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電話,王學森沒有急著出門。
他靠在躺椅上,雙手交疊擱在小腹,眼睛半閉思索起事情來。
李世群開始端架子,這是好事。
可光讓吳四保不舒服還不夠。
人心這種東西,不能只靠說。
讓旁人親眼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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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王學森這個「自家兄弟」是怎麼被冷下來的。
看李世群上了台之後,是怎麼卸磨殺驢的。
他若繼續留在辦公室里笑嗬嗬當差,李世群最多覺他懂事。
吳四保也只會覺大家都在忍。
可他要是把辭呈一拍,味道就變了。
這叫給所有人打個樣。
主任升官了,兄弟寒心了。
王學森睜開眼,起身坐在辦公桌前寫起了辭呈。
不罵。
不怨。
主打一個公事公辦。
片刻後,他停筆,把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
上面字跡端正,口吻恭順。
大意無非是自覺才淺德薄,難當審訊室主任一職,願辭去職務,另聽安排。
末尾還恭恭敬敬祝李主任大展宏圖,特工總指揮部威名遠揚。
王學森看了兩遍,滿意地點點頭。
他把辭呈夾進文件夾,起身去了劉忠文的辦公室。
咚咚!
到了門前,王學森敲了兩下。
「進。」
裡面傳來劉忠文沉穩的聲音。
王學森推門進去。
劉忠文正坐在桌後翻看機要文件。
這傢伙永遠不溫不火,穩如老狗。
李世群在的時候,他像影子。
李世群不在的時候,他像門神,盯著樓里的一切。
王學森笑著打招呼:「劉主任,忙著呢?」
劉忠文抬眼看他,「學森啊,有事嗎?」
王學森把文件夾放到他桌上,輕輕往前一推:「如你所願。」
「什麼意思?」劉忠文皺眉打開了文件夾,旋即冷笑了起來:「這才哪到哪,你就玩不下去了?」
王學森坐下,翹著二郎腿,吊兒郎當的笑道:「劉主任這話說的。」
「我王某人又不是來唱戲的,哪有什麼玩不玩。」
「你這一天天神神叨叨的,累不累啊。」
劉忠文把辭呈擱下,盯著他:「那你是什麼意思?」
王學森嘆了一聲:「你就揣著明白裝糊塗吧。」
「主任現在輝煌騰達了,我本想著跟著吃香喝辣,沾點官氣,混個風生水起。」
「結果呢?」
他攤了攤手,自嘲發笑:
「別的不說,我花重金從黑市上買到丁子俊刺殺主任的消息。」
「雖說沒法拍著胸脯保證,可也是花了真金白銀的。」
「我不敢耽誤,趕緊去報。」
「主任倒好,像審我一樣問了兩句,連杯茶都沒請我喝,三兩句就打發了。」
王學森笑了笑,點了根煙吁了一口:
「我這人臉皮厚,可心也是肉長的。」
「人心涼了,做什麼事都沒勁。」
「換了你,熱臉貼人冷屁股,也會不舒服吧。」
劉忠文眼神沉了沉:「你覺主任不信你?」
「這話我可沒說。」
王學森擺擺手:
「主任如今大權在握。」
「我不過是汪先生的棄子,靠近了,髒人家羽毛。」
劉忠文沒有接話。
王學森吐槽完,起身拍了拍衣擺:
「辭呈先放你這。」
「主任回來,你跟他說一聲。」
「審訊室那邊馬老三、麻杆兒都能幹,短時間亂不了。」
「這活誰愛乾乾去!」
他雙手插兜,轉身就走。
劉忠文喊住他:「學森,你真舍走?」
王學森輕鬆笑道:「劉主任,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識相。」
「別人給臉,我接著。」
「別人不給臉,我就把臉揣兜里,換個地方花。」
他抬手敲了敲門框。
「走了。」
門關上。
劉忠文坐在原地,盯著桌上的辭呈,眉頭緊鎖了起來。
他看不懂王學森了。
憑直覺,他一直認定王學森不乾淨。
山城?
戴笠?
甚至更複雜。
他一直等著王學森露出尾巴。
只要有一處線頭,他就能順著摸下去,把這張笑臉撕開。
可現在,王學森居然遞辭呈了。
這不合邏輯。
如果王學森真是山城派來的,那眼下正是最該留下的時候。
李世群升了警政次長,權勢大漲,接觸到的重量級情報也會越來越多。
留在這裡,價值最大。
換做自己是戴笠、徐恩曾或者克公,是絕不會在這時候任由王學森走人的!
這屬於嚴重的違反紀律!
他怎麼會走呢?
賭氣?
王學森不是這種蠢人。
以退為進?
倒有可能。
可他把辭呈送到自己這裡,而不是送去李世群面前哭一場,手法很乾淨。
劉忠文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字裡行間恭敬很。
可越恭敬,越像在打李世群的臉。
劉忠文摘下眼鏡,用帕子慢慢擦拭著。
瑪德!
莫非真是自己看走了眼?
這小子不是探子。
而是像自己一樣是真正的忠臣、能臣、賢臣?
劉忠文把眼鏡重新戴上,神色更冷。
不對。
越是看不懂的人,越不能輕易下結論。
他把辭呈壓進文件夾里,放到桌角最顯眼的位置。
先讓子彈飛一飛。
看看主任那邊的情況,再下結論也也不遲。
……
王學森回到辦公室,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多少。
幾本帳冊。
兩支鋼筆。
一隻銀煙盒。
他把東西一樣樣放進小皮箱。
門外有人探頭看。
王學森也不遮掩。
看吧。
最好都看清楚。
老子這個大紅人都被逼走了,你們也別想有好日子過。
他拎著皮箱出了門。
剛到樓梯口,便看見沈悅也從三樓下來。
沈悅穿著一件淡色旗袍,手裡拎著小皮箱,臉色蒼白、憔悴
王學森停住腳,笑道:「沈小姐,你這是?」
沈悅看見他手裡的箱子,眼神一愣,旋即苦笑:「我被葉吉青開除了。」
「你呢?你也被開除了?」
「我辭職了。」王學森晃了晃皮箱,「主動些,體面。」
沈悅撇嘴:「你倒會給自己找台階。」
王學森看著她,笑問:「以後跟誰干?」
他說到「干」字時,故意咬重了些。
沈悅當然聽懂。
她臉上閃過一絲羞惱,又很快變成無所謂:「沒想好。」
「要不你養我啊?」
王學森搖頭:「拉倒吧。」
「我家裡不好進人。」
「你嗓子還不錯,實在不行去舞廳唱歌。」
沈悅冷笑:「沒興趣。」
「本小姐再怎麼著,睡的也是高級男人。」
「去那種鬼地方,被一群下三濫盯著,太掉價。」
她拎著箱子往下走,經過王學森身邊時,低聲道:「你以為我是余愛貞那種爛貨嗎?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睡。」
王學森笑了笑:「一個建議而已。」
沈悅停了一下,眼神複雜:「王學森,咱倆好歹也好過幾次,以後還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呢?」
「怎麼?」
「你舍不我?」
沈悅白了他一眼:「你又不養我。」
王學森哈哈一笑,拎著箱子噔噔快步而去。
沈悅看著他冷漠的背影,忽然覺這棟樓冷的厲害,難受的想哭。
丁墨村走了。
王學森也走了。
76號還是那個76號。
可味道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
金陵。
丁家橋16號,社會部長辦公室。
丁墨村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站著幾個剛調來的女職員。
一個個低眉順眼,手裡拿著履歷。
丁墨村摸著下巴,慢悠悠打量著她們。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
從臉看到腰,再從腰看到腿。
像挑瓷器,又像挑牲口。
女職員們個個心情激動,頻頻拋媚眼。
在這麵粉一天一個價的年月,若能成為部長秘書,那都是組分冒青煙的好事。
丁墨村正要開口,辦公室門被推開了。
丁子俊風風火火的走了進來。
丁墨村臉色一沉,溫和笑道:「你們先出去吧!」
「是。」三個女職員恭敬退了下去。
門關上後,丁墨村瞪著丁子俊:「你進來不會敲門?」
丁子俊反手把門鎖上,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道:「哥,有正事。」
丁墨村靠回椅背,臉上帶著被攪了興致的不快:「什麼事?」
丁子俊很是興奮:「張法堯派給我的殺手準備好了。」
「李世群不是要來金陵開會嗎?」
「正好借這個機會,送他去見太奶。」
丁墨村站起身,背著手踱了兩步:「人可靠嗎?」
丁子俊拍著胸脯:「當然可靠。」
「張法堯這次也憋著火呢。」
「李世群搶他張家的地盤,麗金舞廳的事把他臉都踩爛了。」
「這口氣他咽不下。」
「至於槍手,那是林懷布親手教出來的好手,槍法一頂一。」
「只要逮准機會,李世群就是個死。」
丁墨村沉聲道:「子俊,李世群可不是善男信女。」
「一旦刺殺失敗,後果會十分嚴重。」
丁子俊不屑地撇了撇嘴:「哥,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前怕狼,後怕虎。」
「當初唐惠民在的時候,我說搞掉李世群,你猶猶豫豫。」
「現在好了,被人逼到金陵來了。」
「警政部長沒了,76號也沒你的份了。」
「李世群把咱們欺負成這樣,你還在猶豫?」
他往前一步,眼神凶戾道:
「我反正話撂這了。」
「你干不干,我都干。」
「出了事,我一力承擔,不關你事。」
丁墨村臉色陰沉。
這話說痛快。
可真出了事,誰會信?
子俊是自己親弟弟。
弟弟刺殺李世群,哥哥能摘乾淨?
他為啥丟掉警政部長一職,不就是被這個蠢貨弟弟給拖下水的嗎?
可轉念一想,若李世群死了呢?
李世群一死,76號必亂,汪兆銘那邊也需要人穩住局面。
到時候自己翻身的機會就來了。
丁墨村在心裡迅速盤算著。
風險極大。
可機會也極大。
他已經被李世群踩到泥里了,再不搏一把,以後怕是日子會更難熬。
想到這,丁墨村停下腳步,眼神堅定道:
「那行。」
「你安排好槍手。」
「但你自己別親自上,別卷進去。」
丁子俊立刻不滿:「那怎麼行?」
「我必須親眼看到李賊伏誅。」
丁墨村厲聲道:「你去做什麼?添亂嗎?」
丁子俊目露凶光:「哥,不看著李賊死,我這口氣咽不下。」
丁墨村盯著他。
這個弟弟是什麼德性,他太清楚了。
勸不住。
也管不了。
色膽包天,脾氣還強。
越攔越要去。
丁墨村最終只擺手:「凡事謹慎,撤退路線做周密點。」
丁子俊拍著胸脯笑道:「哥,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
丁墨村搖頭無語。
丁子俊到了他的同意,轉身就走,還不忘回頭提醒一句:「對了,剛剛那幾個女秘書,我看三號不錯。」
「叫什麼來著?」
「于晴晴?」
「就選她吧。」
丁墨村眯起眼:「你是覺她有幾分像蘇婉葭吧?」
「哥,你說啥呢。」丁子俊嘴硬道。
丁墨村冷哼:「天下女人這麼多,你偏盯著王學森的女人不放。」
「三天兩頭往上滬跑,不知道那是李世群的地盤?」
丁子俊乾笑兩聲:「我早忘了。」
「我去上滬,那都是跟張法堯商量公事。」
丁墨村盯著他,滿臉不信:「你去幹嘛,自己心裡有數。」
「滾吧。」
丁子俊笑了笑,轉身離開。
門重新關上。
丁墨村站了片刻,眼神漸漸變燥熱。
他按下桌上的鈴。
警衛很快進來。
「部長。」
丁墨村清了清嗓子,擺出正經模樣:「通知人事處。」
「讓于晴晴就任我的秘書。」
「另外,讓她馬上來我辦公室,我有點事要交代她。」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要快。」
警衛低頭應聲,退出去。
丁墨村理了理頭髮,又扯了扯領口,不由乾笑了一聲。
子俊這混帳,辦事不行,挑女人的眼光還是不錯的。
……
5月23日。
金陵,瞻園,76號城南秘密據點。
綠樹蔥蔥,一派盎然。
李世群和葉吉青並肩走在園中,心情很是不錯:
「偷浮生半日閒。」
「吉青,咱倆很久沒在一塊走一走了。」
葉吉青興致不高,蹙眉道:「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麼非喜歡這個晦氣地方。」
「你忘了?」
「當年你被中統抓住,就是在這裡受的刑。」
李世群笑了笑:「忘不了。」
「正因為忘不了,所以才要來。」
「我這人一生要強。」
「當年在這裡吃過苦,就更要在這裡翻身。」
「這叫去晦氣,也叫驅心魔。」
李世群繼續道:「徐恩曾做夢也想不到,當年他的人攆著我到處跑。」
「如今風水輪流轉。」
「我成了貓。」
「他的人,成了鼠。」
提到徐恩曾,葉吉青眼底掠過一絲痛苦、興奮、恥辱夾雜的複雜之色。
她很快別開臉:「反正我不喜歡這鬼地方。」
「陰氣重。」
「還是上滬好。」
李世群笑道:「陰氣重才好。」
「我就是要把這裡打造成閻羅殿。」
「讓戴笠、徐恩曾之流聽見瞻園兩個字,心裡就發寒。」
說到這裡,他語氣冷了些。
「還有蘇誠德。」
「自從做了76號金陵區區長,也有些飄了。」
「上次我去青島開會,他背著我和萬里浪、老胡勾連。」
「若不是學森出頭,胡君鶴就搶盡風頭,立了大功。」
葉吉青道:「金陵這邊松一松可以。」
「你剛坐穩警政實權,別把人都罪了。」
「我還是那句話,咱們的重心在上滬。」
「權力是次要的,關鍵還是產業。」
「給雲書、雲香多攢點錢,以應日後之變。」
李世群眉頭皺起:「日後之變?」
「新政府剛成立,你怎麼老唱衰調?」
葉吉青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唱衰。」
「我是怕。」
李世群臉色緩了些:「怕什麼?」
葉吉青停在池邊,望著水面:「怕你飛的太高、太快,腳底下的人跟不上。」
「怕你看不見身邊的人。」
李世群有些不悅:「你又來了。」
葉吉青轉身看他,認真道:「我今兒右眼皮一直跳。」
「學森提供的情報,你還是當心些。」
「丁子俊那種人沒腦子,真被張法堯一攛掇,什麼事都做出。」
「你讓人仔細查查。」
李世群點了根煙,抽了一口道:「我已經讓蘇誠德去查了。」
「不過,也不用把它當心病。」
「王學森都說了是風聲。」
「風聲這種東西,真假難辨。」
葉吉青沉聲道:「可要是真的呢?」
李世群淡淡道:「真也不怕。」
「我身邊有特別衛隊。」
「金陵這邊還有蘇誠德的人。」
「何況,我住瞻園,不就是為了防這些?」
他指了指前方曲折的迴廊:
「這裡出口繁雜。」
「外人進來,一時半會兒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誰想殺我,沒那麼容易。」
葉吉青沒有被他說服。
她心裡的不安更重了。
她太了解李世群。
過去的他謹慎近乎膽小。
可現在,他開始相信權勢能擋刀。
這不是好事。
葉吉青低聲道:「我還是想回上滬。」
「回咱們的小樓。」
「只有在那裡守著孩子,我心裡才踏實。」
李世群轉頭看她,笑嘆了一聲:「你呀,就是離不開家。」
……
下午五點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李世群合上最後一份公文,起身理了理袖口。
他其實並不喜歡金陵。
汪先生那邊禮數多,周佛海、陳公博這些人話里話外繞彎子,講資格、講排場,交往真的很累人。
李世群不喜歡這種地方。
更討厭這種不能完全操控一切,頭上還壓著幾座大山的滋味。
王霖走了進來:「主任,車已經備好了。」
李世群點頭:「好。」
葉吉青從裡間出來,挽著包包,側頭按著狂跳的眉梢:
「世群,還是讓前頭再查一遍路吧。」
李世群把公文包交給隨從:「查過兩遍了。」
葉吉青皺眉:「多查一遍,又耽誤不了什麼。」
李世群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放心。」
「這裡里外外都是自己人。」
「真有刺客敢來,那就是自投羅網。」
葉吉青沒再勸。
人最怕的不是不謹慎,而是覺自己已經足夠謹慎。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側門。
……
瞻園外的巷口。
不遠處的牆根下,丁子俊戴著禮帽,手心裡全是汗。
他身旁蹲著兩個青幫槍手。
一個大鬍子,眼神看著挺凶。
另一個瘦猴臉,眼珠子咕嚕轉,精明的很。
丁子俊壓低聲音:「兩位兄弟,待會我給你們觀著陣。」
「人一出來,你們瞄準點。」
「打空彈夾,立馬就跑。」
他指了指巷子盡頭:「車我藏在那邊,發動機沒熄,準保能跑。」
大鬍子連連點頭:「丁少,你放心。」
「我倆槍法准很,已經深林隊長真傳。」
「指哪打哪。」
瘦猴臉也跟著點頭,拍著胸口:「包穩,包殺的,你就瞧好了。」
丁子俊心裡舒服了些。
他原本也緊張。
刺殺李世群這種事,說起來熱血上頭,真到了地方,慌的厲害。
可兩個槍手說這麼有把握,他又覺自己今日要干成一件大事。
李世群一死,上海灘誰還敢小瞧丁家?
到時候他第一件事就是幹掉王學森,把蘇婉葭給搶到手。
小賤貨越是瞧不上他,他越是心癢。
憑什麼?
憑什麼王學森就能睡他?
自己哪裡差了?
丁子俊正想著,大鬍子低咳了一聲:「丁少,弟兄們最近手頭有點緊,你看……」
丁子俊臉色一黑。
「瑪德。」
「人還沒殺,天天找老子要錢。」
他罵歸罵,還是從兜里掏出一把銀元塞了過去。
「就這點了。」
「緊著點花。」
「等你們幹掉李世群,老子重重有賞。」
大鬍子眉開眼笑,分了幾塊給瘦猴臉。
「丁少說的是。」
「你放心,我哥倆在上海灘也是有名有號的。」
「你待會就等著給李世群收屍吧。」
丁子俊剛要說話,眼神忽然一緊。
側門開了。
幾個警衛先出來。
緊跟著,戴著圓帽的李世群出現在門口。
他身邊跟著葉吉青。
丁子俊興奮的指著李世群:「出來了。」
「那個就是李世群。」
「開槍,開槍!」
大鬍子眯著眼:「看到了。」
「猴子,開槍。」
說話間,他從腰後摸出手槍,對準門口,狠狠扣下扳機。
哢嚓。
沒有槍響。
大鬍子臉色僵住。
他又扣了一下。
還是哢嚓。
「丁少,這槍出了問題,好像卡殼死火了。」
丁子俊差點當場昏過去:「廢物!」
「你特麼出門前都不帶檢查的嗎?」
「他就要上車了!」
他轉頭瞪向瘦猴臉:「你,別愣著了,麻溜的快續上火力!」
瘦猴臉忙伸手去摸腰間,還有個屁的槍。
空空如也!
「臥槽。」
「丁少,我的槍丟了。」
丁子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丟了?」
瘦猴臉急嘴皮子打哆嗦:「肯定是剛剛急著吃鴨血粉絲湯,落旅社了。」
丁子俊腦瓜子嗡嗡的。
他盯著這對活寶,肺都要炸了:「你們是來玩老子的是吧?」
「槍丟了,你咋腦袋沒丟呢?」
大鬍子哭喪著臉,瘦猴臉見勢不妙,拽了他一下:
「世事無常,山水有逢。」
「丁少,對不住了。」
「我們先溜了。」
說完,兩人撒腿開溜,跑比兔子還快。
丁子俊站在原地,氣險些爆炸:「尼瑪!」
「張法堯,我叼你個娘!」
「從哪找來的這麼兩個傻叉玩意!」
可罵歸罵,李世群已經走到車邊。
警衛拉開車門。
機會就這一下。
錯過了,以後再想靠近李世群,怕是難如登天。
丁子俊心裡那點恐懼,瞬間被不甘和怨毒壓了下去。
他拔出槍。
人死卵朝天。
不死萬萬年!
為了大哥和自己的前程,為了蘇婉葭那小騷貨,拚了!
丁子俊眼神一狠,瞄向李世群。
因為緊張,準星晃的厲害。
丁子俊咬牙,穩住心神扣動了扳機。
啪!
槍聲炸響。
巷子裡的鳥撲稜稜飛起。
子彈沒有打中李世群。
旁邊一名警衛胸口濺出血,重重摔在車門邊。
與此同時,王霖出於多年江湖經驗,雙手抱頭,席地一打滾,嗖的鑽到了汽車底下。
動作之快,令人咋舌。
「保護主任!」
「有刺客!」
「快!」
邊上警衛大叫。
李世群臉色大變,特科出身的警覺讓他沒有半點遲疑,彎腰鼠竄進了汽車。
生死關頭,什麼體面、威嚴,都是假的。
活著才是真的。
葉吉青站在一旁,耳邊嗡嗡作響。
等回過神來,她看到李世群已經縮進了汽車後排座位下。
葉吉青瞬間心涼了半截。
老李居然連拉都沒拉自己一把,就獨自跑了。
想當年,自己為了救他,東奔西走,甚至不惜……
她的眼淚瞬間就滴落了下來。
李世群見她還杵在那,這才喊道:
「吉青!」
「快,上車!」
嗖!
又是一顆子彈飛過。
旁邊警衛一把將葉吉青趕緊推上了車。
砰!
關死了車門。
丁子俊見一槍失手,更慌了,腦袋空白,手亂抖。
他完成任務式的,把彈夾清空。
像是給了自己一個交代後,丁子俊轉身撒腿就跑。
這時,王霖終於從汽車底下鑽了出來,張手怒吼道:「快!」
「保護主任!」
「兇手在那!」
「不要讓他跑了!」
幾個警衛剛要追。
車內,李世群抬起手,冷冷道:
「不用追了。」
「去火車站!」
警衛們愣住,卻沒人敢問。
車隊迅速發動。
李世群看著丁子俊逃走的方向,眼神愈發的森寒。
還真敢啊?
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氣了。
……
晚上十一點。
火車專列抵達上滬。
李世群一行人換上汽車,直奔76號。
76號門口燈火通明。
接到風聲的吳四保和劉忠文早早候著。
車停下。
李世群一言不發,直奔辦公樓。
葉吉青跟在後面,臉色很白。
吳四保趕緊追上去:
「主任,我們接到通知,說您在金陵遇襲了?」
「是哪個狗娘養的這麼大膽,敢公然行刺?」
劉忠文沒急著問,先掃了李世群幾眼。
沒有血。
沒有傷。
看來是虛驚一場,謝天謝地啊。
幾人進了辦公室。
李世群把公文包摔在桌上,冷冷道:「行刺的人是丁子俊。」
葉吉青猛地看向他:「丁子俊?」
「他竟然真的敢行刺?」
「也就是說,學森到的消息是真的。」
「我早就說過,讓你仔細查。」
「你偏說那是風聲,說他借著情報套近乎。」
李世群臉色很難看。
這一次,他確實錯了。
他原以為王學森是借消息攀情分。
可丁子俊的槍,就在瞻園門口響了。
子彈打死了他的警衛。
若不是對方槍法太爛,出手的是林懷布這等高手,今天自己的下場難說了。
李世群沉默片刻道:
「四保。」
「去叫學森過來。」
吳四保剛要轉身,劉忠文喊住了他:
「不用叫了。」
眾人看向他。
劉忠文扶了扶眼鏡,淡淡道:「王學森已經走了。」
葉吉青臉色一變:「走了?」
「什……什麼意思?」
劉忠文道:「今天上午,王學森向我提交了辭呈。」
「辭掉了審訊室主任一職。」
「回家去了。」
葉吉青怔在原地。
她腦中浮現出王學森上午離開時的背影。
那人平日裡總是笑,哪怕吃虧也能用玩笑遮過去。
可這一次,他沒鬧,沒爭。
他只是把辭呈交了,走的乾乾淨淨。
吳四保哼了一聲,替王學森抱屈道:
「他說主任不信任他,還找我發了通牢騷。」
「我當時還以為他就嘴上說說。」
「沒想到這小子氣性這麼大,說撂挑子就撂挑子了。」
李世群皺了皺眉。
王學森不是吳四保。
吳四保鬧,是拍桌子罵娘,喝酒摔杯子。
王學森鬧,是把話說漂亮,把禮數做足,然後把臉面抽回來。
他這一走,76號上下都會看見。
一個提前報了救命情報的人,被冷落到辭職。
這人心,確實不好收拾。
這小子狠狠將了自己一軍啊。
李世群抬眼看向吳四保,嫌他話多了:
「四保,時間不早了。」
「你先回去休息。」
吳四保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可見李世群臉色不好,只能把話咽回去。
「是。」
他悻然領命,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一關。
李世群坐到椅子上,沉聲問道:「忠文。」
「今天的刺殺事件,你怎麼看?」
劉忠文分析道:
「不外乎兩點。」
「其一,丁墨村兄弟的確想刺殺主任,王學森通過黑市渠道提前搞到了消息。」
「其二,王學森與丁子俊裡應外合。」
「或者說,他唆使丁子俊去刺殺,再提前向主任透露情報邀功。」
葉吉青冷笑出聲。
她這一路憋著的火,終於壓不住了:「劉主任,你這話自己信嗎?」
「丁子俊是蠢。」
「可他跟王學森一直有仇。」
「他覬覦蘇婉葭,在上滬到處傳髒話,幾次三番噁心人。」
「王學森會跟他合作?」
「再說丁墨村。」
「他有謀無勇,最怕擔事。」
「若真是王學森出的主意,他至於派丁子俊去?」
「丁墨村再蠢,也不會蠢到把全家腦袋交到王學森手裡。」
劉忠文皺了皺眉。
這些話不好聽。
可有道理。
王學森和丁子俊的矛盾,不是秘密。
再者,以王學森的手段,若真要殺人,也不會讓丁子俊這種廢物去。
劉忠文自詡心思細密,可最近這一連串的事,確實搞迷糊了。
王學森看似荒唐。
偏偏每一步又都踩在關鍵處。
看似忠心。
偏偏總讓人覺他後面還藏著東西。
劉忠文道:「的確不太合情理。」
「只是除此之外……」
李世群皺眉打斷:「老劉。」
「你不要為了懷疑而懷疑。」
劉忠文微微低頭:「是,主任。」
他沒有爭辯。
懷疑王學森,是他的職責。
可主任已經開口,這個時候再咬著不放,就是不識趣。
李世群擺了擺手:「你先下去。」
劉忠文點頭,轉身離開。
葉吉青站在桌前,眼圈微微發紅,不是委屈,是氣。
「世群。」
「人心不可失。」
「把學森找回來吧。」
李世群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上午王學森在辦公室里的樣子。
那聲「大哥」剛出口,就被他壓了回去。
他講規矩,講體面。
當時他覺自己該這麼做。
新政府成立,他不能再像過去那樣一團江湖氣,想辦法把吳四保這些青幫派邊緣化,打造一支絕對屬於自己的隊伍。
可現在想來,那幾句話落在王學森耳朵里,確實太冷。
尤其是,王學森是來報救命情報的。
李世群按了按眉心,終於嘆了口氣:「是我之誤。」
「吉青,帶上厚禮。」
「去把學森請回來。」
葉吉青臉色這才緩和了些,立刻轉身去旁邊柜子里取東西。
最近收的孝敬不少。
金條、洋表、紅參、法國香水……
葉吉青翻很快。
她太知道王學森的脾氣。
空口白牙去請,沒用。
那小子嘴上叫大哥,心裡算盤比誰都響。
要讓他回來,就給足台階,給足面子、實惠。
李世群站起身,走到窗邊。
片刻後,葉吉青把禮物備好,示意李世群過目。
李世群看了一眼,沒有嫌多,摘下胸口的懷表一併放了進去。
「這,這可是你佩戴了多年的瑞士懷表。」葉吉青驚訝道。
「雖說今日是虛驚一場,但我要是聽了他的話,就不至於落入險地。」
「王學森誇過這塊表。」
「他喜歡,就給他吧,也算代表我的一點心意。」
李世群想了想道。
葉吉青眉眼一彎,笑了起來:「這才對了嘛,成大事者豈能失了人心。」
「我這就去登門找人。」
「你去嗎?」
李世群笑了笑:「我就不去了,要不太尷尬,在四保這些下屬眼裡太沒面子。」
「你去就是給足了台階。」
「學森是識趣之人,他會回來的。」
葉吉青白了他一眼:「你這人啊,說你好面子吧,當初唐惠民拳頭打到臉上,你都能忍。」
「說你不好面子吧,去學森家裡坐坐怎麼了。」
「算了,你先回去看看孩子。」
「我洗個澡,就去王家。」
李世群不悅道:「這麼晚了,你洗什麼澡啊,又不是去相親。」
「我嚇了一身汗,又坐了這麼久的火車,身上都臭了。」
「就許你李次長要臉。」
「我就不能要臉是吧。」
葉吉青不滿道。
「好,洗吧,洗吧。」李世群惱火的擺了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