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丁墨村剛從靈堂回來。
子俊的棺木已經下葬,可那張慘白扭曲的臉,仍在眼前晃。
他閉上眼,胸口像堵著一團棉絮,悶喘不過氣。
弟弟沒了。
兇手在李世群手裡。
高良要不回來。
李世群一句牽涉日軍軍需,就把案子壓死死的。
丁墨村這一生不是沒吃過虧,可吃這樣憋屈,還是頭一回。
他坐在書房裡,苦思著報復之法。
咚咚。
門外傳來敲門聲。
丁墨村眼皮一抬,沉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低著頭走了進來。
他臉腫厲害,左眼青紫,走路時一瘸一拐,像是剛從刑房裡撿回半條命。
丁墨村皺了皺眉:「丁猛?怎麼回事。」
丁猛把頭垂更低:「部長,我……我回來了。」
丁墨村眉頭頓時皺緊。
丁猛是他同族本家,平日裡替他辦些見不光的事,手狠,嘴嚴,賊好用。
這次去寧波把董虎押來,丁墨村原以為十拿九穩。
畢竟一個小人物而已。
誰知道人沒見到,倒先看見丁猛這副鬼樣子。
丁墨村聲音冷了下去:「臉怎麼回事?」
丁猛咽了口唾沫,為難道:「被人打的。」
丁墨村盯著他:「人呢?」
丁猛戰戰兢兢:「部長,對不住。」
「人……人在杭州丟了。」
丁猛擦了把冷汗道:「部長,我們剛進杭州,就被第一軍的人給攔了。」
「帶隊的是個姓李的團長,帶了幾十號兵,槍口全頂著我們。」
「他說董虎涉嫌偷竊第一軍軍需,要帶回去審。」
「我一聽這話就急了,趕緊亮了您的名號,還說人是送去金陵見部長的。」
「結果那幫兵根本不講理,衝上來就打。」
丁猛說到這裡,指了指腫脹的嘴角:
「我就問了一句憑什麼抓人,他們一槍托砸我嘴上。」
「弟兄們被他們拿槍頂住。」
「只能眼睜睜看著人被押走了。」
丁墨村猛地一拍桌子。
砰!
「又是盜竊軍需!」
丁墨村臉色鐵青,怒吼了起來:
「殺子俊的兇手高良成了盜竊日軍軍需。」
「現在我花了重金,從寧波把董虎抓回來。」
「剛過杭州,又成了盜竊第一軍軍需。」
「好啊,好啊。」
「合著我要抓的人,一個個都是賊是吧?」
「太欺負人了吧。」
丁猛低著頭,不敢接話。
丁墨村越想越怒。
這不是巧合。
他剛摸到董虎這條線,杭州第一軍就半路搶人。
一個白俄高良,能牽出日軍倉庫。
一個寧波小董,又能牽出第一軍軍需。
這幫人把軍需二字當成了擋箭牌,他還真不好硬撞。
一旦牽涉日本人和軍隊,哪怕他是社會部長,也顧著分寸。
可越是如此,越說明董虎身上有東西。
越說明對方……李世群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甚至連多餘的藉口都懶編了。
他殺了人,還能坐在上滬喝茶。
自己這個當哥哥的,連個說法都討不回來。
可恨,可恥啊。
丁猛試探說道:「部長,這分明就是有人從中作梗。」
「很明顯,這個小董就是咱們要找的人。」
「他身上肯定藏著要緊東西。」
「要不然,第一軍犯不著在杭州動手搶。」
「您看,要不要找徐蒲城問問?」
「讓他把人交回來。」
丁墨村一把抓起電話機,「給我轉杭州第一軍軍長徐蒲城。」
半分鐘後,電話終於接通。
丁墨村吸了一口氣,壓抑著怒氣:
「蒲城老兄,好久不見。」
「是這樣,我手下昨日帶了個人過杭州,被你的人劫走了。」
「叫董虎。」
「聽說是你手下一位姓李的團長帶隊抓的。」
「老兄,咱們都是一家人,沒必要為了一個小人物鬧不愉快。」
「你那邊要問明白,審清楚了,就把人送到金陵來吧。」
「放了?」
丁墨村面頰一緊,聲音森冷了起來:
「抓錯人了?」
「老兄,你這話說輕巧。」
「我逮的人,你們說抓就抓,說放就放。」
「是不是也該給我一個交代?」
電話那頭又說了些什麼。
丁墨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忽然冷笑起來:
「老兄,你在上滬也是有家室的人。」
「你就沒想過,哪天我會去杭州掌舵?」
「做人不要太過分。」
「行。」
「老哥今兒這一手,我記住了。」
「改日咱們再會。」
啪!
丁墨村重重把聽筒砸回去,額角青筋跳動。
丁猛小心翼翼道:「部長,徐軍長怎麼說?」
丁墨村盯著電話機,眼神像要把它看穿。
「他說第一軍抓錯了人。」
「審過了,沒問題。」
「已經放了。」
丁猛心裡咯噔一下。
「放了?」
丁墨村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砸了出去。
茶盞撞在牆上,碎瓷四濺。
「好啊!」
「一個個見我落了勢,都敢跟我過不去了!」
「徐蒲城!」
「你這條老狗!」
「當初在上滬求人辦事的時候,嘴巴比誰都甜。」
「現在看我弟弟死了,看我和李世群斗輸了,連這點面子都不給!」
「老子跟你沒完!」
丁猛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丁墨村喘了幾口粗氣,慢慢靠回椅子裡。
憤怒過後,疲憊像潮水一樣壓過來。
他閉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董虎被放了。
這一放,人就像泥牛入海,再想找回來,難如登天。
哪怕重新查到蹤跡,也未必還有機會下手。
更要命的是,董虎如果真被對方救走,那就說明李世群那邊已經把尾巴掃乾淨了。
子俊死了。
高良被保住。
董虎斷線。
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算好,等他一腳踩進去,再把門關上。
丁墨村心裡發冷。
李世群這次不是簡單反擊。
這是借著子俊的命,給金陵所有高層上了一課。
好狠的手段。
丁墨村坐起身子,又問:「子俊出事那晚,還有沒有別的線索?」
丁猛遲疑了一下。
「有。」
丁墨村看向他。
丁猛說道:「子俊出事那天晚上,有人認出他約會的人是李露。」
丁墨村眉頭一皺。
「李露?」
這名字有些耳熟。
他想了片刻,眼神忽然一凝。
「茅子明的妻子?」
丁猛點頭:「沒錯,就是她。」
「子俊約的就是李露。」
「而且出事之後,她就消失了。」
「我們的人打聽到,她現在躲在王學森家裡。」
丁墨村眉頭一緊:「王學森?」
丁猛壓低聲音:「部長,外邊都傳,李露是王學森的情婦。」
「現在高良被李世群惡意保下,不排除李露也是李世群的棋子。」
「子俊那晚,或許就是被她引過去的。」
丁墨村沒有立刻說話。
他腦中反覆回放著這幾天發生的事。
李世群遇刺。
報紙造勢。
丁子俊被殺。
高良被扣。
李露藏進王家。
董虎在杭州斷線。
這些事看似雜亂,可背後有一條線擰很緊。
李世群要立威。
要借子俊的死告訴所有人,丁墨村已經護不住自己人。
更要告訴76號上下,誰才是真正能殺人、能保人的主子。
而王學森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棋子?
幫凶?
還是被李世群推出來斷他後路的一把刀?
丁墨村眼底漸漸陰沉。
「李世群用心歹毒。」
「他知道我跟學森私交很厚,也知道我一直沒斷那條線。」
「所以故意派個李露去。」
「子俊一死,李露躲到王學森家裡。」
「外人一看,便會以為王學森也插了一手。」
「這樣,我和王學森之間就算沒有仇,也有了嫌隙。」
「他這是要我和學森徹底決裂,斷掉我在76號最後一點線頭。」
丁猛怔了怔。
他原本只想著抓李露、咬王學森。
沒想到丁墨村居然想到了這一層。
不過仔細一想,也不是沒有道理。
李世群最擅長的,不就是借刀殺人,再把人心一併割開嗎?
丁猛小聲道:「部長,那接下來該怎麼處理?」
「要不要派人去上滬,把李露弄出來?」
丁墨村冷冷看了他一眼。
丁猛立刻閉嘴。
丁墨村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
「現在去動李露,就是往李世群手裡遞刀。」
「她在王學森家裡,你怎麼動?」
「去王家綁人?」
「這樣,你把這個給學森送去,我想他會明白的。」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隻手錶遞給了丁猛。
「這,這是子俊的遺物?可不便宜,您不是留著做紀念嗎?」丁猛不解道。
「我已經沒了一個弟弟。」
「所以,有一個新的,直覺告訴我,王學森應該不是李世群的人。」
「我不管他是被脅迫,還是主動協助李世群。」
「將來有一天要對李下手,我希望他能站出來。」
丁墨村老謀深算道。
「可萬一,他就是害子俊的兇手呢?」丁猛道。
丁墨村輕輕嘆了口氣:「人死不能復生,鬥爭仍要繼續下去。」
「李賊已經起勢。」
「現在想正面對付他,勝算不大。」
這句話說出口,丁墨村心裡像針扎一樣難受。
可事實擺在眼前。
李世群已然如日中天。
若還像過去一樣硬碰硬,自己只會被一點點吃掉。
子俊已經死了。
他不能再把自己也賠進去。
丁墨村把煙摁在菸灰缸里,聲音陰沉而冷靜:
「不過,我人在金陵,也未必全是壞事。」
「跳出上滬,跳出76號,我反倒不用再天天跟李世群在一張桌上斗。」
「如今他在明,我在暗,優勢在我。」
「上滬那邊,他以為我沒了牙,只能忍氣吞聲。」
「可金陵這裡,時間、空間,都利在我。」
「只要我有足夠耐心,總能等到他露出破綻。」
丁猛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還真怕丁墨村被弟弟之死沖昏頭腦,立刻帶人殺回上滬。
那樣別說報仇,只怕他們這些跟著干髒活的人,也被李世群一勺燴了。
丁墨村能忍下來,反倒是好事。
丁猛小聲道:「部長英明。」
丁墨村瞥了他一眼,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英明?」
「我弟弟死了,兇手要不回來,線索也斷了。」
「這叫英明?」
丁猛後背一涼,趕緊低頭:「屬下失言。」
丁墨村沒有再罵。
他實在累了。
喪事折騰了幾日,心神俱疲。
可越是疲憊,他腦子反而越清醒,鬥志也越發昂揚。
他不能被李世群牽著鼻子走。
更不能讓王學森徹底倒向李世群。
王學森這人滑像泥鰍,心裡有帳。
只要利益夠,未必沒有再拉回來的機會。
至少眼下,不能急著把王學森推成死敵。
丁墨村沉聲吩咐:「從今天起,盯著王學森,但不要碰他。」
「李露那邊也一樣。」
「只查,不動。」
「誰敢私自動手,我先剁他的手。」
丁猛立刻應道:「明白。」
丁墨村又道:「杭州那邊繼續查。」
「許蒲城說人放了,我不信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董虎既然被他們搶走,總會留下痕跡。」
「查那個姓李的團長。」
「查他最近見過什麼人,收過誰的錢,跟上滬哪條線有來往。」
丁猛點頭:「是。」
丁墨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第一軍的人打了你,這筆帳先記著。」
「別急。」
「等我去杭州掌舵那天,一個個慢慢清。」
丁猛眼中閃過狠意:「屬下記住了。」
丁墨村擺了擺手:「滾去治傷,把表給王學森寄過去。」
「是!」丁猛領命。
丁墨村走到窗口,眼神陰鷙、冷酷至極。
李世群!
沒見過世面的狗東西!
狂吧。
牛吧。
看誰先熬死誰!
……
七月的上滬,雨下像不要錢。
王學森撐著黑傘,從車上下來。
濟世藥店門口冷冷清清。
這種鬼天氣,尋常病人都懶出門,只有藥櫃後頭的夥計昏昏欲睡,聽見門響才抬了下眼。
王學森收了傘,抖了兩下水。
夥計認他,忙道:「王先生,杜先生在裡面。」
王學森點點頭,徑直去了後堂。
進了診室,反鎖好門。
杜松正坐在桌後整理藥方,聽見腳步頭也沒抬:「你倒會挑時候,這雨下連日本憲兵都懶出來轉悠。」
王學森把傘靠在牆邊,撣了撣袖口上的水:「越是這種時候,才適合見你。」
杜松放下筆,看了看他:「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王學森拉開椅子坐下:「你先說吧。」
「反正你一張嘴,大概率沒什麼好事。」
杜松臉一黑:「你這人說話真傷感情。」
王學森笑道:「咱們這種關係,還講感情?講感情傷錢。」
杜松冷哼一聲:「國軍在豫南收復了大片失地,打了日軍一個措手不及,重挫了鬼子的氣焰。」
「這算不算好消息?」
王學森點了點頭:「算,不過中條山那邊也損失不小。」
杜松表情頓住。
他盯著王學森看了會兒,嘆道:「你這張嘴,真是報喜都能報出半截喪氣。」
王學森笑了笑,跟他貧嘴:「打仗本來就這樣,哪有隻占便宜不吃虧的事。」
杜松起身給他泡了茶水:「戴老闆和徐恩曾都在補充上滬這邊的人手。」
「汪偽新政府成立之後,也在加速整合資源。」
「我估計明年上滬會殺的血流成河。」
王學森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這是肯定的。」
「上次汪偽二次大會,已經明確要配合日本人成立新的財政系統,取代法幣的地位。」
杜松眉頭一沉:「你也盯著這事?」
「當然。」
王學森放下茶杯:「周佛海現在正跟日本外務省的人談細節。」
「一旦新貨幣推出來,對國統區衝擊會很大。」
「打仗打的不只是槍炮,還有銀根。」
「真讓他們把法幣往死里擠,山城那邊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杜松臉色嚴肅起來。
他是情報老手,對錢糧、交通、貨幣這些東西從來不敢輕視。
刀槍殺人快。
錢糧殺人慢。
可慢刀子割深,割到最後,連喘氣都難。
杜松低聲道:「掐斷貨幣,就是掐經濟命脈。」
「委座不會善罷甘休。」
王學森笑了笑:「那是委座和戴老闆該操心的事。」
「咱們小魚小蝦,別一開口就替天下操心。」
杜鬆氣瞪眼:「你這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你今天來,應該不只是為了聽我說這些吧?」
王學森沒急著開口。
有些情報,越大,越不能說太滿。
說死了,就像神棍。
說輕了,又沒人當回事。
這裡面的火候,比審犯人還難。
王學森抬頭道:「蘇聯方面的消息,你想不想聽?」
杜松愣了一下:「蘇聯?」
他眉頭緊皺:「蘇聯方面能有什麼事?」
「蘇德簽訂了互不侵犯合約,德國現在大部分兵力都壓向法國北部,大量戰機部署在海峽一線。」
「明眼人都看出來,希特勒下一步要繼續對英法用兵。」
「蘇聯目前應該是安全的。」
王學森笑了笑:「也許這是聲東擊西呢?」
杜松眼神一凝。
王學森把茶杯放下,語氣仍舊很隨意:「我最近從黑市幾個德國軍火商那邊聽到些風聲。」
「德軍調動很頻繁,不只是西線。」
「他們越是把陣勢擺給英國人看,我越覺,他們可能真正要動的是蘇聯。」
杜松坐直了身子:「你有確切情報?」
「沒有。」
王學森答很乾脆。
杜松臉一沉:「沒有?」
王學森看著他:「沒有確切電文,也沒有作戰計劃。」
「只是一些軍火、燃油、鐵路運輸的零碎消息,再加上我自己的判斷。」
「希特勒這個人,兇殘,聰明,還是個瘋狂的賭徒。」
「這種人一旦在西歐打順了,絕不會滿足於半個歐洲。」
「英法固然重要,可蘇聯更大。」
「土地、資源、人口、戰略縱深,哪一樣不誘人?」
「更關鍵的是,史達林現在大概率不信德國會馬上翻臉。」
杜松心頭一顫,他知道王學森說的都是實情。
王學森道:「如果我是希特勒,我會趁史達林麻痹的時候,發動閃電戰。」
「先打爛邊境部隊,再用裝甲、摩托旅部隊撕開口子。」
「等蘇聯反應過來,大片土地已經丟了。」
診室里安靜下來。
杜松蹙眉道:「蘇聯真要遇襲,對咱們十分不利啊。」
王學森點頭:「當然。」
「蘇聯一旦遭襲,國府軍備來源會受影響。」
「更麻煩的是,日本關東軍在東北的壓力會減輕。」
「如果日本人判斷蘇聯短期內顧不上遠東,就可能加快南下,進攻福建、廣西等地,進一步封鎖寧波等沿海港口,切斷國軍海上物資通道。」
杜松臉色一變。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
「這不是普通情報。」
杜松轉過身:「如果是真的,整個世界局勢都會被掀翻。」
「如果是假的,報上去就是譁眾取寵。」
「戴老闆會成為徐恩曾等人眼裡的笑話。」
王學森攤了攤手:「所以我才說,只是我的判斷,時效大概一年之內吧,大概率是會打的。」
「現在做好防線準備,還是來及的。」
「願不願意傳,是你的事。」
「我無所謂。」
杜松盯著他。
這話說輕巧,可他太了解王學森了。
這傢伙平日裡能把正事說像逛窯子,能把殺局說像請客吃飯。
可只要真開口提醒,十有八九就有東西。
杜鬆緩緩坐回椅子:「你有幾成把握?」
王學森想了想:「五成。」
杜松冷笑:「你覺我信?」
「愛信不信。」
王學森靠回椅背:「我總不能說十成吧?」
「我要真說十成,你今晚就該向山城匯報,說我可能是德國統帥部派來的。」
杜松被他氣樂了。
他思索片刻,低聲道:「這份情報,我會向山城發。」
「但委座未必會信。」
「這種未加證實的世界級重要軍事情報,送到他案頭,他多半會覺荒唐。」
「而且時效一年,一年後的事,現在拿到明面上來說,的確有點……」
王學森道:「那你還發?」
杜松眼神變很冷靜:「不發,若真出事,就是失職。」
「發了,哪怕判斷錯了,也只是情報不准。」
「再說了,我還可以以合作渠道,給紅票那邊遞一份。」
「一年時間正好夠布置防線。」
王學森挑眉:「你膽子不小。」
杜松淡淡道:「抗日這件事上,能多一個人信,就多一分準備。」
「紅票跟史達林走近,他們若能設法提醒蘇聯,也算盡人事。」
王學森看著杜松,忽然笑了:「老杜,你這人平時嘴臭,心倒還行。」
杜松沒好氣道:「滾蛋。」
王學森站起身:「那正事說完了。」
杜松一怔:「你就這麼走?」
「雨這麼大,我還回去睡午覺。」
王學森走到藥櫃邊,隨手敲了敲:「給我拿瓶藥。」
杜松警惕道:「什麼藥?」
王學森一本正經:「我一個朋友,最近娶了房小妾。」
「每天晚上兩場,有點應付不過來。」
杜松面無表情看著他。
王學森也看著他,滿臉真誠的聳聳肩。
片刻後,杜松從櫃裡取出一隻小瓷瓶,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你那個朋友,是你自己吧?」
「李露都住你家裡去了。」
「你這日子過,我看比戴老闆還快活。」
王學森拿起瓷瓶,揣進懷裡:「瞎說。」
「我那是保護她。」
杜松冷笑:「保護到床上去?」
王學森轉身就走:「你這人思想齷齪,不宜行醫。」
杜鬆氣差點把硯台砸過去。
王學森剛走到門口,杜松喊住他:「等等,蔣夫人那邊催很急。」
「一個月過去了,張嘯林那邊不但沒傷筋動骨,反而更強勢了。」
「你到底有沒有辦法?」
王學森回過頭,不屑冷笑:「誰急誰自己來。」
「軍統、中統這麼龐大的機構都對付不了張嘯林,你指望我一個手無寸鐵的花花公子?」
杜松咬牙:「你少裝。」
王學森抬手理了理袖口:「再說了,蔣夫人又不給咱們發工資。」
「你急什麼?」
杜松沉聲道:「她給戴老闆好處。」
王學森撇嘴:「管老子鳥事。」
杜松被噎胸口發悶。
王學森見他臉色難看,又笑了一下:「行了。」
「張嘯林不是丁子俊。」
「這種老東西,皮厚肉糙,身邊全是亡命徒。」
「想動他,就不能急。」
「你讓蔣夫人少催兩句,她越催,下面的人越容易亂。」
杜松聽出話裡有話,立刻追問:「你已經有布置了?」
王學森撐開傘:「沒有。」
杜松根本不信。
王學森也不解釋,邁步走進雨里。
杜松站在門口看了半晌。
夥計從前堂探頭:「先生,還看診嗎?」
杜松回過神,沉聲道:「今天不看了,關門休息一天。」
夥計忙應下。
杜松返回診室,把門閂插上。
他從藥櫃最底層取出一本舊醫書,又從夾層里抽出一張極薄的密紙,迅速寫起了電文。
德國或將於一年內撕毀蘇德互不侵犯協定,對蘇發動閃電戰。
日軍東北壓力若減,或南下封鎖東南沿海。
寧波、福建方向須加強戒備。
申公豹!
杜松寫完,反覆看了兩遍。
窗外雷聲滾過。
他把密紙捲起,塞進藥丸蠟殼中,喚來後院一個啞巴藥童。
「送去老地方。」
藥童點點頭,把蠟殼藏進袖口,披上蓑衣從後門鑽進雨里。
杜松目送他遠去,心頭默默祈禱。
蒼天啊。
希望申公豹這次情報失准,蘇聯可千萬不能倒啊。
……
清晨。
山城的霧還沒散。
戴笠在後院上打完一套拳,額頭沁出薄汗。
他年輕時學過些莊稼把式,招式算不上漂亮,卻很實用。
到了如今這個身份,練拳更多是為了醒神、健身。
賈金南拿著一份絕密電文,快步穿過走廊走了進來:「老闆。」
戴笠接過毛巾擦了擦手:「什麼事?」
賈金南把電文遞過去:「杜松急電。」
戴笠眉頭微動。
杜松一般不會用急電。
用了急電,就說明事情不小。
他拆開電文,目光落在紙上,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申公豹。」
戴笠輕輕罵了一句:「又給我出難題。」
賈金南沒有接話。
戴笠拿著電文,走了兩步:
「沒有絕對把握,又是要命的情報。」
「還涉及蘇聯方向,時間拉到一年。」
「萬一沒發生,豈不是兒戲?」
他把電文在掌心拍了拍:「這種譁眾取寵的東西,送到委座面前,一旦失真會損軍統局的威信。」
賈金南低聲道:「老闆,申公豹遞來的情報,大多到了驗證。」
「準確率接近八成。」
「這在情報線上,已經是跡般的存在了。」
戴笠瞥了他一眼:「你用不著替他說功績,我心裡有數。」
賈金南立刻低頭:「卑職不敢。」
戴笠重新看向電文。
紙上字不多,卻沉壓手。
德國將於一年內閃襲蘇聯。
這要是別人遞來的,戴笠連看都不會看。
蘇德剛簽了合約,希特勒正瘋狂對西歐用兵,怎麼看都不像要跟蘇聯開打的架勢。
可偏偏情報來自申公豹。
自己在上滬最鋒利的一把刀。
戴笠沉吟許久,緩緩道:「委座嚴肅。」
「向史達林傳遞這樣未證實的消息,不是他的風格。」
「冒這個風險,未必值。」
賈金南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老闆,卑職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戴笠看著他:「你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
賈金南苦笑一下,隨即正色道:「若不報,德軍明年真閃擊了蘇聯,委座日後知道我們事先收到過消息,恐怕少不了遷怒。」
「若報上去,哪怕最後沒發生,最多也是情報判斷失准。」
「但萬一申公豹說中了,軍統局就是大功一件。」
「到時候,不管委座是否通報史達林,至少咱們是實打實搞到了世界級絕密情報。」
「委座心如明鏡啊。」
戴笠沒有說話。
賈金南繼續道:「徐恩曾那邊最近也在補人,想把中統在上滬的臉面找回來。」
「若這次咱們壓中一局,局本部在委座面前的分量會更重。」
「這一搏,卑職覺值。」
戴笠笑了笑:「看來你對申公豹很有信心。」
賈金南低頭道:「卑職不是信誰,只看事實。」
「到目前為止,申公豹的情報值局座再賭一次。」
戴笠把電文折起來,夾進文件袋輕嘆道:
「也就是你老賈,敢這麼跟我說話。」
賈金南沒吭聲。
戴笠轉過身,神色已經定了下來。
「備車。」
「我去見委座。」
賈金南立刻挺身:「是。」
……
情報的事,王學森沒再多問。
杜松會不會報,委座會不會轉告蘇聯,那都不是他該想的事。
他來上滬這麼久,最先看明白的,不是76號多髒,也不是日本人多狠。
而是個人的手太過蒼白、無力,伸進歷史長河裡連浪花都留不住一掬。
該贏的,遲早會贏。
該輸的,怎麼掙扎也不過是多撲騰幾下。
王學森願意把這種要命的消息遞出去,不是因為他忽然熱血上頭,要做什麼救世英雄。
他沒那麼高尚。
他只是覺,到了該鋪路的時候。
光復之後,國黨那些人必然要大肆接收、搜刮、分贓日占區財產。
上滬、津海、金陵,哪一個不是肥流油?
到時候誰手裡有功勞,誰腰杆就硬。
現在給戴笠、委座那邊遞幾份世界級的「大禮」,將來也好爭一爭。
瑪德。
要能弄個上滬、津海軍統站長噹噹,還怕沒有斯蒂龐克?
還怕沒有玉佛金座?
王學森想的很明白。
權力這玩意,平日裡看不見摸不著,真到分肉的時候就好使了。
接下來一段時間,王學森沒羞沒臊的每晚跑兩場。
累是累了點。
但有老杜的藥頂著,日子大抵還是快樂的。
六月十七。
上午,晴。
雨停了兩日,上滬的天難乾淨。
王學森來到辦公室,剛坐下沒多久,滿臉酒色青白的楊傑大步走了進來。
王學森立刻起身相迎,笑親熱:「傑少,你可是稀客啊。」
「打麗金大舞廳回來後,我在樓里可就沒再見過你。」
楊傑往椅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笑道:「怎麼,你不去我的舞廳,我還不能來找你啊。」
王學森親自給他倒茶:「求之不。」
「我這沒好酒,喝茶將就著吧。」
楊傑端起來聞了聞:「茶也行。」
他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前湊了湊:
「老弟,我姐跟我交了底。」
「你是自家人。」
王學森笑道:「嫂子抬舉我。」
楊傑道:「我也不兜圈子了。」
「我希望你幫我把小天鵝挖過來。」
王學森心頭一動,前段時間他剛在李世群埋了線,讓他搞點動作給周佛海看。
小天鵝。
麗金大舞廳一直是王學森想動的點。
只是沒有急著插手。
這不,楊傑主動送上門來了。
「傑少這是要打張法堯的臉?」王學森道。
楊傑咧嘴:「不止打臉。」
「我姐夫要做點事給周佛海看。」
「嘴上說聯手抗張沒用,見血,見肉。」
「我這邊要打響頭一炮。」
「張法堯不是把小天鵝當寶貝嗎?」
「我偏要把她挖過來。」
「她人一走,滬西舞廳那邊至少塌半邊招牌。」
王學森點了點頭:「主意是好主意。」
「不過這事不難吧?」
「傑少你要錢有錢,要人有人。」
「一個舞女,還能扛住鈔票?」
楊傑臉色頓時有些掛不住,擺手晦氣道:「別提了。」
「這娘們還真挺有氣性。」
「我開了張法堯那邊兩倍的出場價,而且清一色美鈔結算。」
「她愣是不來。」
王學森笑了:「怪不你找到我這來了。」
「要是錢能砸過來,傑少也不會親自跑這一趟。」
楊傑哈哈大笑:「知我者,學森也。」
他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指了指王學森:「老弟,我就喜歡跟你這種聰明人說話。」
「不費勁。」
王學森故作為難:「可這事,真不好辦。」
「小天鵝在張法堯手裡。」
「我去挖人,等於是拿小刀扎老虎屁股。」
「搞不好我就折在他手裡了。」
楊傑不悅皺了皺眉道:「你怕他?」
王學森瞥了他一眼:「傑少,激將法對我沒用。」
「我這人惜命。」
「再說了,我怕不怕是一回事,值不值是另一回事。」
「總不能你一句自家人,我就光著膀子往前沖吧?」
楊傑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這是要好處。
他非但不惱,反而笑更真。
出來辦事,不怕人要價。
怕的是人不要價。
王學森能開口要,就說明事還有門。
楊傑從懷裡摸出煙盒,遞了一支過去:「老弟,這事辦成了,我欠你一個人情。」
王學森沒接煙,只看著他:
「傑少的人情當然值錢。」
「可人情這東西,拿在手裡不好估價。」
楊傑嘴角一抽:「你小子還真不客氣。」
王學森笑道:「我跟外人客氣,跟自家人才直來直去。」
楊傑被這句「自家人」說心裡舒服,乾脆道:「行。」
「你說,要什麼?」
王學森想了想:「錢就算了,顯生分。」
楊傑眼睛一亮:「那你想要什麼?」
王學森嘆了口氣:「最近家裡來了些客人。」
「婉葭那邊也愛面子。」
「我這酒櫃裡好酒不多了,我知道工部局有人孝敬了大哥不少好酒。」
「你要不給我搞點?」
楊傑頓時笑了,笑肩膀都抖:「就這?」
王學森認真道:「傑少別瞧不起酒。」
「有時候一瓶好酒,比一匣子子彈都好使。」
「多大點事。」
「現在就給你搞。」楊傑夾著香菸,撥了個號碼。
片刻,兩個手下抱著一隻木箱進來。
木箱外頭還纏著麻繩,箱角有法文烙印,封蠟完整。
楊傑抬了抬下巴:「放桌上。」
手下把箱子放下,沉甸甸一聲。
楊傑從腰間摸出小刀,挑斷麻繩,掀開木蓋。
箱裡整齊躺著十二瓶紅酒。
楊傑隨手取出一瓶,遞給王學森:「法國貨,三十年份。」
「頂級酒莊出來的。」
「我姐夫那邊都沒幾箱。」
「你驗驗。」
王學森接過來,先看瓶口,再看封泥,又借著陽光瞧了瞧酒色。
他把瓶子輕輕一晃,雙眼一亮:
「好酒。」
他抬頭看向楊傑:「傑少大氣。」
楊傑意道:「這箱酒,夠不夠你出手?」
王學森把酒放回箱裡,慢條斯理道:「酒是好酒。」
「不過我先把話說清楚。」
「小天鵝既然不願意跟你走,說明不是單純的錢的問題。」
「我這邊能不能成,可沒法給你打包票。」
楊傑笑道:「這上海灘還有你老弟搞不定的女人?老子才不信呢。」
「交給你了!」
他擺了擺手,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