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子俊一看見李露,眼睛就像被釘住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隨時看 】
李露坐在三號桌旁,黑色牡丹旗袍貼著身段,肩頸白淨,鬢髮盤齊整,手裡夾著一支細長香菸。
她沒有過去那種被生活揉碎的憔悴。
整個人像是被好日子養了出來。
溫婉,貴氣,珠圓玉潤。
尤其是那種柔柔的眼神,落在人身上時,勾人極了,儼然已有上滬頂級名媛之姿。
丁子俊吞了幾口唾沫,心裡猛地生出幾分懊惱。
瑪德。
過去在上滬,他天天跟在蘇婉葭屁股後頭轉,連個屁都沒吃著。
倒把眼前這塊肥肉給漏了。
茅子明那死鬼也真是命短。
臨死前幾天還跟他說過,只要給一百大洋,就能把李露騙到洋房裡去供他享樂。
說什麼李露性子軟,怕事,哄兩句嚇兩句,什麼都肯聽。
那時丁子俊還有些嫌棄。
寡婦嘛,雖有幾分姿色,可憐兮兮的,沒什麼意思。
如今再看,丁子俊恨不扇自己兩巴掌。
早知道她能養成現在這副模樣,當初別說一百大洋,一千大洋也值。
丁子俊壓下心頭的燥意,走過去,露出幾分紳士笑容:
「茅太太,好久不見,你愈發美艷了吧。」
李露微笑點頭:「托丁少的福,尚好,尚好。」
丁子俊聽心裡發麻。
這嗓子,真是要人命。
他拉開椅子坐下,眼神還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瞟:「茅太太,你怎麼想起約我了?」
「子明走了這麼久,你一個人也不容易吧?」
李露輕輕嘆了口氣,眉眼裡帶著幾分難堪。
「世事艱難。」
「我在上滬的日子,實在有些過不下去了。」
她低頭把煙摁滅,輕舒道:
「子明活著的時候,同您和丁主任關係最好。」
「我想著,看能不能在丁先生這裡找點生計。」
「讓丁先生見笑了。」
丁子俊心頭大喜,嘴上卻裝體貼:「這話就見外了。」
「我和子明什麼交情?親如兄弟。」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說到這裡,忽然壓低聲音,故作隨意道:「不過我倒聽說,你前些日子被王學森那賤人包養了?」
李露有些難堪,糯糯道:
「丁先生別這麼說。」
「我……我確實跟過他一段時間。」
「他安排我去醫院做事。」
「可那工作太苦,再者蘇婉葭和蘇家人暗裡都敲打我。」
「我一個女人,哪裡扛住?」
「所以就斷了。」
「這不,實在走投無路只能來投奔丁先生,還請您看在子明的面子上……」
丁子俊心裡暗罵一聲賤貨。
怪不這麼潤。
果真是被王學森那畜生滋養的。
可轉念一想,他反倒更興奮了。
蘇婉葭暫時碰不到。
若是把王學森的女人弄到手,倒也算出了一口惡氣。
他舉起酒杯,笑越發溫和:「投奔我,好說。」
「不過這世上的事,總要講點誠意。」
李露臉上浮起淡淡羞紅,端起杯子同他碰了一下:「那就有勞丁先生了。」
幾杯酒下去,李露臉上紅意更濃,眼神也軟了許多。
丁子俊嘴上扯著茅子明當年的舊事,手卻慢慢往桌下探,想去摸李露的美腿。
李露嚇的連忙抽開:「丁先生,不……不好。」
「您畢竟是子明的好友。」
丁子俊乾笑一聲。
還挺能裝。
不過越裝,越有味。
丁子俊湊近了些:「茅太太,這裡人多眼雜。」
「咱倆孤男寡女坐在這喝酒,難免被人傳閒話。」
「不如去我家裡談。」
李露捏著手包,低著頭細聲道:「也對,那好吧。」
丁子俊心頭激盪不已。
成了。
今晚非弄死這小婊子,以消對王學森的心頭之恨。
不遠處的角落裡,王學森換了副圓框眼鏡、嘴唇上貼著小鬍子坐在暗處喝著威士忌。
他看見李露微微偏頭,便知道火候到了。
李露心細。
尤其是關鍵時候,穩的出。
好好打磨,是塊幹事的好料。
王學森拿起酒杯,輕輕晃了一下。
另一邊,幾個白俄漢子圍坐在一起喝酒。
領頭的高良滿臉通紅,像是真醉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看見王學森的手勢,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晃晃悠悠站了起來。
丁子俊剛要起身,便聽見旁邊傳來粗啞的中文:
「姑娘,美麗的姑娘。」
高良踉蹌著走到李露跟前,手裡端著酒杯,眼神迷離:
「你像我故鄉的鮮花一樣美麗。」
「請問,你可以陪我喝一杯嗎?」
李露臉色一變,往丁子俊附近縮了縮:「抱歉,我……我不認識你。」
高良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喝了這杯酒,不就認識了?」
丁子俊臉色頓時沉下來。
他正滿腦子想著美事呢,偏偏這時跑出一個醉鬼攪局。
還當著李露的面。
這不是打他的臉嗎?
丁子俊一把推在高良胸口:「你特麼誰啊?」
「知道她是誰嗎?」
「她是我的女人,趕緊滾開。」
高良被推晃了半步,不滿的說著醉話:「你……你誰啊?」
丁子俊冷笑,伸手點了點自己。
「嗬。」
「老子是誰,你打這金陵城問一問,有誰不認識老子丁子俊?」
「我哥是丁墨村!」
高良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明白:「什麼這村,那村的。」
「老子不認識。」
「姑娘,你陪我喝酒……喝酒。」
說著,他撥開丁子俊,竟要去攬李露。
李露嚇驚叫一聲,連忙往旁邊躲。
周圍不少客人看了過來,可很快又收回目光。
舞廳里喝醉鬧事的多了。
為女人爭風吃醋,更是天天都有。
只要沒掏槍,保安一般懶立刻插手。
丁子俊卻火了。
一個白俄浪人,居然敢當眾不把他放在眼裡。
他要是忍了,以後還怎麼在金陵混?
丁子俊一揮手,喝道:「來人,叉出去!」
兩個便衣警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去架高良。
高良膀子極寬,力氣又大,哪會慣著他們。
他醉吼一聲,肩膀一頂將其中一人撞倒退兩步,另一隻手抓起桌上的酒瓶。
「你這是在找死!」
話音未落,酒瓶照著丁子俊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哢嚓!
玻璃炸開。
酒水混著血濺了丁子俊滿臉。
丁子俊整個人僵住,眼前一黑,只覺天旋地轉。
他甚至沒來及喊疼。
高良氣勢洶洶揪住他的衣領,另一隻手握著鋒利瓶口,狠狠扎向丁子俊胸口。
邊扎邊罵。
「我已經失去了祖國,你還要羞辱我。」
「你,該死!」
一下。
兩下。
三下。
動作又快又狠。
丁子俊身子抽了幾下,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雙腿軟站不住。
血順著襯衣往下淌,一片觸目驚心。
一切發生的太快了,兩個警衛這才回過神。
「殺人了!」
也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
舞廳頓時亂了。
女人尖叫。
酒客紛紛下意識四下逃竄。
王學森趁亂從人群里衝過去,一把拽住李露的胳膊。
「走!」
李露臉色慘白,腳步發軟。
她剛才離太近,血濺到了手背上,冰涼黏膩。
哪怕早知道今晚會死人,親眼看見丁子俊倒下,她還是被嚇魂飛魄散。
王學森摟住她的肩,護著她從側門擠出去鑽進舞廳後巷。
夜風一吹,李露渾身發抖。
王學森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手背上的血。
「別看。」
「上車。」
巷口,占深已經在後備箱備好了油,把車停穩當了。
王學森拉開車門,把李露塞了進去,自己也跟著坐上後排。
占深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成了?」
王學森把李露按在懷裡:「應該是成了。」
他剛剛過了一眼,丁子俊胸口血肉模糊。
以高良的行事手段,基本上是不會給丁子俊活路的。
「先繞兩條街,再去城南。」他繼續吩咐。
占深沒再問,踩下油門,汽車順著黑巷迅速駛了出去。
舞廳門口已經傳來警哨聲。
嘟嘟!
附近警察衝進舞廳。
緊接著,76號金陵分區區長蘇誠德的心腹李通海帶人趕到。
他穿著黑色中山裝,進門便亮出證件:
「76號!」
「所有人不許動!」
警察分署的人一看證件,氣勢立刻矮了半截。
畢竟現在警察系統歸了李世群,誰讓76號是親爹養的,他們是過繼來的呢。
李通海掃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丁子俊,第一時間探了探脈搏。
嗬嗬,洋人下手果然狠。
這是奔著要命來的。
不過他早了蘇誠德的吩咐,知道今晚該怎麼做。
李通海指著地上的丁子俊:「先送醫院。」
「快!」
幾個警察七手八腳把丁子俊抬走。
高良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手裡還攥著半截血淋淋的瓶口。
他像一頭喝瘋了的熊,嘴裡罵罵咧咧:「他搶我的女人。」
「這個混蛋,他該死。」
李通海使了個眼色。
幾個76號的人撲上去,拿槍頂住高良,把他雙手反剪綁了。
高良沒有反抗,只是紅著眼繼續喘氣。
「帶走。」
李通海說完,又回頭沖警察分署的人冷冷道:「今晚這案子,76號接手。」
「誰敢亂寫一個字,我就請他喝茶。」
幾個警察連連點頭。
誰也不想沾這燙手山芋。
一個是丁墨村親弟弟。
一個是白俄浪人。
再加上76號的人半夜搶案。
這裡面水深的能淹死人。
……
凌晨兩點多。
頤和路十七號。
丁墨村摟著秘書于晴晴睡正香。
叮鈴鈴!
電話響了。
丁墨村猛地睜眼,心裡莫名一慌。
他摸索著拿起電話,聲音帶著睡意:「是我。」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
丁墨村驚的坐直了身子,慌亂道:
「什……什麼?」
「你再說一遍。」
「好。」
「我知道了,馬上過來。」
電話掛斷。
于晴晴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嬌聲問:「主任,怎麼了?」
丁墨村沒有回答。
他愣愣坐在床邊,像是還沒從噩夢裡醒過來。
子俊死了?
怎麼可能?
明明才出去幾個小時。
舞廳旁邊就是警察分署,還帶了警衛。
他忽然伸手,狠狠掐住于晴晴的胳膊一擰。
啊!
于晴晴疼尖叫,一下坐起來。
「主任,你幹嘛?」
丁墨村看著她驚恐的臉,終於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是真的。
子俊死了。
自己一語成讖,果真出事了。
丁墨村翻身下床,手忙腳亂穿好衣服,快步走到了門外沖警衛大喊:
「備車!」
「去醫院!」
……
醫院走廊里,消毒水味濃的刺鼻。
丁墨村趕到時,丁子俊已經被白布蓋住。
醫生站在旁邊,神色緊張。
「丁主任,人送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傷口失血太多……」
丁墨村像是沒聽見。
他一步步走過去,伸手掀開白布。
丁子俊臉色慘白,頭上還有凝固的血,胸口被紗布胡亂壓著,仍有血色滲出來。
那張平日裡囂張跋扈的臉,此刻慘白、扭曲的嚇人。
丁墨村手一抖,白布滑了下去。
他閉上眼,痛苦的嗚鳴了一聲。
旁邊的警衛戰戰兢兢道:
「主任,是白俄醉鬼鬧事。」
「他調戲李露,少爺出面攔了一下,對方忽然動手。」
「我們沒來及……阻攔。」
丁墨村猛地睜眼:「李露?」
警衛低頭道:「對,是茅子明的遺孀。」
「少爺今晚就是去見她的。」
丁墨村臉上肌肉一緊。
茅子明的遺孀?
幾個小時前,報紙上剛刊登李世群遇刺的頭版。
現在子俊就死了。
好啊!
好啊!
他終於明白了。
李世群不是不敢動手,是壓根就沒想給子俊活路。
好狠的手段。
這是沖自己來的啊。
丁墨村猛地一腳踹在警衛肩上,怒不可遏的嘶吼:
「廢物!」
警衛摔在地上,不敢吭聲。
丁墨村跟上去又是幾腳。
他想罵。
想殺人。
想立刻衝去找李世群拚命。
可他又很清楚,沒有證據。
高良是白俄浪人。
現場是酒後爭風吃醋。
這是李世群早就精心布置好的死局。
丁墨村伸手扶住牆,眼前陣陣發黑:
「高良關在哪?」
「76號城南據點。」
「誰帶走的?」
「李通海。」
丁墨村咬著牙,冷冰冰道:
「去找蘇誠德。」
「我要人。」
……
翌日上午十一點。
汽車從金陵趕回上滬。
占深下車的時候,腰都直不起來了。
十幾個小時奔波,幾乎沒怎麼合眼。
他扶著車門,臉色發青。
王學森倒是精神稍好些。
他摟著李露下車。
李露臉色依舊發白,整個人顯很憔悴。
第一次近距離目睹殺人,她能撐到現在也算不容易了。
王學森低聲道:「到家了。」
李露點了點頭,卻下意識抓緊他的袖子。
王學森拍了拍她的手背。
「別怕。」
「進屋睡一覺就好了。」
兩人剛進門,蘇婉葭便迎了出來。
她昨夜幾乎沒睡好。
一早看見報紙上登著丁子俊死訊,雖知道大概是學森的手筆,心還是懸著。
如今見王學森平安回來,才鬆了口氣。
「小敏。」
蘇婉葭回頭吩咐:「你給占深送點吃的去,讓他好生歇歇。」
小敏探頭看了一眼門外的占深,心疼的厲害,趕緊應聲。
「我這就去。」
支開小敏,蘇婉葭扶住李露,不禁微微蹙眉:「露露,手怎麼這麼涼,沒事吧?」
李露勉強笑了笑:「還好,就是受了點驚嚇。」
蘇婉葭頓時心疼起來:
「還好什麼呀,臉都白成這樣了。」
她抬頭看向王學森:「學森,一切順利嗎?」
「我今天看了早報。」
「丁子俊……死了。」
王學森鬆了松領口,往沙發上一坐:「沒事。」
「你帶茅太太去沐浴,吃點東西,然後好好睡上一覺。」
蘇婉葭很識大體,沒有追問細節,更沒有爭風吃醋。
她扶著李露往樓上走:「露姐,你就當在自己家,先洗個熱水澡。」
「我去準備吃的。」
王學森亦是附和道:「睡醒就沒事了。」
待二女上了樓,王學森靠在沙發上,閉上眼。
這一路顛簸他骨頭都發酸。
可腦子還在轉。
丁子俊死了。
李世群的威立住了。
丁墨村那邊必然亂成一鍋粥。
小董只要能在杭州被徐公館那邊攔下,這一局就算圓滿。
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再出手,而是睡覺。
身體一松,疲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王學森隨手把懷表從胸前摘下,丟在茶几上,往沙發上一躺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極沉。
醒來時,已經第二天的上午十點多了。
「哥,您醒啦?」
小敏正好端著茶進來,一看他醒了,趕緊把茶盞放下:「嫂子吩咐了,您醒了別亂跑,先洗漱。」
「她嫌你身上臭了。」
王學森打了個哈欠,笑道:「屁事真多。」
洗了澡,他換了身乾淨襯衣,又把李世群送的那塊懷表扣回胸前。
這東西眼下不只是表。
還是紅人通行證。
接下來的兩三年,只要李世群還活著,他就一直戴著。
下樓到了客廳,小敏端來了蛋糕和牛奶:
「哥,先墊墊肚子,等會兒開中飯了,吃正餐才有管肚子。」
王學森拿起蛋糕咬了一口:「婉葭呢?」
「花園裡呢,和茅太太說話。」小敏道。
王學森端著牛奶往外走。
花園裡陽光正好。
蘇婉葭和李露在花園有說有笑。
「茅太太,好些了嗎?」
王學森笑著走過去。
李露抬頭看他,禮貌微笑:
「睡了一覺,好多了。」
「謝謝王先生掛心。」
王學森心頭暗自滿意。
這才像自己的女人。
能享富貴,也能扛風雨。
他身邊的人,往後不會只過安穩日子。
無論是上滬、香島,還是更遠的海外,路都不會平。
要是見點血就哭哭啼啼,日後反倒是麻煩。
李露昨夜嚇夠嗆,這會兒還能說說笑笑。
這份定力已經不差了。
王學森在旁邊坐下,終於說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話:「茅太太,最近你先住在我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