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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申公豹的絕密情報(求月票)

2026-09-14 21:27:14 作者: 談談錢
  金陵。

  丁墨村剛從靈堂回來。

  子俊的棺木已經下葬,可那張慘白扭曲的臉,仍在眼前晃。

  他閉上眼,胸口像堵著一團棉絮,悶喘不過氣。

  弟弟沒了。

  兇手在李世群手裡。

  高良要不回來。

  李世群一句牽涉日軍軍需,就把案子壓死死的。

  丁墨村這一生不是沒吃過虧,可吃這樣憋屈,還是頭一回。

  他坐在書房裡,苦思著報復之法。

  咚咚。

  門外傳來敲門聲。

  丁墨村眼皮一抬,沉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低著頭走了進來。

  他臉腫厲害,左眼青紫,走路時一瘸一拐,像是剛從刑房裡撿回半條命。

  丁墨村皺了皺眉:「丁猛?怎麼回事。」

  丁猛把頭垂更低:「部長,我……我回來了。」

  丁墨村眉頭頓時皺緊。

  丁猛是他同族本家,平日裡替他辦些見不光的事,手狠,嘴嚴,賊好用。

  這次去寧波把董虎押來,丁墨村原以為十拿九穩。

  畢竟一個小人物而已。

  誰知道人沒見到,倒先看見丁猛這副鬼樣子。

  丁墨村聲音冷了下去:「臉怎麼回事?」

  丁猛咽了口唾沫,為難道:「被人打的。」

  丁墨村盯著他:「人呢?」

  丁猛戰戰兢兢:「部長,對不住。」

  「人……人在杭州丟了。」



  丁猛擦了把冷汗道:「部長,我們剛進杭州,就被第一軍的人給攔了。」

  「帶隊的是個姓李的團長,帶了幾十號兵,槍口全頂著我們。」


  「他說董虎涉嫌偷竊第一軍軍需,要帶回去審。」

  「我一聽這話就急了,趕緊亮了您的名號,還說人是送去金陵見部長的。」

  「結果那幫兵根本不講理,衝上來就打。」

  丁猛說到這裡,指了指腫脹的嘴角:

  「我就問了一句憑什麼抓人,他們一槍托砸我嘴上。」

  「弟兄們被他們拿槍頂住。」

  「只能眼睜睜看著人被押走了。」

  丁墨村猛地一拍桌子。

  砰!

  「又是盜竊軍需!」

  丁墨村臉色鐵青,怒吼了起來:

  「殺子俊的兇手高良成了盜竊日軍軍需。」

  「現在我花了重金,從寧波把董虎抓回來。」

  「剛過杭州,又成了盜竊第一軍軍需。」

  「好啊,好啊。」

  「合著我要抓的人,一個個都是賊是吧?」

  「太欺負人了吧。」

  丁猛低著頭,不敢接話。

  丁墨村越想越怒。

  這不是巧合。

  他剛摸到董虎這條線,杭州第一軍就半路搶人。

  一個白俄高良,能牽出日軍倉庫。

  一個寧波小董,又能牽出第一軍軍需。

  這幫人把軍需二字當成了擋箭牌,他還真不好硬撞。

  一旦牽涉日本人和軍隊,哪怕他是社會部長,也顧著分寸。

  可越是如此,越說明董虎身上有東西。

  越說明對方……李世群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甚至連多餘的藉口都懶編了。

  他殺了人,還能坐在上滬喝茶。

  自己這個當哥哥的,連個說法都討不回來。

  可恨,可恥啊。

  丁猛試探說道:「部長,這分明就是有人從中作梗。」


  「很明顯,這個小董就是咱們要找的人。」

  「他身上肯定藏著要緊東西。」

  「要不然,第一軍犯不著在杭州動手搶。」

  「您看,要不要找徐蒲城問問?」

  「讓他把人交回來。」

  丁墨村一把抓起電話機,「給我轉杭州第一軍軍長徐蒲城。」

  半分鐘後,電話終於接通。

  丁墨村吸了一口氣,壓抑著怒氣:

  「蒲城老兄,好久不見。」

  「是這樣,我手下昨日帶了個人過杭州,被你的人劫走了。」

  「叫董虎。」

  「聽說是你手下一位姓李的團長帶隊抓的。」

  「老兄,咱們都是一家人,沒必要為了一個小人物鬧不愉快。」

  「你那邊要問明白,審清楚了,就把人送到金陵來吧。」

  「放了?」

  丁墨村面頰一緊,聲音森冷了起來:

  「抓錯人了?」

  「老兄,你這話說輕巧。」

  「我逮的人,你們說抓就抓,說放就放。」

  「是不是也該給我一個交代?」

  電話那頭又說了些什麼。

  丁墨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忽然冷笑起來:

  「老兄,你在上滬也是有家室的人。」

  「你就沒想過,哪天我會去杭州掌舵?」

  「做人不要太過分。」

  「行。」

  「老哥今兒這一手,我記住了。」

  「改日咱們再會。」

  啪!

  丁墨村重重把聽筒砸回去,額角青筋跳動。

  丁猛小心翼翼道:「部長,徐軍長怎麼說?」

  丁墨村盯著電話機,眼神像要把它看穿。

  「他說第一軍抓錯了人。」

  「審過了,沒問題。」

  「已經放了。」

  丁猛心裡咯噔一下。

  「放了?」

  丁墨村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砸了出去。

  茶盞撞在牆上,碎瓷四濺。

  「好啊!」

  「一個個見我落了勢,都敢跟我過不去了!」

  「徐蒲城!」

  「你這條老狗!」

  「當初在上滬求人辦事的時候,嘴巴比誰都甜。」

  「現在看我弟弟死了,看我和李世群斗輸了,連這點面子都不給!」

  「老子跟你沒完!」

  丁猛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丁墨村喘了幾口粗氣,慢慢靠回椅子裡。

  憤怒過後,疲憊像潮水一樣壓過來。

  他閉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董虎被放了。

  這一放,人就像泥牛入海,再想找回來,難如登天。

  哪怕重新查到蹤跡,也未必還有機會下手。

  更要命的是,董虎如果真被對方救走,那就說明李世群那邊已經把尾巴掃乾淨了。

  子俊死了。

  高良被保住。

  董虎斷線。

  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算好,等他一腳踩進去,再把門關上。

  丁墨村心裡發冷。

  李世群這次不是簡單反擊。

  這是借著子俊的命,給金陵所有高層上了一課。

  好狠的手段。

  丁墨村坐起身子,又問:「子俊出事那晚,還有沒有別的線索?」

  丁猛遲疑了一下。

  「有。」

  丁墨村看向他。

  丁猛說道:「子俊出事那天晚上,有人認出他約會的人是李露。」

  丁墨村眉頭一皺。

  「李露?」

  這名字有些耳熟。

  他想了片刻,眼神忽然一凝。

  「茅子明的妻子?」

  丁猛點頭:「沒錯,就是她。」

  「子俊約的就是李露。」

  「而且出事之後,她就消失了。」

  「我們的人打聽到,她現在躲在王學森家裡。」

  丁墨村眉頭一緊:「王學森?」

  丁猛壓低聲音:「部長,外邊都傳,李露是王學森的情婦。」

  「現在高良被李世群惡意保下,不排除李露也是李世群的棋子。」

  「子俊那晚,或許就是被她引過去的。」

  丁墨村沒有立刻說話。

  他腦中反覆回放著這幾天發生的事。

  李世群遇刺。

  報紙造勢。

  丁子俊被殺。

  高良被扣。

  李露藏進王家。

  董虎在杭州斷線。

  這些事看似雜亂,可背後有一條線擰很緊。

  李世群要立威。

  要借子俊的死告訴所有人,丁墨村已經護不住自己人。

  更要告訴76號上下,誰才是真正能殺人、能保人的主子。

  而王學森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棋子?

  幫凶?

  還是被李世群推出來斷他後路的一把刀?

  丁墨村眼底漸漸陰沉。

  「李世群用心歹毒。」

  「他知道我跟學森私交很厚,也知道我一直沒斷那條線。」

  「所以故意派個李露去。」

  「子俊一死,李露躲到王學森家裡。」

  「外人一看,便會以為王學森也插了一手。」

  「這樣,我和王學森之間就算沒有仇,也有了嫌隙。」

  「他這是要我和學森徹底決裂,斷掉我在76號最後一點線頭。」

  丁猛怔了怔。

  他原本只想著抓李露、咬王學森。

  沒想到丁墨村居然想到了這一層。

  不過仔細一想,也不是沒有道理。

  李世群最擅長的,不就是借刀殺人,再把人心一併割開嗎?

  丁猛小聲道:「部長,那接下來該怎麼處理?」

  「要不要派人去上滬,把李露弄出來?」

  丁墨村冷冷看了他一眼。

  丁猛立刻閉嘴。

  丁墨村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

  「現在去動李露,就是往李世群手裡遞刀。」

  「她在王學森家裡,你怎麼動?」

  「去王家綁人?」

  「這樣,你把這個給學森送去,我想他會明白的。」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隻手錶遞給了丁猛。

  「這,這是子俊的遺物?可不便宜,您不是留著做紀念嗎?」丁猛不解道。

  「我已經沒了一個弟弟。」

  「所以,有一個新的,直覺告訴我,王學森應該不是李世群的人。」

  「我不管他是被脅迫,還是主動協助李世群。」

  「將來有一天要對李下手,我希望他能站出來。」

  丁墨村老謀深算道。

  「可萬一,他就是害子俊的兇手呢?」丁猛道。

  丁墨村輕輕嘆了口氣:「人死不能復生,鬥爭仍要繼續下去。」

  「李賊已經起勢。」

  「現在想正面對付他,勝算不大。」

  這句話說出口,丁墨村心裡像針扎一樣難受。

  可事實擺在眼前。

  李世群已然如日中天。

  若還像過去一樣硬碰硬,自己只會被一點點吃掉。

  子俊已經死了。

  他不能再把自己也賠進去。

  丁墨村把煙摁在菸灰缸里,聲音陰沉而冷靜:

  「不過,我人在金陵,也未必全是壞事。」

  「跳出上滬,跳出76號,我反倒不用再天天跟李世群在一張桌上斗。」

  「如今他在明,我在暗,優勢在我。」

  「上滬那邊,他以為我沒了牙,只能忍氣吞聲。」

  「可金陵這裡,時間、空間,都利在我。」

  「只要我有足夠耐心,總能等到他露出破綻。」

  丁猛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還真怕丁墨村被弟弟之死沖昏頭腦,立刻帶人殺回上滬。

  那樣別說報仇,只怕他們這些跟著干髒活的人,也被李世群一勺燴了。

  丁墨村能忍下來,反倒是好事。

  丁猛小聲道:「部長英明。」

  丁墨村瞥了他一眼,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英明?」

  「我弟弟死了,兇手要不回來,線索也斷了。」

  「這叫英明?」

  丁猛後背一涼,趕緊低頭:「屬下失言。」

  丁墨村沒有再罵。

  他實在累了。

  喪事折騰了幾日,心神俱疲。

  可越是疲憊,他腦子反而越清醒,鬥志也越發昂揚。

  他不能被李世群牽著鼻子走。

  更不能讓王學森徹底倒向李世群。

  王學森這人滑像泥鰍,心裡有帳。

  只要利益夠,未必沒有再拉回來的機會。

  至少眼下,不能急著把王學森推成死敵。

  丁墨村沉聲吩咐:「從今天起,盯著王學森,但不要碰他。」

  「李露那邊也一樣。」

  「只查,不動。」

  「誰敢私自動手,我先剁他的手。」

  丁猛立刻應道:「明白。」

  丁墨村又道:「杭州那邊繼續查。」

  「許蒲城說人放了,我不信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董虎既然被他們搶走,總會留下痕跡。」

  「查那個姓李的團長。」

  「查他最近見過什麼人,收過誰的錢,跟上滬哪條線有來往。」

  丁猛點頭:「是。」

  丁墨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第一軍的人打了你,這筆帳先記著。」

  「別急。」

  「等我去杭州掌舵那天,一個個慢慢清。」

  丁猛眼中閃過狠意:「屬下記住了。」

  丁墨村擺了擺手:「滾去治傷,把表給王學森寄過去。」

  「是!」丁猛領命。

  丁墨村走到窗口,眼神陰鷙、冷酷至極。

  李世群!

  沒見過世面的狗東西!

  狂吧。

  牛吧。

  看誰先熬死誰!

  ……

  七月的上滬,雨下像不要錢。

  王學森撐著黑傘,從車上下來。

  濟世藥店門口冷冷清清。

  這種鬼天氣,尋常病人都懶出門,只有藥櫃後頭的夥計昏昏欲睡,聽見門響才抬了下眼。

  王學森收了傘,抖了兩下水。

  夥計認他,忙道:「王先生,杜先生在裡面。」

  王學森點點頭,徑直去了後堂。

  進了診室,反鎖好門。

  杜松正坐在桌後整理藥方,聽見腳步頭也沒抬:「你倒會挑時候,這雨下連日本憲兵都懶出來轉悠。」

  王學森把傘靠在牆邊,撣了撣袖口上的水:「越是這種時候,才適合見你。」

  杜松放下筆,看了看他:「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王學森拉開椅子坐下:「你先說吧。」

  「反正你一張嘴,大概率沒什麼好事。」

  杜松臉一黑:「你這人說話真傷感情。」

  王學森笑道:「咱們這種關係,還講感情?講感情傷錢。」

  杜松冷哼一聲:「國軍在豫南收復了大片失地,打了日軍一個措手不及,重挫了鬼子的氣焰。」

  「這算不算好消息?」

  王學森點了點頭:「算,不過中條山那邊也損失不小。」

  杜松表情頓住。

  他盯著王學森看了會兒,嘆道:「你這張嘴,真是報喜都能報出半截喪氣。」

  王學森笑了笑,跟他貧嘴:「打仗本來就這樣,哪有隻占便宜不吃虧的事。」

  杜松起身給他泡了茶水:「戴老闆和徐恩曾都在補充上滬這邊的人手。」

  「汪偽新政府成立之後,也在加速整合資源。」

  「我估計明年上滬會殺的血流成河。」

  王學森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這是肯定的。」

  「上次汪偽二次大會,已經明確要配合日本人成立新的財政系統,取代法幣的地位。」

  杜松眉頭一沉:「你也盯著這事?」

  「當然。」

  王學森放下茶杯:「周佛海現在正跟日本外務省的人談細節。」

  「一旦新貨幣推出來,對國統區衝擊會很大。」

  「打仗打的不只是槍炮,還有銀根。」

  「真讓他們把法幣往死里擠,山城那邊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杜松臉色嚴肅起來。

  他是情報老手,對錢糧、交通、貨幣這些東西從來不敢輕視。

  刀槍殺人快。

  錢糧殺人慢。

  可慢刀子割深,割到最後,連喘氣都難。

  杜松低聲道:「掐斷貨幣,就是掐經濟命脈。」

  「委座不會善罷甘休。」

  王學森笑了笑:「那是委座和戴老闆該操心的事。」

  「咱們小魚小蝦,別一開口就替天下操心。」

  杜鬆氣瞪眼:「你這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你今天來,應該不只是為了聽我說這些吧?」

  王學森沒急著開口。

  有些情報,越大,越不能說太滿。

  說死了,就像神棍。

  說輕了,又沒人當回事。

  這裡面的火候,比審犯人還難。

  王學森抬頭道:「蘇聯方面的消息,你想不想聽?」

  杜松愣了一下:「蘇聯?」

  他眉頭緊皺:「蘇聯方面能有什麼事?」

  「蘇德簽訂了互不侵犯合約,德國現在大部分兵力都壓向法國北部,大量戰機部署在海峽一線。」

  「明眼人都看出來,希特勒下一步要繼續對英法用兵。」

  「蘇聯目前應該是安全的。」

  王學森笑了笑:「也許這是聲東擊西呢?」

  杜松眼神一凝。

  王學森把茶杯放下,語氣仍舊很隨意:「我最近從黑市幾個德國軍火商那邊聽到些風聲。」

  「德軍調動很頻繁,不只是西線。」

  「他們越是把陣勢擺給英國人看,我越覺,他們可能真正要動的是蘇聯。」

  杜松坐直了身子:「你有確切情報?」

  「沒有。」

  王學森答很乾脆。

  杜松臉一沉:「沒有?」

  王學森看著他:「沒有確切電文,也沒有作戰計劃。」

  「只是一些軍火、燃油、鐵路運輸的零碎消息,再加上我自己的判斷。」

  「希特勒這個人,兇殘,聰明,還是個瘋狂的賭徒。」

  「這種人一旦在西歐打順了,絕不會滿足於半個歐洲。」

  「英法固然重要,可蘇聯更大。」

  「土地、資源、人口、戰略縱深,哪一樣不誘人?」

  「更關鍵的是,史達林現在大概率不信德國會馬上翻臉。」

  杜松心頭一顫,他知道王學森說的都是實情。

  王學森道:「如果我是希特勒,我會趁史達林麻痹的時候,發動閃電戰。」

  「先打爛邊境部隊,再用裝甲、摩托旅部隊撕開口子。」

  「等蘇聯反應過來,大片土地已經丟了。」

  診室里安靜下來。

  杜松蹙眉道:「蘇聯真要遇襲,對咱們十分不利啊。」

  王學森點頭:「當然。」

  「蘇聯一旦遭襲,國府軍備來源會受影響。」

  「更麻煩的是,日本關東軍在東北的壓力會減輕。」

  「如果日本人判斷蘇聯短期內顧不上遠東,就可能加快南下,進攻福建、廣西等地,進一步封鎖寧波等沿海港口,切斷國軍海上物資通道。」

  杜松臉色一變。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

  「這不是普通情報。」

  杜松轉過身:「如果是真的,整個世界局勢都會被掀翻。」

  「如果是假的,報上去就是譁眾取寵。」

  「戴老闆會成為徐恩曾等人眼裡的笑話。」

  王學森攤了攤手:「所以我才說,只是我的判斷,時效大概一年之內吧,大概率是會打的。」

  「現在做好防線準備,還是來及的。」

  「願不願意傳,是你的事。」

  「我無所謂。」

  杜松盯著他。

  這話說輕巧,可他太了解王學森了。

  這傢伙平日裡能把正事說像逛窯子,能把殺局說像請客吃飯。

  可只要真開口提醒,十有八九就有東西。

  杜鬆緩緩坐回椅子:「你有幾成把握?」

  王學森想了想:「五成。」

  杜松冷笑:「你覺我信?」

  「愛信不信。」

  王學森靠回椅背:「我總不能說十成吧?」

  「我要真說十成,你今晚就該向山城匯報,說我可能是德國統帥部派來的。」

  杜松被他氣樂了。

  他思索片刻,低聲道:「這份情報,我會向山城發。」

  「但委座未必會信。」

  「這種未加證實的世界級重要軍事情報,送到他案頭,他多半會覺荒唐。」

  「而且時效一年,一年後的事,現在拿到明面上來說,的確有點……」

  王學森道:「那你還發?」

  杜松眼神變很冷靜:「不發,若真出事,就是失職。」

  「發了,哪怕判斷錯了,也只是情報不准。」

  「再說了,我還可以以合作渠道,給紅票那邊遞一份。」

  「一年時間正好夠布置防線。」

  王學森挑眉:「你膽子不小。」

  杜松淡淡道:「抗日這件事上,能多一個人信,就多一分準備。」

  「紅票跟史達林走近,他們若能設法提醒蘇聯,也算盡人事。」

  王學森看著杜松,忽然笑了:「老杜,你這人平時嘴臭,心倒還行。」

  杜松沒好氣道:「滾蛋。」

  王學森站起身:「那正事說完了。」

  杜松一怔:「你就這麼走?」

  「雨這麼大,我還回去睡午覺。」

  王學森走到藥櫃邊,隨手敲了敲:「給我拿瓶藥。」

  杜松警惕道:「什麼藥?」

  王學森一本正經:「我一個朋友,最近娶了房小妾。」

  「每天晚上兩場,有點應付不過來。」

  杜松面無表情看著他。

  王學森也看著他,滿臉真誠的聳聳肩。

  片刻後,杜松從櫃裡取出一隻小瓷瓶,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你那個朋友,是你自己吧?」

  「李露都住你家裡去了。」

  「你這日子過,我看比戴老闆還快活。」

  王學森拿起瓷瓶,揣進懷裡:「瞎說。」

  「我那是保護她。」

  杜松冷笑:「保護到床上去?」

  王學森轉身就走:「你這人思想齷齪,不宜行醫。」

  杜鬆氣差點把硯台砸過去。

  王學森剛走到門口,杜松喊住他:「等等,蔣夫人那邊催很急。」

  「一個月過去了,張嘯林那邊不但沒傷筋動骨,反而更強勢了。」

  「你到底有沒有辦法?」

  王學森回過頭,不屑冷笑:「誰急誰自己來。」

  「軍統、中統這麼龐大的機構都對付不了張嘯林,你指望我一個手無寸鐵的花花公子?」

  杜松咬牙:「你少裝。」

  王學森抬手理了理袖口:「再說了,蔣夫人又不給咱們發工資。」

  「你急什麼?」

  杜松沉聲道:「她給戴老闆好處。」

  王學森撇嘴:「管老子鳥事。」

  杜松被噎胸口發悶。

  王學森見他臉色難看,又笑了一下:「行了。」

  「張嘯林不是丁子俊。」

  「這種老東西,皮厚肉糙,身邊全是亡命徒。」

  「想動他,就不能急。」

  「你讓蔣夫人少催兩句,她越催,下面的人越容易亂。」

  杜松聽出話裡有話,立刻追問:「你已經有布置了?」

  王學森撐開傘:「沒有。」

  杜松根本不信。

  王學森也不解釋,邁步走進雨里。

  杜松站在門口看了半晌。

  夥計從前堂探頭:「先生,還看診嗎?」

  杜松回過神,沉聲道:「今天不看了,關門休息一天。」

  夥計忙應下。

  杜松返回診室,把門閂插上。

  他從藥櫃最底層取出一本舊醫書,又從夾層里抽出一張極薄的密紙,迅速寫起了電文。

  德國或將於一年內撕毀蘇德互不侵犯協定,對蘇發動閃電戰。

  日軍東北壓力若減,或南下封鎖東南沿海。

  寧波、福建方向須加強戒備。

  申公豹!

  杜松寫完,反覆看了兩遍。

  窗外雷聲滾過。

  他把密紙捲起,塞進藥丸蠟殼中,喚來後院一個啞巴藥童。

  「送去老地方。」

  藥童點點頭,把蠟殼藏進袖口,披上蓑衣從後門鑽進雨里。

  杜松目送他遠去,心頭默默祈禱。

  蒼天啊。

  希望申公豹這次情報失准,蘇聯可千萬不能倒啊。

  ……

  清晨。

  山城的霧還沒散。

  戴笠在後院上打完一套拳,額頭沁出薄汗。

  他年輕時學過些莊稼把式,招式算不上漂亮,卻很實用。

  到了如今這個身份,練拳更多是為了醒神、健身。

  賈金南拿著一份絕密電文,快步穿過走廊走了進來:「老闆。」

  戴笠接過毛巾擦了擦手:「什麼事?」

  賈金南把電文遞過去:「杜松急電。」

  戴笠眉頭微動。

  杜松一般不會用急電。

  用了急電,就說明事情不小。

  他拆開電文,目光落在紙上,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申公豹。」

  戴笠輕輕罵了一句:「又給我出難題。」

  賈金南沒有接話。

  戴笠拿著電文,走了兩步:

  「沒有絕對把握,又是要命的情報。」

  「還涉及蘇聯方向,時間拉到一年。」

  「萬一沒發生,豈不是兒戲?」

  他把電文在掌心拍了拍:「這種譁眾取寵的東西,送到委座面前,一旦失真會損軍統局的威信。」

  賈金南低聲道:「老闆,申公豹遞來的情報,大多到了驗證。」

  「準確率接近八成。」

  「這在情報線上,已經是跡般的存在了。」

  戴笠瞥了他一眼:「你用不著替他說功績,我心裡有數。」

  賈金南立刻低頭:「卑職不敢。」

  戴笠重新看向電文。

  紙上字不多,卻沉壓手。

  德國將於一年內閃襲蘇聯。

  這要是別人遞來的,戴笠連看都不會看。

  蘇德剛簽了合約,希特勒正瘋狂對西歐用兵,怎麼看都不像要跟蘇聯開打的架勢。

  可偏偏情報來自申公豹。

  自己在上滬最鋒利的一把刀。

  戴笠沉吟許久,緩緩道:「委座嚴肅。」

  「向史達林傳遞這樣未證實的消息,不是他的風格。」

  「冒這個風險,未必值。」

  賈金南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老闆,卑職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戴笠看著他:「你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

  賈金南苦笑一下,隨即正色道:「若不報,德軍明年真閃擊了蘇聯,委座日後知道我們事先收到過消息,恐怕少不了遷怒。」

  「若報上去,哪怕最後沒發生,最多也是情報判斷失准。」

  「但萬一申公豹說中了,軍統局就是大功一件。」

  「到時候,不管委座是否通報史達林,至少咱們是實打實搞到了世界級絕密情報。」

  「委座心如明鏡啊。」

  戴笠沒有說話。

  賈金南繼續道:「徐恩曾那邊最近也在補人,想把中統在上滬的臉面找回來。」

  「若這次咱們壓中一局,局本部在委座面前的分量會更重。」

  「這一搏,卑職覺值。」

  戴笠笑了笑:「看來你對申公豹很有信心。」

  賈金南低頭道:「卑職不是信誰,只看事實。」

  「到目前為止,申公豹的情報值局座再賭一次。」

  戴笠把電文折起來,夾進文件袋輕嘆道:

  「也就是你老賈,敢這麼跟我說話。」

  賈金南沒吭聲。

  戴笠轉過身,神色已經定了下來。

  「備車。」

  「我去見委座。」

  賈金南立刻挺身:「是。」

  ……

  情報的事,王學森沒再多問。

  杜松會不會報,委座會不會轉告蘇聯,那都不是他該想的事。

  他來上滬這麼久,最先看明白的,不是76號多髒,也不是日本人多狠。

  而是個人的手太過蒼白、無力,伸進歷史長河裡連浪花都留不住一掬。

  該贏的,遲早會贏。

  該輸的,怎麼掙扎也不過是多撲騰幾下。

  王學森願意把這種要命的消息遞出去,不是因為他忽然熱血上頭,要做什麼救世英雄。

  他沒那麼高尚。

  他只是覺,到了該鋪路的時候。

  光復之後,國黨那些人必然要大肆接收、搜刮、分贓日占區財產。

  上滬、津海、金陵,哪一個不是肥流油?

  到時候誰手裡有功勞,誰腰杆就硬。

  現在給戴笠、委座那邊遞幾份世界級的「大禮」,將來也好爭一爭。

  瑪德。

  要能弄個上滬、津海軍統站長噹噹,還怕沒有斯蒂龐克?

  還怕沒有玉佛金座?

  王學森想的很明白。

  權力這玩意,平日裡看不見摸不著,真到分肉的時候就好使了。

  接下來一段時間,王學森沒羞沒臊的每晚跑兩場。

  累是累了點。

  但有老杜的藥頂著,日子大抵還是快樂的。

  六月十七。

  上午,晴。

  雨停了兩日,上滬的天難乾淨。

  王學森來到辦公室,剛坐下沒多久,滿臉酒色青白的楊傑大步走了進來。

  王學森立刻起身相迎,笑親熱:「傑少,你可是稀客啊。」

  「打麗金大舞廳回來後,我在樓里可就沒再見過你。」

  楊傑往椅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笑道:「怎麼,你不去我的舞廳,我還不能來找你啊。」

  王學森親自給他倒茶:「求之不。」

  「我這沒好酒,喝茶將就著吧。」

  楊傑端起來聞了聞:「茶也行。」

  他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前湊了湊:

  「老弟,我姐跟我交了底。」

  「你是自家人。」

  王學森笑道:「嫂子抬舉我。」

  楊傑道:「我也不兜圈子了。」

  「我希望你幫我把小天鵝挖過來。」

  王學森心頭一動,前段時間他剛在李世群埋了線,讓他搞點動作給周佛海看。

  小天鵝。

  麗金大舞廳一直是王學森想動的點。

  只是沒有急著插手。

  這不,楊傑主動送上門來了。

  「傑少這是要打張法堯的臉?」王學森道。

  楊傑咧嘴:「不止打臉。」

  「我姐夫要做點事給周佛海看。」

  「嘴上說聯手抗張沒用,見血,見肉。」

  「我這邊要打響頭一炮。」

  「張法堯不是把小天鵝當寶貝嗎?」

  「我偏要把她挖過來。」

  「她人一走,滬西舞廳那邊至少塌半邊招牌。」

  王學森點了點頭:「主意是好主意。」

  「不過這事不難吧?」

  「傑少你要錢有錢,要人有人。」

  「一個舞女,還能扛住鈔票?」

  楊傑臉色頓時有些掛不住,擺手晦氣道:「別提了。」

  「這娘們還真挺有氣性。」

  「我開了張法堯那邊兩倍的出場價,而且清一色美鈔結算。」

  「她愣是不來。」

  王學森笑了:「怪不你找到我這來了。」

  「要是錢能砸過來,傑少也不會親自跑這一趟。」

  楊傑哈哈大笑:「知我者,學森也。」

  他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指了指王學森:「老弟,我就喜歡跟你這種聰明人說話。」

  「不費勁。」

  王學森故作為難:「可這事,真不好辦。」

  「小天鵝在張法堯手裡。」

  「我去挖人,等於是拿小刀扎老虎屁股。」

  「搞不好我就折在他手裡了。」

  楊傑不悅皺了皺眉道:「你怕他?」

  王學森瞥了他一眼:「傑少,激將法對我沒用。」

  「我這人惜命。」

  「再說了,我怕不怕是一回事,值不值是另一回事。」

  「總不能你一句自家人,我就光著膀子往前沖吧?」

  楊傑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這是要好處。

  他非但不惱,反而笑更真。

  出來辦事,不怕人要價。

  怕的是人不要價。

  王學森能開口要,就說明事還有門。

  楊傑從懷裡摸出煙盒,遞了一支過去:「老弟,這事辦成了,我欠你一個人情。」

  王學森沒接煙,只看著他:

  「傑少的人情當然值錢。」

  「可人情這東西,拿在手裡不好估價。」

  楊傑嘴角一抽:「你小子還真不客氣。」

  王學森笑道:「我跟外人客氣,跟自家人才直來直去。」

  楊傑被這句「自家人」說心裡舒服,乾脆道:「行。」

  「你說,要什麼?」

  王學森想了想:「錢就算了,顯生分。」

  楊傑眼睛一亮:「那你想要什麼?」

  王學森嘆了口氣:「最近家裡來了些客人。」

  「婉葭那邊也愛面子。」

  「我這酒櫃裡好酒不多了,我知道工部局有人孝敬了大哥不少好酒。」

  「你要不給我搞點?」

  楊傑頓時笑了,笑肩膀都抖:「就這?」

  王學森認真道:「傑少別瞧不起酒。」

  「有時候一瓶好酒,比一匣子子彈都好使。」

  「多大點事。」

  「現在就給你搞。」楊傑夾著香菸,撥了個號碼。

  片刻,兩個手下抱著一隻木箱進來。

  木箱外頭還纏著麻繩,箱角有法文烙印,封蠟完整。

  楊傑抬了抬下巴:「放桌上。」

  手下把箱子放下,沉甸甸一聲。

  楊傑從腰間摸出小刀,挑斷麻繩,掀開木蓋。

  箱裡整齊躺著十二瓶紅酒。

  楊傑隨手取出一瓶,遞給王學森:「法國貨,三十年份。」

  「頂級酒莊出來的。」

  「我姐夫那邊都沒幾箱。」

  「你驗驗。」

  王學森接過來,先看瓶口,再看封泥,又借著陽光瞧了瞧酒色。

  他把瓶子輕輕一晃,雙眼一亮:

  「好酒。」

  他抬頭看向楊傑:「傑少大氣。」

  楊傑意道:「這箱酒,夠不夠你出手?」

  王學森把酒放回箱裡,慢條斯理道:「酒是好酒。」

  「不過我先把話說清楚。」

  「小天鵝既然不願意跟你走,說明不是單純的錢的問題。」

  「我這邊能不能成,可沒法給你打包票。」

  楊傑笑道:「這上海灘還有你老弟搞不定的女人?老子才不信呢。」

  「交給你了!」

  他擺了擺手,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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