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楊傑,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王學森拿起其中一瓶,對著窗外的日頭看了看,酒液深紅,掛在瓶壁上慢慢往下滑。
好東西啊!
楊傑這個人,蠢是蠢了點,但蠢人有蠢人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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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糊弄。
也舍拿東西出來糊弄別人。
他起身從柜子里取出開瓶器,慢悠悠開了一瓶。
酒香四溢。
王學森倒了小半杯,輕輕晃了晃,泯了一口。
嗯。
醇厚、絲滑。
的確是好酒啊!
他靠回椅背,舌尖上還留著紅酒的澀甜,心裡卻冷笑了起來。
李世群和葉吉青嘴上說什麼自家兄弟,什麼少不了好處。
可真到好東西面前,人家分很清楚。
麗金大舞廳,楊傑管著。
永興隆的帳本,葉吉青攥著。
上等法國紅酒,李家一箱箱堆著。
自己和吳四保、胡君鶴,甚至是劉忠文,別說分一箱,只怕連瓶塞都沒聞過。
真特麼假公明哥哥。
用著時是兄弟,用不著時就是外姓人。
葉吉青就更別提了。
都給自己跪過了,回頭該防還是防,該摳還是摳。
女人啊。
心不在身上,什麼都白搭。
王學森放下酒杯,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喂,是我。」
「期貨買進。」
電話那頭立刻應了一聲:「好。」
啪。
王學森掛斷電話。
小天鵝。
這女人,他盯了不是一天兩天。
楊傑以為挖小天鵝靠錢,張法堯以為留小天鵝靠威脅。
都錯了。
像小天鵝這種滬上頭牌,漂亮是皮相,嗓子是飯碗,人脈才是底氣。
她不是沒見過錢的舞女。
法租界的洋人、日本軍官、華界富商、青幫頭目,捧過她的人能排半條街。
一倍價錢?
兩倍美鈔?
人家真要只看錢,早就被別的闊佬包走了。
她缺的從來不是飯碗,而是一條更穩、更寬、更能保命的後路。
王學森這兩個月看似天天在76號喝茶,閒像個混日子的少爺。
可慶福那邊,早就在滬西舞廳埋好了鉤子。
小天鵝這條線,也該動動了。
不過在她動之前,先讓張法堯放心。
人只有覺自己不怕失去時,才會露出真正的底牌。
……
滬西大舞廳。
霓虹燈閃爍,門童戴著白手套,一邊彎腰迎客,一邊偷瞧那些太太、小姐們雪白的美腿。
二樓貴賓間。
張法堯摟著一個燙捲髮的女人,喝著酒,眯眼盯著樓下舞台。
小天鵝正在唱歌。
她穿一身銀白色長裙,嗓子清亮,唱到情濃處,眼神往台下一掃,酒客們歡呼聲不斷,爭著讓侍者送花籃。
「好!」
「再唱一首!」
「給小天鵝小姐送十個花籃!」
「小騷娘們,唱是真好。」張法堯嘴上夸著,心裡卻沒那麼踏實。
楊傑那狗東西最近跟瘋了一樣。
不光派人來挖小天鵝,還到處放話,說滬西舞廳的舞女、樂師、酒保,只要肯去麗金,工資翻倍,美鈔現結。
更缺德的是,麗金大舞廳最近酒水價格一天比一天低。
一樣的威士忌,人家敢比他便宜三成。
一樣的紅酒,人家還敢送水果盤。
這哪是做買賣?
這是燒錢砸場子,賠錢賺吆喝,純粹惡性競爭。
張法堯一想到這事,酒就不香了。
父親最近忙著浙省那邊的官面文章,沒工夫天天盯舞廳。
他要是連滬西舞廳都看不住,回去少不了挨罵。
很快,穿著背帶褲、襯衣的慶福,像彌勒佛一樣笑嗬嗬的走了上來。
他身後跟著劉發寶。
張法堯一見二人,臉色總算鬆了些。
「快,過來陪我喝一杯。」
慶福笑著走近,先欠了欠身:「張少。」
劉發寶也咧嘴道:「張少,今兒氣色不錯啊。」
張法堯哼了一聲:「不錯個屁。」
他抬下巴指了指樓下。
「你們瞧見沒有?小天鵝今晚人氣還是這麼旺。」
「可越是這樣,我心裡越不踏實。」
「楊傑那小王八蛋,恨不把她連人帶骨頭吞下去。」
慶福坐下,抓了把瓜子,邊磕邊道:「張少又在為小天鵝的事發愁吧?」
張法堯斜了他一眼:「廢話。」
「你小子要是有法子,就別藏著掖著。」
慶福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兩聲。
樓下,小天鵝正好唱完一曲。
她提裙謝幕,掌聲還沒落盡,舞台兩側的帷幕忽然被人拉開。
燈光一暗。
隨即,鼓點猛地一變。
十二個穿著清涼比基尼的年輕女人,踩著整齊步子走上舞台。
她們清一色烏黑大波浪,紅唇,細腰,長腿。
身段高挑,胸脯飽滿,肩頸白晃眼。
人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個。
站成一排時,燈光從她們腿邊掃過去,台下男人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謔!」
「這是什麼?」
「漂亮啊!」
「這個好!這個有意思!」
樂隊換了更快的曲子。
十二個女人齊齊擺腰,抬腿,轉身,動作乾淨又帶勁。
中間四個開嗓唱,聲音甜,旁邊八個跟著和聲,像往酒里加了蜜。
舞廳里的氣氛一下炸了。
小天鵝方才帶起來的是體面和風雅。
這十二大美女帶來的,卻是最直白的荷爾蒙。
一群酒客拍著桌子叫好。
侍者抱著花籃跑滿頭是汗。
張法堯嘴裡的雪茄停住了,愣了好一會兒才拍掌大叫:
「好!」
「好好好!」
「慶福,你小子最近神神秘秘的,原來是給我準備了這個大驚喜!」
慶福忙擺手,謙卑道:「張少抬舉了。」
「我也是聽說楊傑一直在打小天鵝的主意,心裡不踏實。」
「人嘛,真想走,咱們硬留也留不住。」
「我就想著,給張少預備個後手。」
他指了指樓下。
「這十二個姑娘,都是我從各處精挑細選來的。」
「有兩個以前在法租界跟白俄舞班學過,有三個唱過小戲,剩下幾個身段好,學東西快。」
「唱歌、跳舞、陪客說話,都練了兩個月。」
「我給她們起了個名,叫十二大美女。」
張法堯聽眉開眼笑。
「十二大美女。」
「好名字!」
劉發寶在旁邊粗聲道:「張少,這玩意兒可比一個小天鵝穩當。」
「一個小天鵝再紅,也就一個人。」
「她病了、鬧脾氣了、被人挖了,舞廳都跟著慌。」
「十二大美女不一樣。」
「今天捧這個,明天捧那個。」
「客人愛看腿,就給他腿。」
「愛聽歌,就給他唱歌。」
「誰走都不怕。」
張法堯越聽越舒坦。
對。
就是這個理。
小天鵝是搖錢樹,可一棵樹再粗,也怕被人連根挖走。
十二個女人就不同了。
哪怕火上兩個,也能頂半邊天。
萬一全火了呢?
滬西舞廳就又多了一塊響徹上海灘的招牌。
張法堯大笑,親手拿起酒瓶,給慶福和劉發寶倒酒:「來,喝!」
「你們兩個,一個會動腦子,一個敢動刀子。」
「本少身邊有你們,何愁大事不成?」
慶福趕緊端杯,躬身道:
「張少這話,折煞我了。」
「要不是張少賞飯吃,我慶福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碼頭挨凍。」
「替張少辦事,是本分。」
張法堯聽舒服,從懷裡摸出一大把美鈔,隨手往慶福懷裡塞:「賞你的。」
慶福臉色一正,連忙把錢推回去:
「張少,這錢我不能拿。」
張法堯皺眉:「怎麼?嫌少?」
慶福急忙道:「不是。」
「張少對我有知遇之恩,我給張少辦點小事就收錢,那成什麼人了?」
「再說這十二個姑娘還沒給舞廳賺大錢,現在拿賞,心裡不安。」
張法堯推了兩下,便順勢把錢收了回去。
「行。」
「你小子有良心。」
「等十二大美女火起來,本少再重賞你。」
慶福忙道:「謝張少。」
劉發寶坐在旁邊,端著酒杯,眼底掠過一抹不屑。
又來了。
給錢是給了,手卻沒鬆開。
慶福推辭兩句,張法堯收的比誰都快。
什麼豪邁、義氣,全是做給人看的。
白俊當初是這樣,張法堯也是這樣。
張嘯林那吝嗇鬼就更別提了!
這父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貨色,嘴上是兄弟,心裡當牲口。
真要說舍讓利,舍真掏錢的,還讓人拿踏實痛快的,劉發寶只認一個。
二弟學森。
那才叫會做人。
那才叫跟著混有奔頭。
拿錢不燙手,沒半點心裡負擔。
你只管努力、只管辦事,錢只會多,絕不會少。
劉發寶把酒一口悶了,放下杯子道:
「張少,其實你也別太發愁。」
「大不了我帶兄弟去把楊傑的麗金砸了。」
「他不是挖人嗎?」
「我讓他連門都開不成。」
張法堯笑了笑。
他喜歡聽狠話。
尤其是在自己心煩的時候,聽劉發寶這種亡命徒拍桌子喊打喊殺,格外解氣。
不過他還沒糊塗到真讓人現在去砸麗金。
麗金那邊是李世群的小舅子管著。
現在張家和李世群還沒徹底撕破臉,誰先動手,誰就落了口實。
張法堯擺擺手,故作沉穩:
「不急。」
「小天鵝一天還在咱們這,著急的就是楊傑。」
「咱們先動手,不合規矩。」
說到這裡,他臉上又浮起意。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父親有櫻井參謀長和影佐機關長撐腰。」
「浙省那邊的事,已經八九不離十。」
「李世群算什麼?」
「他也就在76號那點地方耍橫。」
「真要擺開架勢,本少收拾他們,也就是分分鐘的事。」
慶福立刻端起酒杯,滿臉敬佩。
「張少能出此言,已顯王相,已具王謀。」
「忍而不發,是大將風度。」
「發則必中,是王者氣象。」
「有張先生在前,有張少在後,上海灘這片天,百年姓張。」
張法堯聽十分痛快,仰天大笑:
「哈哈哈!」
「慶福啊慶福,你這張嘴,比樓下那幾個唱歌的還好聽啊。」
慶福低眉順眼:「屬下說的句句肺腑。」
劉發寶也跟著舉杯:「張少,我敬您。」
三人碰了杯。
樓下十二大美女剛跳完第一段,台下的叫好聲幾乎掀翻屋頂。
有個喝多了的商人直接站到椅子上,揮著鈔票大喊:「左邊第三個妞兒!老子今晚要請她喝酒!」
另一個日本商社的老闆也笑著拍手,對身邊翻譯說了幾句。
翻譯立刻叫來侍者,送了六個花籃。
張法堯看眉飛色舞。
「好,好啊。」
「慶福,這十二個女人看牢。」
「誰敢挖,先打斷腿。」
慶福忙道:「張少放心,她們的契書都在我手裡。」
「吃住也安排在咱們的人眼皮底下。」
「只要張少一句話,誰也帶不走。」
張法堯滿意點頭。
慶福又壓低聲音道:「不過張少,小天鵝那邊……」
張法堯笑容驟冷:「她怎麼了?」
慶福低聲道:「小天鵝下台前,讓人遞話給我。」
「說想問問漲薪的事。」
張法堯眉頭一下皺起。
「漲薪?」
慶福嘆道:「是。」
「她說麗金那邊給了兩倍出場價,還是美鈔結算。」
「她雖然念著張少的情分,不想走,可這幾日外頭傳厲害。」
「她也有些坐不住。」
張法堯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方才十二大美女帶來的快活,被這句話沖乾乾淨淨。
「她這是拿楊傑壓我?」他憤怒道。
慶福忙道:「張少息怒。」
「小天鵝未必是這個意思。」
「女人嘛,見別人出價高,心裡難免晃一下。」
「她現在還肯托人來問,而不是直接收拾東西走,說明心還是向著張少的。」
劉發寶冷笑一聲:「要我說,就是慣的。」
「張少給她臉,她就真當自己是個角了。」
「舞廳里離了誰都轉。」
「現在十二大美女一出來,她還算個鳥?」
張法堯沒說話,臉色愈發難看了。
慶福看了劉發寶一眼,像是勸:「發寶,話不能這麼說。」
「小天鵝畢竟是滬西招牌。」
「真鬧僵了,被楊傑撿了便宜,外頭還以為咱們怕了麗金。」
「張少如今是做大事的人,沒必要跟一個女人置氣。」
張法堯聽到「做大事」三個字,臉色稍緩。
對。
不能讓外頭看笑話。
他現在最要緊的是穩。
浙省那邊任命沒下來前,不能因為一個舞女鬧滿城風雨。
可要他痛痛快快給小天鵝漲兩倍薪水,他又舍不。
尤其是十二大美女剛上台,效果這麼好。
小天鵝還真以為滬西離了她不行?
萬一明天楊傑說給她漲十倍工資,自己還能跟著漲十倍啊。
不能慣這臭毛病啊。
張法堯不爽問道:「她想漲多少?」
慶福道:「她沒明說。」
「只說麗金那邊給的是兩倍。」
張法堯冷哼:「那就是也想要兩倍。」
劉發寶一拍桌子:「她也配?瑪德,我現在抽她……」
張法堯抬了抬手,示意他別吵:
「這樣。」
「漲薪可以。」
「從下個月起,給她加三成工資。」
「另外每晚花籃抽成,多給她半成。」
慶福面露遲疑:「張少,三成會不會……」
張法堯眼神一冷:「嫌少?」
「老子給她十倍工資,她敢接著嗎?」
慶福點頭:「是,我這就去回她。」
他剛要起身,張法堯又叫住他。
「等等。」
慶福停下。
張法堯眼神狠厲道:
「你告訴她。」
「本少給她漲薪,是念舊情。」
「可她要是敢吃裡扒外,拿了楊傑的錢,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小天鵝會唱歌,可上海灘會唱歌的女人多是。」
「黃浦江里,缺什麼都不缺水。」
慶福臉色一肅:「明白。」
劉發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張少這話霸氣。」
張法堯心裡這才舒服些。
他重新拿起酒杯,看著樓下被客人圍著的十二大美女,越看越滿意。
「慶福。」
「這十二個女人,從今晚起,每人賞一身新旗袍。」
「帳上走。」
「另外,今天先不急著跟小天鵝談漲三成的事,再晾她幾天說也不遲。」
慶福立刻笑道:「張少英明。」
……
樓下。
小天鵝疊著黑絲美腿,安靜的坐在角落卡座,喝著汽水。
汽水很甜。
但這一刻,她喝在嘴裡卻苦的厲害。
台上,十二個年輕女人正踩著鼓點扭腰擺胯,妖嬈極了。
台下那些男人像餓了三天的狗,看眼睛發直,拍桌子、吹口哨、砸賞錢,鬧舞廳頂棚都要被掀開。
「小妞兒,看這邊!」
「左邊第四個,再轉一圈!」
「賞!給老子賞花籃!」
侍者抱著花籃跑來跑去,臉上堆滿了笑。
小天鵝冷眼看著。
她不屑。
這些女人唱的不穩,氣息也浮,台步更談不上什麼章法。
靠的無非就是年輕,敢露,敢笑,敢把身子往男人眼前送。
可她也嫉妒。
因為客人買帳。
舞廳這個地方,客人買帳,就是真本事。
她當年也是這麼一步步被捧起來的。
最早的時候,誰又把她當回事呢?
一個唱小曲的丫頭,站在台側等機會,有時候一晚上輪不上兩首歌。
後來張爺看中了她,給她換旗袍、配樂隊、安排報紙捧場,才有了「小天鵝」這個名號。
她不是不知道感恩。
她這些年留在滬西大舞廳,除了錢,也是因為習慣。
在這兒,夥計見了她喊一聲天鵝姐,領班給她留最好的化妝間,客人送來的花籃、禮物、帖子,都會先過她的手。
更重要的是,她在這地方攢下了人脈。
法租界的醫生替她母親看病。
市政府里有人替她弟弟安排了差事。
幾個常來的日本商社老闆,逢年過節也會送些好東西來。
這些都不是單靠唱歌能換來的。
換個地方,重新認人、攀關係,重新看人臉色,太麻煩。
所以楊傑開價的時候,她心動過,卻沒真想走。
兩倍出場費,美鈔結算。
這話聽著誘人。
可她不缺那點錢。
她提漲薪,也不是真要跟張法堯撕破臉。
說白了,就是要個台階。
只要張法堯象徵性漲一點,再說幾句漂亮話,她就把新約簽了。
她甚至想好了說辭。
張少待我有情分,我小天鵝不是忘本的人。
多漂亮的一句話。
既全了面子,也全了里子。
可偏偏,張法堯遲遲不給准信。
哎!
小天鵝正發愁,慶福走了過來。
可小天鵝現在看見他,心裡莫名一沉。
她放下可樂,臉上擠出笑意相迎:
「慶總。」
「張少那邊……有話了嗎?」
慶福像是剛想起來,拍了拍額頭:
「哎呀,你瞧我這記性。」
「漲薪的事,我已經跟張少提過了。」
小天鵝眼睛微微一亮:「張少怎麼說?」
慶福嘆了口氣,一臉遺憾:「張少說,最近舞廳跟麗金那邊打價格戰,酒水往下壓,花銷往上走,帳面上吃緊的厲害。」
「大家都不容易。」
「你的事,他心裡有數,只是想讓你這邊先緩一緩。」
小天鵝臉上的笑僵住了:「緩一緩?」
慶福點頭:「對,緩一緩。」
小天鵝壓住火氣:「慶總,上次張少親口說過,今晚一定給我個滿意答覆。」
「我不是不懂事的人。」
「可麗金那邊一直來人,我這邊總有個說法。」
慶福臉上笑意不減:「此一時彼一時嘛。」
「張少也有張少的難處。」
「你是舞廳老人了,更該體諒他。」
小天鵝心裡涼了半截。
體諒。
這兩個字最沒意思。
有用的時候,說你是台柱子,是招牌,是滬西的臉面。
該給錢的時候,就讓你體諒。
她抬頭往二樓看了一眼:「慶總,我想見張少。」
「我親口跟他談。」
慶福面露歉意:「不巧了。」
「張少剛才喝多了,已經走了。」
小天鵝愣了一下。
她剛才明明看見張法堯還坐在樓上。
雖然隔遠,可那身西裝,那抽雪茄的姿勢,她不可能認錯。
慶福當然也知道她看見了。
可他說走了,就是走了。
小天鵝心口一堵:「這樣啊。」
慶福點了點頭,又關切道:「你臉色不太好。」
「今晚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著吧。」
「後面還有幾首,我讓人頂上。」
小天鵝抬眼看他。
過去她唱完一首,張法堯、慶福恨不讓她再唱三首。
客人不喊散,她不能下台。
後台領班更是把她當祖宗一樣供著,生怕她嗓子不舒服。
可現在,她手裡還剩好幾首拿手曲子沒唱。
慶福卻讓她早些休息。
這句話,比拒絕漲薪更狠。
它沒有罵她,沒有趕她,也沒有威脅她。
可意思清清楚楚。
你不唱,也有人唱。
你不在,舞廳照樣熱鬧。
小天鵝看向台上。
十二個年輕女人剛跳完一段,領舞的那個抱著花籃,笑滿臉明媚。
台下有人扔了一疊鈔票上去。
過去,這樣的錢,是落在她腳邊的。
小天鵝心裡突然空了一塊。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滬西大舞廳的招牌。
現在才發現,招牌可以換。
只要有人肯砸錢,肯捧,肯寫稿,肯讓男人們新鮮,誰都能被掛到門口。
她把可樂瓶放回桌上:「那我先走了。」
慶福笑道:「慢走。」
「路上小心。」
小天鵝沒再說話,拿起手包,轉身走了出去。
慶福望著她的背影,再看看台上十二大美女,心頭不禁感慨。
森哥真特麼鬼才。
就沒有這貨幹不成的事,搞不定的人。
十二大美女一出手,小天鵝不走也走了。
他快步上了樓梯,回到了貴賓間。
張法堯站在窗邊叼著雪茄,冷冷看著小天鵝離開的背影。
他臉上沒有半點心疼,反倒透著幾分報復後的痛快:「怎樣?」
「這小賤人怎麼說?」
慶福低聲道:「張少,她還拿著架子呢。」
「說一定要見你,親口談漲薪簽約的事。」
張法堯冷笑一聲。
「跟我談?」
「她也配?」
劉發寶坐在沙發上,端著酒杯粗聲道:「要我說,張少還是太給她臉了。」
「換成我,抽她兩個耳刮子,她就老實了。」
張法堯點頭笑道:「沒錯。」
「這種賤婊子,就晾著。」
「讓她冷一冷,她才知道誰是主子。」
慶福附和:「張少說是。」
張法堯坐回沙發,學著杜月笙在茶館裡的派頭,抬手虛空點了點:
「這人呀,最怕不知道滿足。」
「你給她一口飯,她想要一碗。」
「你給她一碗,她就想坐到你桌上。」
「所以,不能一味給甜頭。」
他抽了口雪茄,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簽約可以。」
「漲薪也不是不行。」
「但給她這顆棗之前,讓她挨幾棍子。」
「否則她怎麼會知道蜜棗的甜?」
「此方為馭人之道。」
慶福馬上端起酒杯,滿臉佩服:「張少高見。」
劉發寶也跟著吹捧:
「張少這話,真有大人物氣派。」
張法堯被兩人捧飄飄然,愈發意。
如今父親好事將近。
張家若是再上一層樓,他張法堯自然也不是從前那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少爺。
他學會用人。
學會馭下。
有城府,有手段,有氣象。
眼下小天鵝這事,不正是他練手的好機會嗎?
一個舞女都管不住,將來怎麼管更大的局面?
張法堯越想越覺自己像杜月笙了。
他手一背,指了指台下:
「十二大美女這牌子,要繼續捧。」
「報館那邊打點一下。」
「明天我要在報紙上看到滬西大舞廳新招牌艷壓全場。」
慶福笑道:「已經安排了。」
「明天幾家小報都會有稿子。」
「標題我都讓人擬好了。」
「滬上新艷,十二金釵。」
張法堯眉頭一皺:「十二金釵?」
慶福立刻改口:「張少不喜歡,那就叫十二大美女。」
「通俗,響亮,客人一聽就記住。」
張法堯這才滿意。
「對,就叫十二大美女。」
「別整那些酸不拉幾的詞。」
「客人來舞廳是快活的,不是聽書的。」
劉發寶哈哈一笑:「張少英明。」
慶福也笑著碰杯。
兩人的杯沿輕輕一碰,皆是暗喜。
張法堯這傻叉。
還真以為自己拿捏住了小天鵝。
小天鵝這種女人還是很吃香的,唱功、颱風都是一絕,已經有一票固定的聽眾。
至於十二大美女,慶福就粗粗讓她們包裝了下。
哪能真調教,送給張法堯當搖錢樹。
沒有里子,再好看,多看幾天客人也就厭了。
偏偏張法堯還覺自己深通馭人之術。
嗬嗬。
要森哥今晚順利的話,小天鵝明兒就該在麗金大舞廳開唱了。
……
小天鵝出了滬西大舞廳,站在路邊。
黃包車夫蹲在不遠處,見她出來,立刻站起身招呼:「小姐,坐車不?」
小天鵝剛要開口,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路邊。
車窗落下。
王學森沖她打了聲招呼:
「天鵝小姐,好巧。」
「去哪兒?」
「我送你一程。」
小天鵝怔住,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王少?」
她很早就認識王二少了。
過去她還沒紅就在舞廳里見過王學森。
那時的王學森還是常來花錢的闊少,出手大方,說話好聽,身邊總有漂亮女人圍著。
上海灘的舞女,對這種男人記格外清楚。
沒睡過,不代表不熟。
更何況如今的王學森,比從前更讓人惦記。
白玫瑰那首歌已經唱紅了整個上海灘。
大世界裡,多少客人就是沖著那首曲子去的。
小天鵝私下聽過,也學過兩句。
她嘴上說白玫瑰不過是運氣好,心裡卻清楚,那首歌是真好。
一個舞女想紅,光有嗓子不夠。
有一首能讓人記住的歌。
王學森能給白玫瑰寫,就可能給別人寫。
再說了,他現在還是李世群身邊的紅人,76號的審訊室主任。
這樣的男人,上海灘沒有幾個舞女能拒絕他的邀請。
小天鵝心裡的陰霾,突然被掀開了一角。
她攏了攏披肩,臉上重新浮起笑:「王少怎麼會在這兒?」
王學森一本正經道:「路過。」
「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路過很準。」
小天鵝忍不住笑了一下:「王少爺現在可是大忙人,哪有這麼巧的路過。」
王學森笑道:「上海灘這么小,有緣的人繞兩圈總能碰上。」
「上車吧。」
「站在路邊吹風,容易把嗓子吹壞。」
「你這嗓子壞了,不知多少人晚上睡不著覺了。」
小天鵝心裡浮起一絲暖意。
剛才在滬西大舞廳,她已經覺可有可無。
可王學森一句話,又把她從那種難堪里拉了出來。
她還是有人惦記的。
她還是值錢的。
至少王二少還買她的帳。
小天鵝沒有再扭捏,走到車邊。
王學森親自下車,給她打開了副駕駛,迎了上去。
車門關上。
王學森沒急著開車,遞給了她一顆糖:
「薄荷糖。」
「潤潤嗓子。」
小天鵝看著銀盒裡整齊的小糖塊,遲疑了一下,拈起一顆放進嘴裡。
清涼味在舌尖化開。
她心情好了些許:「謝謝王少。」
王學森笑道:「老熟人了,別這麼客氣。」
「你以前在喜樂門唱《夜來香》的時候,我還給你送過花籃。」
小天鵝眼睛一亮:「王少爺還記?」
「當然記。」
王學森嘆了口氣:「那天我花了八塊大洋,送了兩個花籃。」
「結果你謝幕的時候,看都沒往我這邊看。」
「我傷心多喝了三杯酒。」
小天鵝撲哧一笑:「王少爺冤枉人。」
「那天台下人那麼多,我哪裡看清。」
「再說,王少爺身邊一直不缺美人,我哪敢亂看。」
王學森搖頭:「這話不對。」
「美人分很多種。」
「有的好看,但記不住。」
「有的開口唱一句,就讓人記好幾年。」
這句話,她愛聽。
比楊傑的兩倍美鈔更讓她心動。
錢能買首飾,買房子,買藥。
可一個唱歌的女人,最怕別人忘了她的聲音。
「王少爺真會哄人。」
王學森發動汽車,順手在她的黑絲美腿上摩挲了幾下:「準確來說,我只哄值哄的人。」
小天鵝沒有躲閃,紅著臉道:
「王少,我想聽句實話。」
「我是不是快過氣了?」
「說真的,我最近心裡老發空,變的不再自信,晚上莫名驚醒。」
「像是活在未知的恐懼里。」
「我總有種感覺,自己要被拋棄了。」
王學森側過頭,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話:
「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小天鵝勉強笑了笑:「沒有。」
「可有些事,不用別人說。」
「今晚我們台上新來了一批姑娘,客人很喜歡。」
「慶總也說,我累了可以先歇。」
「以前他們可舍不讓我早走。」
說到最後,她聲音低了下去。
王學森心裡明白。
自己的「毒招」奏效了。
人一旦開始懷疑自己的價值,就會急著找地方證明。
這時候伸手,最穩。
王學森臉上卻不露半分。
他認真看了小天鵝一眼:「小天鵝小姐,你知道舞廳里什麼最便宜嗎?」
小天鵝怔了怔。
「什麼?」
「新鮮。」
王學森淡淡道:「今天來一批長腿,客人喊新鮮。」
「明天來一批白俄舞女,客人也喊新鮮。」
「後天換成日本藝伎,還是新鮮。」
「可新鮮這東西,過最快。」
小天鵝沒有說話。
王學森繼續道:「招牌不一樣。」
「招牌是客人喝醉了,還能記住名字。」
「是報紙上寫一行字,別人就知道是誰。」
「是你站上台,燈一亮,樂隊還沒起,下面已經有人喊好。」
他笑了笑。
「滬西舞廳今晚再熱鬧,客人明天跟朋友吹牛,還是會說,我昨晚去滬西看見小天鵝了。」
「你不在,他們說什麼?」
「看了十二個女人扭腰?」
「這種話,不夠體面。」
小天鵝眼眶微熱。
她知道王學森在哄她。
可這哄人的話,暖人心窩,把她破碎的體面,一點點的彌合了。
她忽然覺委屈。
「可張少不這麼想。」
王學森笑道:「張少年輕。」
小天鵝看了他一眼:「王少爺也年輕。」
王學森嘆道:「所以我一向不裝老江湖。」
「年輕人裝老江湖,容易露怯。」
小天鵝沒忍住,又笑了:「王少爺,你今晚真是路過?」
王學森聳肩一笑:
「當然。」
「我若說專門來等你,豈不是顯我很不矜持?」
小天鵝眼波輕輕一動。
這話已經說很明白。
她不是傻子。
哪有這麼巧的事。
可她不討厭。
人和人之間,誰不是互相算計?
王學森至少說話好聽不是嗎?
這就夠了。
小天鵝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氣:「王少爺要送我去哪?去你家,還是我家?」
王學森反問:「你想去哪?」
小天鵝想了想:「王少爺安排吧。」
王學森摸著她的美腿道:「去你家吧,我家有老虎,會吃人的。」
「行啊。」
「我正好想知道白玫瑰說的是真是假。」
「萬一我伺候的好,某些人心情好也送我一首歌,我豈不是也能吃一輩子。」
小天鵝不是扭捏之人。
王學森帥氣、有才。
再者,她現在也需要解壓,這無疑是一場完美的邂逅。
王學森就更不急了。
先談感情後談事,往往有事半功倍之效。
感情嗎。
那不都是做出來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