不住。」

  「有的開口唱一句,就讓人記好幾年。」

  這句話,她愛聽。

  比楊傑的兩倍美鈔更讓她心動。

  錢能買首飾,買房子,買藥。

  可一個唱歌的女人,最怕別人忘了她的聲音。

  「王少爺真會哄人。」

  王學森發動汽車,順手在她的黑絲美腿上摩挲了幾下:「準確來說,我只哄值哄的人。」

  小天鵝沒有躲閃,紅著臉道:

  「王少,我想聽句實話。」

  「我是不是快過氣了?」

  「說真的,我最近心裡老發空,變的不再自信,晚上莫名驚醒。」

  「像是活在未知的恐懼里。」

  「我總有種感覺,自己要被拋棄了。」

  王學森側過頭,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話:

  「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小天鵝勉強笑了笑:「沒有。」

  「可有些事,不用別人說。」

  「今晚我們台上新來了一批姑娘,客人很喜歡。」

  「慶總也說,我累了可以先歇。」

  「以前他們可舍不讓我早走。」

  說到最後,她聲音低了下去。

  王學森心裡明白。

  自己的「毒招」奏效了。

  人一旦開始懷疑自己的價值,就會急著找地方證明。

  這時候伸手,最穩。

  王學森臉上卻不露半分。

  他認真看了小天鵝一眼:「小天鵝小姐,你知道舞廳里什麼最便宜嗎?」

  小天鵝怔了怔。

  「什麼?」

  「新鮮。」

  王學森淡淡道:「今天來一批長腿,客人喊新鮮。」

  「明天來一批白俄舞女,客人也喊新鮮。」

  「後天換成日本藝伎,還是新鮮。」

  「可新鮮這東西,過最快。」

  小天鵝沒有說話。

  王學森繼續道:「招牌不一樣。」

  「招牌是客人喝醉了,還能記住名字。」

  「是報紙上寫一行字,別人就知道是誰。」

  「是你站上台,燈一亮,樂隊還沒起,下面已經有人喊好。」

  他笑了笑。

  「滬西舞廳今晚再熱鬧,客人明天跟朋友吹牛,還是會說,我昨晚去滬西看見小天鵝了。」

  「你不在,他們說什麼?」

  「看了十二個女人扭腰?」

  「這種話,不夠體面。」

  小天鵝眼眶微熱。

  她知道王學森在哄她。

  可這哄人的話,暖人心窩,把她破碎的體面,一點點的彌合了。

  她忽然覺委屈。

  「可張少不這麼想。」

  王學森笑道:「張少年輕。」

  小天鵝看了他一眼:「王少爺也年輕。」

  王學森嘆道:「所以我一向不裝老江湖。」

  「年輕人裝老江湖,容易露怯。」

  小天鵝沒忍住,又笑了:「王少爺,你今晚真是路過?」

  王學森聳肩一笑:

  「當然。」

  「我若說專門來等你,豈不是顯我很不矜持?」

  小天鵝眼波輕輕一動。

  這話已經說很明白。

  她不是傻子。

  哪有這麼巧的事。

  可她不討厭。

  人和人之間,誰不是互相算計?

  王學森至少說話好聽不是嗎?

  這就夠了。

  小天鵝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氣:「王少爺要送我去哪?去你家,還是我家?」

  王學森反問:「你想去哪?」

  小天鵝想了想:「王少爺安排吧。」

  王學森摸著她的美腿道:「去你家吧,我家有老虎,會吃人的。」

  「行啊。」

  「我正好想知道白玫瑰說的是真是假。」

  「萬一我伺候的好,某些人心情好也送我一首歌,我豈不是也能吃一輩子。」

  小天鵝不是扭捏之人。

  王學森帥氣、有才。

  再者,她現在也需要解壓,這無疑是一場完美的邂逅。

  王學森就更不急了。

  先談感情後談事,往往有事半功倍之效。

  感情嗎。

  那不都是做出來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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