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多。
董老三銅鍋涮的門臉還亮著。
門口掛著兩盞昏黃電燈,風一吹,晃的跟鬼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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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電力不發達,晚上除了法租界舞廳一條街,其他如華界大部分地方都陰森森的,很適合拍鬼片。
要一個人溜達,王學森還真沒這個膽。
王學森和占深走進店裡。
熱氣、羊膻味、芝麻醬的香味迎面撲來。
董老三正在櫃檯後撥算盤,見到他,趕緊迎上來低聲道:「老闆,老地方。」
「羊肉都是剛片的鮮貨,鍋子也給您留著呢。」
王學森拍了拍他的肩:「辛苦。」
董老三恭敬點頭:「您這話說的,給老闆辦事,哪有辛苦。」
王學森沒多寒暄,徑直上樓。
二樓靠里雅間,窗戶半開著。
銅鍋已經燒起來了,炭火通紅,湯底咕嘟咕嘟冒泡。
桌上擺著幾盤薄透亮的羊肉,旁邊是糖蒜、香菜啥的,味兒沖很。
慶福和劉發寶早就到了。
見王學森進來,兩人同時起身。
「森哥。」
「二弟。」
王學森擺擺手:「坐。」
幾人落座。
占深坐在靠門的位置,眼神隨意掃過窗外,又掃過樓梯口。
他這個人嘴上懶,眼睛卻從不懶。
王學森還真有點餓了,夾了一筷子羊肉涮好,蘸上麻醬送進嘴裡。
熱乎。
鮮。
他慢慢嚼了兩口,才問道:「金陵那邊,情況如何了?」
劉發寶湊近道:「我派過去的槍手一槍沒開,現在已經藏起來了。」
「丁子俊那蠢貨親自開了幾槍。」
「可惜,槍法比他那張嘴還不靠譜,連李世群的衣角都沒摸著。」
「聽說是打死了一個警衛。」
劉發寶說到這裡,臉上有點困惑:「不過有件事怪很。」
「李世群並沒有發動大規模搜捕。」
「按理說,他差點被人打死,不應這麼冷靜。」
慶福也點頭:「我也覺不對勁。」
王學森放下筷子:「不怪,李世群應該認出了丁子俊。」
劉發寶一怔:「認出來了還不抓?」
「抓誰?」
王學森笑了笑:「抓丁子俊,就等於把丁墨村往死里逼。」
「眼下李世群剛上位,警政次長的椅子還沒坐熱。丁墨村再廢,也是部長級人物,背後還連著外務省和岩井公館。」
「明著動,麻煩太多。」
「再說了,丁子俊開槍的時候,張法堯的人一槍沒開。」
「李世群沒有確鑿證據把張法堯拖進來。」
「抓了丁子俊,到時候是審是放,都會很麻煩。」
慶福聽明白了:「所以,他在想怎麼處理?」
「對。」
王學森點頭:「殺人容易,殺不沾血,才費腦子。」
「對了,你那兩個弟兄,張法堯不會起疑吧?」他看向慶福。
慶福在磕瓜子,他最近減肥:「我早給張法堯洗過腦。」
「張法堯狂歸狂,但也不是傻子。」
「丁墨村勾結俞葉楓差點殺了張嘯林,他心裡一直有疙瘩。」
「丁家兄弟想拿他當刀,他未必不知道。」
「所以他同意了我的象徵性方案。」
「派人,但不出槍。」
「打死了李世群,是丁子俊沖在前頭,他照舊能分功。」
「打不死,兩名槍手一槍未開,李世群也算不到他頭上。」
「不錯!」
王學森爽笑一聲,端起酒杯與兩人碰了碰:「咱們小福現在越學越壞了啊。」
慶福笑道:「跟森哥學的。」
劉發寶哈哈一笑:「那可不叫學壞,叫開竅。」
王學森順手給占深撈了兩筷子,接著問:「那兩位兄弟,安全嗎?」
劉發寶拍了拍胸脯:「放心。」
「只要回到青幫地界,張嘯林還活著,他們就不會有事。」
「李世群就算狂,眼下也不敢明著跟青幫撕破臉吧。」
王學森點頭。
「那就好。」
劉發寶拎起酒壺,給幾人倒酒。
輪到占深時,占深抬手蓋住杯口:「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
劉發寶愣了下,隨即樂了。
「占兄弟,你這也太規矩了吧?」
占深面不改色:「規矩點,往往能保命。」
王學森瞥了他一眼。
裝。
接著裝。
這小子哪裡是怕喝酒開車,分明是怕一身酒氣回去,沒法跟小敏膩歪。
王學森心裡有數,嘴上沖樓下喊道:「老三!」
樓下立刻有人應聲:「哎!」
「再來一份羊鞭、羊寶。」
占深夾肉的手頓住,心頭大喜,知我者,學森也!
他臉上卻是裝作面無表情:「我又不虛。」
王學森笑眯眯道:「沒說給你吃,我和老劉還不能補補啊。」
占深哼道:「你已經夠補了,再補容易出事。」
「你懂什麼?」
王學森嘆道:「男人這東西,用不用是一回事,備不備又是一回事。」
占深不說話,繼續涮肉。
只是等羊寶、羊鞭端上來,他筷子伸比誰都快。
裝貨!
小敏今晚怕是有麻煩了!
幾人簡單吃了些羊肉。
王學森問道:「小天鵝的事,怎樣了?」
慶福神色正了正:「難。」
「張法堯把小天鵝視作臉面,盯很緊。」
「他放了話,小天鵝若敢走,就殺她全家。」
劉發寶也皺眉:「這事我和小福都不好插手。」
「我們現在在張法堯身邊混飯吃,若暗中跟小天鵝接觸,容易露了。」
「小天鵝要去麗金大舞廳,恐怕還讓李世群那邊發發力。」
王學森端著茶盞,沉思了起來。
小天鵝是張法堯的臉。
麗金大舞廳是李世群和葉吉青的新財路。
若能把小天鵝從張法堯手裡挖到麗金,等於當眾扇張家一巴掌。
李世群現在正愁沒有地方立威。
這事對他來說,正合胃口。
當然,他不見會管這事,不過可以讓楊傑從葉吉青那邊下下功夫。
無論如何,自己是不能直接參與其中的。
「這事我來處理。」
王學森道:「你倆最近行事低調點。」
「尤其是你們現在接了范家兄弟的地盤,油水大,眼紅的人也多。」
「張嘯林一直在背後看著。」
「那老狐狸活了這麼多年,眼皮子底下死過的人,比你們見過的活人都多。」
「你們和張法堯所有的一言一行,他都看清清楚楚。」
劉發寶不以為意撫摸著手上的綠寶石扳指:
「二弟,沒事。」
「張老大現在很器重我倆。」
「范家兄弟留下的地盤,全交給我打理。」
「他要是不信我,哪會給這麼大塊肉?」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話。
劉發寶這人仗義,也能打,有江湖氣。
可毛病也在這裡。
江湖人一旦被人捧幾句,很容易覺自己真成了個人物。
張嘯林不是張法堯。
張法堯看人看表面。
張嘯林看人看骨頭。
王學森緩緩道:「聰明可以。」
「但太聰明,聰明事辦多了,就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該犯點小錯,就犯點小錯。」
「比如帳目上故意漏幾筆,場子裡故意壓不住幾個混混,跟人爭風吃醋鬧點笑話。」
「至少不能讓張嘯林覺,你們兩個太能幹。」
「毫無缺點。」
慶福端起酒杯,輕聲道:「森哥說對。」
「張嘯林不是一般人。」
「他器重咱們,是因為咱們能替他咬人。」
「可刀太鋒利,主人睡覺也會不踏實。」
劉發寶沉默片刻,點點頭。
「行。」
「我聽你們的。」
王學森笑了笑,沒再說重話。
有些話點到就夠。
劉發寶不是他親手養出來的人,話說深了,反倒傷感情。
吃完酒。
劉發寶先走。
王學森安排軍統幫的人暗中護送,直到確認他上車離開,才收回目光。
慶福留了下來,臉色一沉,欲言又止:「森哥,我……」
王學森看向他:「說。」
慶福低聲道:「剛當著老劉,有些話我不好說。」
「寧波那邊出事了。」
王學森眼神微微一凝:「小董?」
慶福點頭:「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被抓了。」
「以前每隔一周,他都會去電話局往上滬這邊打個電話,向我報平安。」
「電話很短,就一句暗語。」
「可最近已經連續兩周沒動靜了。」
「我知道他的為人。」
「謹慎,認真,守時。」
「只要還喘氣,哪怕外頭下刀子,他也會想辦法給我報信。」
王學森沒有說話。
他拿起筷子,撥了撥鍋里的炭火。
寧波。
小董。
丁墨村。
這幾條線在他腦子裡迅速串了起來。
丁墨村雖然現在被李世群踩了,可這人到底是老牌特工。
有謀無勇,不代表沒本事。
恰恰相反,丁墨村怕死、謹慎、陰毒,真要咬住一個線頭,不會輕易鬆口。
小董當初在丁子俊那件事裡,起過關鍵作用。
丁墨村若回過神來,順著查到寧波並不稀。
王學森問:「你覺是丁墨村的人?」
慶福道:「八成。」
「寧波雖然還在國軍手裡,可那邊想當漢奸的人不少。」
「只要丁墨村舍花錢,能找的人太多了。」
「小董若被抓,會賣你嗎?」王學森晃了晃酒杯,看著他道。
「不會。」慶福很肯定的點頭。
王學森看著他。
慶福的眼神很穩,可手卻在抖。
這不是怕被牽連。
這是怕兄弟死。
「森哥,小董對我很重要。」
「他不是普通暗線。」
「他是我兄弟。」
「當年我差點餓死在碼頭,是他偷了半袋米,把我從死人堆里拽出來。」
「後來我混黑市,他替我跑腿,替我挨過刀,也替我頂過罪。」
「他嘴笨,不討人喜歡,但他做事從沒掉過鏈子。」
慶福說到這裡,他眼眶一紅,語氣極盡懇求:
「森哥,你幫我。」
王學森拍了拍他:「別急。」
「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慶福重重點了點頭。
王學森繼續道:「如果是丁墨村的人抓了他,從寧波押回上滬或者金陵,路上至少要過杭州。」
「這中間就是咱們的機會。」
慶福雙眼一亮:「森哥有辦法?」
「有。」
王學森語氣平靜:「這事你別管了,交給我來搞定。」
慶福心裡石頭落了半截。
他深知王學森的性子,言必行,行必定。
「森哥。」
慶福端起酒杯:「我替小董謝謝你。」
王學森按住他的杯子:「先別謝。」
「人救出來再說。」
「你先把小董的樣貌、口音、習慣,還有他可能被押送的幾條路線寫給我。」
「越細越好。」
慶福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就備好的紙。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準備齊全。」
慶福苦笑:「我就怕森哥問。」
王學森接過紙,掃了一遍,折好收進內袋。
「行。」
「小福,這幾天你別亂動。」
「張法堯那邊照常應付。」
「劉發寶那邊別讓他知道太多。他人不壞,但嘴沒你嚴。」
慶福點頭:「明白。」
王學森站起身,披上外套有些愁悶道:「我走了,晚上還找女人打撲克。」
占深也起身,順手把鍋里最後一片羊寶夾進嘴裡。
王學森看他一眼:「不是不吃嗎?」
占深把筷子放下:「不能浪費。」
王學森笑罵:「尹公子,你可以。」
占深撇了撇嘴,顯然對這個稱呼很不滿。
幾人下樓。
董老三親自送到門口。
夜風一吹,滿身羊肉味散了不少,街上冷清許多。
王學森上車。
占深坐進駕駛位,問:「去哪?」
王學森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徐公館。」
占深發動汽車的手頓了一下:「你要去會徐蒲城的太太李茉莉?」
「嗯。」
「我去找李茉莉聊聊人生。」
占深轉頭看了他一眼,有些無語。
王學森立刻道:「別想多了,我是公事公辦。」
「嗯,我信。」占深連連點頭。
王學森嘆了口氣:「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呢?」
占深沒理這茬,掛擋開車。
車子駛出街口,占深道:「為什麼不找浙江站站長毛萬里?」
「你救過毛森,江山派欠你一個人情。」
「丁墨村應該是秘密行事,人不會多。」
「找到了,隨便找軍統在半道劫一下,就能把人搶回來。」
王學森搖頭:「不行。」
「為什麼?」
「毛人鳳不見跟戴老闆一條心。」
占深皺眉:「毛人鳳不就是戴老闆的心腹嗎?」
王學森笑了笑:「人是會變的。」
「何況,小董這個人涉及慶福的安危。」
「只要毛萬里參與,將來這個人的信息,就會落入毛人鳳手裡。」
「現在未必有事。」
「可日後誰說准?」
「對兄弟不利的事,我不會做。」
占深沉默片刻,道:「有戴笠坐鎮,毛人鳳還敢對你不利?」
王學森望著窗外,冷笑了一聲:「萬一哪天,戴老闆突然嘎了呢?」
占深像是聽見什麼笑話。
「咋可能?」
「他那種人比千年王八還穩。」
「想讓他死,可沒那麼簡單。」
王學森笑了笑:「世上無絕對。」
「就像某些人口口聲聲說不喜歡小敏,今晚羊寶、羊鞭可沒少吃。」
占深臉色當場黑了:「你大爺的思想別這麼骯髒行嗎!」
「我那是補身體,跟小敏沒關係。」
王學森連連點頭:「對,對,跟她沒關係。」
占深更氣了,轉回正題:「可你親自出面,萬一李茉莉將來大嘴巴,把你賣了呢?」
王學森道:「這是百分百的。」
占深差點一腳剎車踩下去。
「百分百你還去?」
「無所謂。」
王學森懶洋洋道:「以丁墨村的奸猾,這種跨省去國統區抓人,他肯定不會打著真實名義。」
「甚至抓捕的人,都未必知道小董到底犯了什麼事。」
「我隨便套個幌子,讓徐蒲城把人截下來。」
「比如說,小董盜竊日軍軍需物資,需要審查。」
「徐蒲城是汪瑞闓的人。」
「汪瑞闓眼下正跟張嘯林、梅思平爭浙省要位。」
「梅思平和丁墨村,一向被視作周佛海一系。」
「這種時候,徐蒲城未必賣丁墨村面子。」
「李茉莉要是交代你去找過她呢?」占深仍是有些擔憂。
王學森笑道:「那我就說,是李世群的意思。」
占深皺眉:「丁墨村要是找李世群對質呢?」
王學森淡淡道:「李世群一定會認的。」
「為什麼?」占深不解,不停的追問。
每次聽王學森解析事情,便如飲甘露,比聽書還有趣。
而且能學到很多東西。
別看王學森小他幾歲,占深對這貨打心眼裡是服的!
「因為他能坐上警政次長,就是靠小董把丁子俊拉下水。」
「小董若落在丁墨村手裡,萬一被帶到汪兆銘或者日本人面前喊冤,李世群也麻煩。」
「我這是替李世群擦屁股。」
「他不認,也認。」
閒著也是閒著,王學森很耐心的解釋。
占深想了一下,還是不放心,「可讓李世群知道小董的存在,本身就很危險。」
王學森點頭:「所以我賭丁墨村不會去找李世群。」
「這是私底下鬥法。」
「輸了就輸了。」
「他真跑去找李世群對質,也不可能到什麼。」
「這種丟自尊、臉面的事,丁墨村大概率是不會幹的。」
「丁墨村不會把脖子伸過去。」
占深沉默了好一會兒,笑了起來:「你真是把這幫人看透、拆明白了。」
王學森靠回椅背:「局外人嘛,總歸看清楚點。」
車子轉過幾條街。
前方徐公館的方向已經能看見幾盞昏黃的燈。
王學森摸出煙盒,取出一支煙,卻沒有點:「不過,在這之前,我還再嚇嚇丁墨村。」
占深問:「怎麼嚇?」
啪嗒!
「比如。」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要了丁子俊的命。」
「你要殺丁子俊?」占深道。
王學森冷冷道:「沒錯,我早就想宰了這貨。」
「當然,不一定要我下手。」
「可能李世群會比我更急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