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走,吳四保盯著學森胸前的懷表,一臉羨慕:「老弟,你這一手搞我有點不會了啊。」
王學森偏頭看他,「咋了?」
吳四保嘖了一聲:
「我還以為你真是純爺們,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要自立門戶了呢。」
「沒想到嫂子一出馬,你就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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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森乾笑一聲,抬手摸了摸懷表。
這話聽著粗,裡頭卻帶著試探。
吳四保這人平日裡粗枝大葉,真要涉及到自己飯碗和身家性命,腦子也不是完全沒有。
而且還有餘愛貞給他出謀劃策。
誰要把他當純傻子看,會死的很慘。
「四保,你就別酸了。」
「大嫂親自登門,我能不給面子嗎?」
「換了是貞姐親自出馬,我不一樣接著。」
王學森暗暗拿捏他的七寸,很隨意的回答。
吳四保一聽余愛貞,臉上酸氣頓時散了三分,頗是意道:
「那倒是。」
「愛貞說話,那肯定好使,不見比大嫂差。」
王學森心裡暗笑。
吳四保這輩子最大的命門,不是李世群,也不是日本人。
是余愛貞。
只要拿住這個女人,吳四保就像拴了鏈子的惡犬,叫他往東,他絕不會往西。
王學森慢悠悠道:「說起來,你跟我可不一樣。」
吳四保瞥他:「哪裡不一樣?」
王學森像是隨口閒聊,故意點他:「你有貞姐,還有三河堂。」
「就算哪天真不在76號混了,回青幫也是響噹噹的人物。」
「離了這層皮,照樣吃香喝辣,誰敢不給你吳老大面子?」
「哪像我。」
王學森嘆了一聲,半真半假道:「我這人根底淺,沒幫沒派,全靠主任賞口飯吃。」
「沒了76號這塊牌子,出去誰還把我當回事?」
吳四保擺了擺手:「沒用。」
「我現在能威風,全是仗著主任和日本人的名頭。」
「沒了這點庇護,啥也不是。」
「再說了,不還有張嘯林這頭攔路虎擋著道嗎?」
「他不死,三河堂也就能拾點牙慧。」
提到張嘯林,吳四保神色很複雜。
那不是簡單的怨氣。
是怕。
也是恨。
青幫這碗飯看著油水足,實則輩分、門第、靠山,一層壓一層。
季雲卿死了,他夫妻倆再凶,哪怕有76號撐腰一樣看張嘯林臉色,難以越雷池一步。
王學森順著他的話點頭:
「也是。」
「張嘯林這老狐狸不倒,三河堂確實不好伸展。」
吳四保哼了一聲:
「何止不好伸展。」
「再離開76號,沒了主任這點便利,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早晚讓人吃了。」
王學森聽到這裡,心裡更有數了。
吳四保不是沒想過退路。
只是退路被張嘯林堵住了。
眼下他給李世群賣命,既是靠山,也是刀。
可這刀一旦有機會砍開另一條路,未必還願意天天被李世群握在手裡。
「四保,話也不能這麼說。」
王學森笑了笑:「依我看,張嘯林鬥不過主任。」
「青幫這一攤,早晚變天。」
「真到那時,誰能接住這塊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吳四保臉上:「除了你和貞姐,還能有誰?」
吳四保腳步一頓。
這話戳中了他的心窩。
他嘴上罵罵咧咧,平日裡像個只會打人的莽夫,可誰不想有一天自己坐上大位?
誰又願意一輩子給人當狗?
吳四保壓著嗓子道:「老弟,要能搞掉張嘯林,你甭說,我還真就能回三河堂吃香喝辣去。」
「到時候上滬灘那些場子、碼頭、煙館,誰敢跟我呲牙?」
王學森笑著點頭,沒再深聊。
點到為止。
再往下說,就不像閒聊了。
吳四保看著粗,實際上不是純傻。
他心裡那本帳,算盤珠子打劈啪響。
對李世群有義氣嗎?
有。
但不多。
王學森甚至能斷定,只要張嘯林這座山塌了,余愛貞絕不會甘心繼續給葉吉青低頭。
這對夫妻早晚鬧掰了。
不過,也快了。
兩人拐過走廊,到了李世群辦公室門口。
門沒關嚴。
裡面傳出胡君鶴壓著嗓子的笑聲。
王學森進門時,李世群正和胡君鶴閒聊。
劉忠文安靜坐在一旁。
葉吉青在茶几旁擺果盤。
王學森暗暗盯了她一眼。
嫂子今日換了身米白旗袍,頭髮盤端莊,手腕上戴著一隻翡翠鐲子。
兩人眼神一觸,她神色十分自然。
仿佛昨晚的荒唐,像是從未發生過。
王學森也沒敢眼神流連。
有些事只能心照不宣,甚至一輩子埋在心底。
倘若拿到門面上來說,除了惹禍、毀壞,沒有任何意義。
「主任,葉秘書長。」
王學森笑著打招呼,禮數挑不出毛病。
葉吉青端著果盤走過來,笑盈盈道:「來了。」
「快坐。」
李世群看見王學森胸前的懷表,愈發滿意了。
這小子懂事。
懂給他這個大哥撐場面。
李世群抬手示意:「都坐。」
王學森坐到吳四保旁邊。
胡君鶴瞧著王學森胸口那塊表,眼底也掠過幾分嫉妒。
他跟了李世群這麼久,別說這種貼身舊物,就是一塊鋼筆都沒過。
王學森這小子一鬧辭職,反而鬧出好處來了。
瑪德。
人比人,真能氣死人。
李世群輕輕敲了敲茶几,客套了一句:「各位,新政府成立,上邊和日本人都盯著咱們。」
「76號和我的壓力都很大啊。」
胡君鶴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立刻坐直了些,語氣恭敬,眼神卻熱。
「是啊。」
「要不我說,樓里也該趕快選出副主任,替主任您分擔些壓力。」
吳四保一聽,咧嘴陰陽怪氣道:「老胡,主任宣布業務考核才多久?」
「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就惦記副主任了?」
「太心急了吧。」
胡君鶴臉皮一僵,隨即笑道:「吳隊長這話說的……我這不是替主任考慮嘛。」
吳四保翻了個白眼。
「你替誰考慮,自己心裡清楚。」
「整天副主任副主任的,咋的,你屁股底下長釘子了,不坐那個位子就疼?」
胡君鶴臉色沉了些:「吳隊長,說話還是要講點分寸。」
「這裡是主任辦公室,不是你警衛總隊的澡堂子。」
吳四保一拍大腿:「老子就這脾氣。」
「咋了?」
「你要不服,咱倆出去練練?」
「你!」胡君鶴氣小鬍子直抖。
王學森端著茶杯低頭喝茶,一副不摻和的樣子。
心裡卻樂不行。
鬧。
最好天天鬧。
胡君鶴想上位,吳四保不服。
劉忠文坐山觀虎鬥。
李世群一邊享受心腹爭寵,一邊又防著他們誰做大。
這就是76號。
表面鐵板一塊,實際全是裂縫。
葉吉青見氣氛不對,連忙把果盤放到茶几中央:「好了,好了。」
「你倆怎麼跟孩子似的,湊到一塊就鬧。」
「水果好了,吃點水果消消火。」
說著,她看向王學森和劉忠文。
「學森,老劉,一塊坐過來吃。」
劉忠文微微點頭。
「多謝嫂子。」
王學森也笑道:「謝謝嫂子。」
「今天叫你們來,只議……丁子俊!」李世群等他們吵夠了,這才說正事。
「丁子俊在瞻園刺殺我。」
「你們也知道,這個人是燙手山芋,不太好處理。」
「我想聽聽你們的意思。」
吳四保第一個忍不住。
「這還用問?」
「直接殺了他!」
他身子往前一傾,洪聲道:「大哥,這事交給我辦。」
「三天內,我保管取了他的狗命。」
胡君鶴立刻皺眉唱反調:「不可。」
吳四保斜眼看他:「咋不可?」
胡君鶴把學工帽放到旁邊,正色道:
「眼下新政府剛成立,汪先生正指望大家擰成一股繩,在日本人面前做出點成績。」
「丁子俊再蠢,畢竟是丁部長的弟弟。」
「主任剛坐穩警政次長的位置,這時候殺了丁子俊,容易落下內鬥名聲。」
「汪先生和佛海先生那邊,恐怕也不好交代。」
胡君鶴說著,看向李世群:「依我看,不如上報憲兵隊,交由日本人處置。」
「咱們既能表明態度,也不至於親自沾手。」
吳四保當場嗤了一聲:「交個鳥。」
他指著胡君鶴罵道:「你當丁墨村、周佛海是吃閒飯的?」
「人進了憲兵隊,走程序調查麻煩不說,就算抓了,他們也大概率能保住丁子俊。」
「到時候來個酒後一時頭腦發熱,一時衝動,給他放了。」
「豈不是太便宜了那王八蛋?」
胡君鶴沉著臉道:「大局為重。」
「主任當時沒有在金陵抓人,就是不想把事弄大。」
「丁子俊這人愚蠢無知,要除掉他,並不難。」
「我覺拖個一年半載,再動手會更合適。」
「拖?」
吳四保眼睛瞪更大。
「你被人打黑槍,你能拖一年半載?」
「刀沒砍在你脖子上,你當然會說風涼話。」
「換成你老胡挨槍子,怕是當晚就哭著喊著讓大哥替你報仇。」
胡君鶴被懟的臉色發青:「四保,你不要胡攪蠻纏。」
「我說的是局勢。」
「局勢個屁。」
吳四保一口啐在旁邊痰盂里:
「老子只知道,誰敢沖大哥開槍,誰就死。」
王學森默默吃水果。
他沒有插話。
丁子俊當然死。
不死,丁墨村就還能穩坐釣魚台,還能抽手去追小董那條線。
只有丁子俊死又快又狠,丁墨村才會亂。
他越亂,小董才越安全。
這筆帳,王學森早就算清了。
但他不能第一個跳出來說就是了。
李世群笑著抬手,打住了二人的爭執:「好了!」
「二位說的都有道理。」
他看向王學森、劉忠文:「你們有什麼看法?」
王學森擦了擦手,圓滑笑道:「主任,我覺四保和胡處長說都有道理。」
「丁子俊該殺。」
「但怎麼殺,慎重。」
「我腦子淺,還是主任乾坤獨斷吧。」
「老劉,你呢?」李世群笑問。
劉忠文原本也不想表態。
可王學森把和稀泥的話搶了,他再照著說,就顯沒分量。
不過他備了後手。
劉忠文慢條斯理從口袋裡摸出一副小卦。
那卦被盤發亮,邊角微圓,一看就常年隨身把玩。
「既然事關吉凶,不如我擲一卦。」
「若是大吉,當除丁子俊。」
「若是大凶,則緩行之。」
王學森端茶的手頓了頓。
這老王八蛋,還挺會給自己加戲。
劉忠文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他很清楚李世群現在最想聽什麼。
李世群肚量算不上寬廣。
何況剛登高位,就被丁子俊打了黑槍。
這口氣若不出,外頭那些人如陳公博之流,依舊會覺主任依舊好欺負。
不抓丁子俊,不是不想殺。
恰恰是為了不走明面手續。
抓了,就審。
審了,就牽扯丁墨村、周佛海、日本人、汪兆銘。
到最後一堆人和稀泥,丁子俊未必死成。
放他走,才好暗殺。
快殺。
狠殺。
殺給所有人看。
劉忠文捧著卦,嘴裡念念有詞。
他準備擲出一個大吉。
這卦一落,正合李世群心意,他便算搶了個頭功。
王學森看在眼裡,沒有阻止。
這種時候,他犯不著和劉忠文爭。
只是他不爭,有人要爭。
「啪!」
一旁的吳四保大腳橫里掃出,直接把劉忠文手裡的卦踢飛。
小卦撞在牆角,嘩啦啦滾了一地。
這一下連李世群都看傻眼了。
吳四保卻跟沒事人一樣,梗著脖子吼道:「瑪德,要殺就殺,扯什麼閒淡?」
「凶卦就不殺了嗎?」
「天王老子敢打主任的黑槍,老子都要他死!」
「麻煩就麻煩,老子去干他。」
「怕個鳥!」
「殺了,我一人承擔!」
王學森差點沒繃住。
漂亮。
太漂亮了。
劉忠文鋪墊半天,眼看彩頭到手,被吳四保一腳踢沒了。
這粗貨平時不靠譜,關鍵時候倒是會搶活。
估計余愛貞昨晚在床上教過他。
劉忠文垂著眼,慢慢把手收回來。
曹尼瑪。
老子的頭功啊,就這麼沒了。
李世群看在眼裡,喜在心裡。
他要的就是這個答案。
不是卦。
也不是道理。
是有人替他把殺字喊出來。
李世群笑了笑,身子往沙發上一靠:
「看來天意如此。」
「丁子俊必誅。」
王學森就無語。
卦還散在地上呢。
天意個屁。
葉吉青端起茶壺,給李世群續了茶。
她目光輕輕落在王學森身上:「學森,天意已定,你現在是不是該說下高見了?」
王學森抬眼看她。
葉吉青這話說自然。
旁人聽著,是嫂子提點後輩。
王學森卻聽懂了。
她是在提醒自己,別光看熱鬧。
該表現時就表現。
李世群剛把人請回來,若他一點用處都沒有,這份體面便會慢慢折掉。
王學森淡淡道:「殺雞焉用牛刀。」
「丁子俊還不配讓吳隊長親自出手。」
吳四保一愣:「老弟,你這話啥意思?」
王學森笑了笑:「四保你是什麼身份?」
「你一動,誰都知道是主任動了。」
「到時候丁墨村那邊鬧起來,主任反倒落人口實。」
「依我看,還是另行謀劃的好。」
他說到這裡,便不再往下說。
屋裡這些人,沒有一個真正靠住。
胡君鶴貪財惜命,吳四保粗暴易怒,劉忠文更是李世群的影子。
有些話說早了,不是功勞,是把刀遞給別人。
回頭搞不好,會反傷自己。
李世群放下茶盞,語氣溫和:「我已心中有數。」
「你們先下去吧。」
「學森留下來,我還有點別的事跟你談。」
胡君鶴眼神一閃,心裡又酸又惱。
憑什麼?
每次真到關鍵處,李世群還是願意單獨問王學森。
吳四保倒沒多想,起身時還拍了拍王學森肩膀:「老弟,回頭有活叫我。」
「我手底下人多,打黑槍、綁人、沉江,啥都能幹。」
王學森笑道:「放心,少不了麻煩你。」
劉忠文站起來,彎腰把被踢散的卦一枚枚撿起來。
王學森看分明,心裡冷笑。
老劉啊老劉。
你也有今天。
幾人陸續出了辦公室。
門被關上。
李世群端起茶喝了一口:「學森,現在沒外人了。」
「說說你的想法。」
王學森道:「主任,丁子俊並非什麼重要人物。」
「他怎麼死,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一定死。」
李世群微微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王學森繼續道:「過去丁墨村、周佛海那些人,雖然忌憚76號,可在骨子裡卻沒把主任放在眼裡。」
「他們始終覺,主任是後來人。」
「是辦髒活的。」
「是能用,卻不能上桌的人。」
李世群臉色一沉。
這話難聽。
可正中他的心病。
丁墨村以前壓他一頭,周佛海表面客氣,實際也防著他。
汪兆銘那邊那些文人政客,更是把76號當夜壺。
用的時候嫌不夠狠,不用的時候嫌髒。
尤其是陳公博,經常當眾開他在特科的玩笑,著實令人惱火。
王學森看著李世群的臉色,知道火候到了。
「哪怕主任如今做了警政次長,權力大增,他們心頭依然是這般成見。」
「丁子俊為什麼敢開槍?」
「真只是蠢嗎?」
王學森搖頭。
「不全是。」
「是因為他覺,主任不敢真把他怎麼樣。」
「他背後有丁墨村,有周佛海那條線,有外務省的人脈。」
「他覺打不死主任,頂多回頭賠個禮,道個歉,找人說和,事情也就過去了。」
葉吉青冷哼了一聲:「他倒想美。」
王學森看了眼美美的嫂子,微笑道:
「所以丁子俊就是最好的雞。」
「只有他死了,丁、周等人才會明白,主任已今非昔比。」
「敢輕慢、悖逆主任,丁子俊就是他們的下場、榜樣!」
這話殺氣凜冽,聽的李世群極是舒服:「學森深知我心啊。」
「實不相瞞,打投靠日本人以來,我和你嫂子屢屢受到周佛海、丁墨村等人排擠、打壓,始終難以融入他們的圈子。」
王學森沒接話。
李世群這種人。
忍越久,反噬越狠。
現在他張嘴吃人了。
李世群點了根煙,回憶往昔,眼神凶戾:「這口氣,我憋了很多年。」
「如今總算有了喘息之機。」
「丁子俊為什麼敢行刺我?」
「不就是丁墨村撐腰。」
「他們對我無所敬,無所懼。」
李世群說到這裡,神色愈發陰沉、痛苦:
「別的不說,你嫂子給趙惠敏、楊淑慧當丫頭一樣,端了多少茶,遞了多少水?」
葉吉青眼圈一下紅了。
她低頭把蘋果放進瓷盤裡,輕輕吸了口氣止住內心的酸楚。
旁人只當她葉吉青風光。
76號李太太,永興隆老闆娘,太太團里誰見了都要笑臉相迎。
可事實呢?
她跟著李世群處處看人臉色,被人當成使喚丫頭,明面上還要笑體面。
那些委屈,她沒在人前掉過一滴淚。
可李世群記。
這就夠了。
李世群盯著茶几,繼續道:「丁子俊這次刺殺我,是他們在做壓力測試,是過去的老思想作祟。」
他冷哼了一聲:「他們仍以為我是可以肆意羞辱、踩在腳下的下狗。」
「但現在我要告訴他們,攻守易形了。」
「賊辱我,我亦可殺賊!」
「丁子俊必須成為他們的榜樣。」
李世群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把積壓多年的濁氣吐了出來。
他指了指王學森,霸氣凜冽道:
「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丁子俊就是上天賜給我的最好時機。」
「我不是想證明什麼,我是要用實力告訴他們,我李世群不是他們眼中的下狗。」
「餘生,我要他們活在我的陰影里瑟瑟發抖。」
王學森深以為然的點頭:「大哥之苦,我感同身受。」
李世群深吸了一口氣,恢復了溫和笑意:
「吁。」
「好久沒有跟人說過心裡話了,痛快。」
葉吉青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附和笑道:「是啊,你大哥也只有跟你,才會說這番肺腑之言。」
王學森笑道:「高山流水,我雖然不像劉主任是大哥的影子,亦想為大哥分憂。」
李世群點了點頭:
「嗯,接著說正事。」
王學森重新坐下,「要殺丁子俊,無非一點。」
「既要讓人知道是大哥做的,又不能讓人證明是大哥做的。」
「一句話,立威但不留口實。」
「此方為真正的上贏之法。」
李世群眼睛微亮。
「哦,怎麼個上等贏法?」
王學森道:「首先,大哥讓《光明日報》等報社,今晚刊登您在金陵瞻園遇刺的消息,頭版頭條。」
「但不用刻意指明是誰行刺。」
「寫越含蓄越好。」
「比如兇徒身份尚在查證,背後疑涉要員親眷,現場遺有特殊彈殼等等。」
李世群指尖夾著煙,聽很專注。
王學森繼續道:「晚報出來以後,再刺殺丁子俊。」
「然後讓丁子俊成為明早頭版頭條。」
「如此兩條消息,一晚一早續上,帶來的信息量和衝擊是爆炸式的。」
「再愚蠢的人,也能讀出來……刺殺者,丁子俊。」
「且,大哥有仇不隔夜。」
「褻瀆者,妄害者,不管是誰,殺無赦!」
葉吉青眼神一亮,撫掌道:「說好。」
她看向李世群,語氣裡帶著幾分狠勁:「而且明天的早報,一定要登清楚。」
「社會部部長丁墨村的弟弟。」
「丁墨村三個字,要加粗加大。」
「就算不能點名罵他,也要讓全金陵、全上滬都知道死的是誰的弟弟。」
「我家老李到底惹不惹起他們!」
王學森盯著她紅燦燦的朱唇,心頭旖旎笑道:「嫂子高見、厲害。」
葉吉青輕輕白了他一眼。
這小王八蛋,嘴上叫嫂子叫端正,眼神卻半點不老實,估摸著又想到昨晚那點事上去了。
李世群正沉在這個計劃里。
晚報登遇刺,早報登丁子俊死訊。
不用明說,勝似明說。
人人都知道是他李世群下的手,可人人都拿不出證據。
這才是威風。
這才是真正的高招。
李世群滿意點頭:「嗯,你辦事向來穩重。」
「想來已經有刺殺的計劃了。」
「說說,怎麼不留口實。」
王學森沒有賣關子。
「黑市上有一夥白俄浪人,領頭的是個中國通,中文名叫高良,專門在黑市接髒活。」
「只要錢到位,什麼都干。」
「而且這幫人下手狠毒,絕對到位。」
李世群點了點頭:「我知道你說的這個人。」
「我曾考慮過收編他們作為滬西分站的外偵人員。」
「只是這幫人閒散慣了,再者語言不便利,怕不好控制。」
他笑了笑,眼裡透著幾分興味。
「正好,讓我見識下他們的手段。」
王學森抬手摸出懷表。
啪。
表蓋彈開。
他看了一眼時間,又瀟灑的合上:
「大哥,這事至關重要,現在時間還早,我正好可以趕火車去金陵親自坐鎮。」
「要是順利的話,晚報出來後,我這邊就可以行動。」
李世群看著那塊懷表,心裡越發舒坦。
送出去的東西,就要用在刀刃上。
王學森戴著它辦事,就是在告訴外面,他是自己的人。
上道。
李世群欣慰笑道:「辛苦。」
「我會讓蘇成德配合你,確保你和高良的安危。」
王學森笑道:「大哥,我不怕做事,就怕沒事做,你懂的。」
李世群站起身,走到王學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兄弟。」
「去吧。」
這三個字說很重。
王學森順勢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神色。
葉吉青站在一旁,眼神溫柔地看著兩個男人:
「這就對了嘛。」
「打虎還親兄弟,有勁就一塊使。」
王學森笑道:「嫂子,大哥,那你們忙,我走了。」
他轉身出門。
計劃成了。
丁子俊今晚必死。
只是這趟金陵,他把每一步都踩穩。
既要替李世群立威,又要把自己摘乾淨。
更要保證小董那條線,別被丁墨村抓死。
一石三鳥,稍有偏差,就會砸到自己腳面。
王學森剛下樓,占深已經等在車邊。
王學森上車後,直接道:「去車站。」
占深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這麼急?」
王學森靠在后座,閉了閉眼:「殺人還挑黃道吉日嗎?」
占深不吭聲了,立刻發動汽車。
……
晚上八點。
金陵車站。
燈火昏黃,人聲嘈雜。
王學森、占深從出站口走了出來。
不遠處,幾個高鼻深目的白俄漢子拎著皮箱,低著帽簷往另一邊走。
領頭的男人身材高大,穿著工裝背心,臉上胡茬修很短。
他就是高良。
高良沒有靠近,只遠遠朝王學森瞥了一眼。
王學森也沒說話,只微微點頭。
這一點,算是打過招呼。
街邊報童舉著報紙,扯著嗓子喊:
「號外!號外!」
「李次長金陵遇刺!兇徒身份未明!」
「瞻園槍聲!警政高官險遭毒手!」
王學森順手要了一份報紙。
他打開一看,頭版頭條,正是李世群在金陵險些遇刺的消息。
標題夠醒目。
老李辦事效率還是很高的。
占森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道:「王主任,報社那邊辦挺快。」
王學森笑了笑。
「老李發話,他們敢慢嗎?」
占深好問道:「丁子俊會出來嗎?我要是他,闖了這麼大禍,怎麼也躲一陣。」
王學森把報紙折好,隨手塞進口袋:
「你覺是闖禍,在丁子俊這種紈絝大少眼裡,不過是一場驚險遊戲。」
「而且,我選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人邀他出來喝酒。」
「他一定會出來。」
占深皺眉:「誰啊?」
王學森看他一眼,神秘賣了個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占深無語的撇了撇嘴。
王學森抬手看了看懷表。
八點零七。
時間還早。
「走吧。」
「咱們先找個地方坐坐,這邊的鴨血粉絲湯很正宗,吃一碗去。」
……
九點半。
頤和路十七號。
客廳里,燈火還亮著。
丁墨村剛送走一位日本友人,笑意中透著濃烈的疲憊。
他如今雖然掛著社會部部長的名頭,可日子一點不輕鬆。
李世群勢大。
周佛海難測。
日本人也不是鐵板一塊。
每一條線都要維持,每一個人都要應付。
最要命的是,還有個不省心的弟弟。
丁墨村剛回到大廳,便看見丁子俊從樓上走下來。
他換了件白底粉紋襯衣,頭髮梳油亮,手裡把玩著打火機,神態輕浮很。
丁墨村眉頭一皺:「你又要去哪?」
丁子俊腳步沒停,懶洋洋道:「出去喝兩杯。」
丁墨村臉色沉了下來:「報紙上都登了出來。」
「李世群沒有大張旗鼓搜捕,說明他知道是你。」
「登報,那就是在點你。」
「你給我乖乖待在家裡。」
丁子俊嗤笑一聲,滿臉不屑:「他要不登報,我還真不敢出去。」
「登報?」
「嗬嗬,這條下狗也就狺狺狂吠幾聲的本事了。」
他停在樓梯口,低頭看著丁墨村。
「怎麼著,他還敢動我?」
「別忘了,汪先生前幾天在內部大會上剛喊出了團結口號。」
「他李世群敢在風口上搞事嗎?」
丁墨村一陣頭疼。
他這個弟弟,從小就這樣。
膽子大,嘴更硬。
偏偏腦子不夠細。
他揉著太陽穴,苦口婆心的勸道:「凡事總歸是小心些好,有什麼事不能等過了風頭再說。」
「好歹,你等我這些天跟周佛海他們碰碰頭,跟李世群當面套套話。」
「等咱們心裡有了底,你再出去也不遲啊。」
丁子俊不耐煩地擺擺手:「真幾把囉嗦,我的事你就別管了。」
他像是想起什麼,忽然問道:「寧波那小子找到了嗎?」
丁墨村臉色稍緩:「找到了。」
「小郭他們一行人這兩天就能到杭州。」
「到時候拿到他們設套誣陷你的口供,就能還你一個清白。」
「我就能走關係,把你調到警政部去。」
丁子俊挑眉:「警政部?還讓我去給李世群當狗。」
「嗬,你還真是我的好大哥啊。」
丁墨村無奈點頭:「這也是佛海先生的意思,他希望你去做財務主任,這樣就能卡李世群一道,對大家都有好處。」
丁子俊聽完,反而笑更冷:
「周佛海?」
「後腦勺都長心眼的人。」
「這次你競選部長,他故作好人,那醜態誰看不出來?」
「真當咱們眼瞎好欺負嗎?」
「現在又想安排我去跟李世群打擂台。」
「嗬,什麼好處都要給他占了,他倒是想美。」
丁墨村沉聲道:「先不管這些。」
「李世群現在是咱們最大的敵人。」
「只要能對他不利的事,咱們都可以去做。」
丁子俊打了個哈欠:「行,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我出去了。」
丁墨村往前走了兩步:「子俊,你就不能聽我一句勸嗎?」
丁子俊臉一拉,不快反駁:
「當初我還勸你別碰阮小蓮,你不一樣沒聽?」
丁墨村被頂一噎,頓時啞口無言。
丁子俊笑了笑道:「好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放心吧,我就在旁邊夫子廟的舞廳跟朋友喝兩杯,馬上就回來。」
「再說了,我有警衛。」
「舞廳旁邊就是警察分署,治安好的很,不會有事。」
丁墨村盯著他:「朋友?誰!」
丁子俊笑了一下:「熟人。」
「你就別管了,早點休息吧。」
丁墨村站在大廳里,看著丁子俊的背影,心裡莫名有點發沉。
他想再叫住人。
可話到嘴邊,又壓了回去。
丁子俊說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李世群剛坐上警政次長的位置,汪先生又剛喊完團結,真敢在這個時候殺人?
未必。
丁墨村只能對旁邊警衛道:「多帶幾個人跟著。」
警衛立刻點頭。
「是。」
丁子俊坐進車裡,車門砰地關上。
汽車駛進夜色。
丁墨村站在門口,很久才轉身回屋。
不知為何,心裡空落落的。
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
夫子廟舞廳就在兩條街外。
丁子俊其實不喜歡來這。
他總覺的金陵陰氣重,酒吧、舞廳無論設施,還是氣氛遠跟上滬沒法比。
門內傳出爵士樂與男女歡笑的聲音。
丁子俊在兩個保鏢護衛下走進了舞廳。
舞廳里嘈雜極了。
丁子俊進門後,很快掃了一圈,目光停在三號桌。
那邊坐著一個女人。
黑色牡丹旗袍,頭髮盤的一絲不苟,手指夾著細長香菸,渾身透著慵懶、溫婉的氣質。
丁子俊心頭一熱,快步走了過去:
「露露。」
約他的人,正是李露。
李露起身,溫婉相迎:「丁少,好久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