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森回到家,婉葭已經睡著了。
婉葭經常在牌桌上聽到王學森在外邊胡搞的風聲,又坐實了一些事情。
她並沒有鬧,而是換了一種活法。
很少像以前一樣,纏著疲憊的王學森取樂。
學森願意,她就好好伺候。
回來晚了,她就早睡早起。
她很清楚,把男人身體給榨垮了,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沒辦法。
離又離不開。
管又管不住,鬧吧,又顯很愚蠢。
趙惠敏就是最好的例子。
再說了,李露、惠香夫人這些也不純是吃閒飯的狐狸精,都在暗中給學森搞錢、搞渠道。
學森這點艷遇,一半工作一半多情,倒也切合。
婉葭心大,看的開。
該吃吃,該睡睡。
當然,王學森待她的確很好,溫柔、幽默不說。
大部分時間還是留在家裡陪她,一周再不濟也有兩三天把她餵飽飽的。
婉葭知足了。
王學森洗了澡,上床從後面輕輕摟住她,象徵下的槓了幾下。
見婉葭沒有回應,知她是真睡著了。
今日無事,養生覺!
王學森聞著她發間淡淡的皂香,舒服。
野花再香,也沒有家裡的女漢子來踏實。
摟著婉葭,他這一覺睡很沉、很香。
……
翌日清晨。
王學森洗漱完下樓時,餐桌已經擺好了早餐。
三文治,牛奶,雞蛋,還有一小碟玉米粒。
王學森坐下,咬了一口三文治,忽然覺諷刺。
上海灘多少人連麵粉、大米都吃不上,城外逃難來的百姓為半塊發霉的餅能打破頭。
可他這裡,牛奶雞蛋照舊。
哎!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該死的鬼子。
該死的世道!
「小敏呢?這丫頭變懶了啊,連早餐都不做了。」王學森狠狠咬了口三文治,問道。
蘇婉葭正在給他剝雞蛋,「哪裡懶了,人家早早就做好了,我就是上菜的。」
說著,她沖後邊花園擠了擠眉:「給占深送早點去了。」
「這倆離好日子不遠了。」王學森笑道。
「是啊!」蘇婉葭笑了笑,旋即又嘆了口氣:「對了,我昨天去俱樂部打牌,丁子俊也去了。」
王學森動作一頓:「他去做什麼?」
蘇婉葭不快哼道:「誰知道,他非讓劉太太讓位置,坐我對面。」
「那雙眼睛從我進門就沒挪開過,噁心死了。」
王學森把三文治放下:「你,你沒動手吧?」
「他怎麼說也是丁墨村的弟弟,我哪敢惹他,起身就走了。」
蘇婉葭語氣淡淡,卻難掩厭惡:「這人跟那個白俊、茅子明是一丘之貉。天天在外邊傳我黃謠,還經常跟蹤我。」
王學森眼裡閃爍著寒光。
蘇婉葭繼續道:「有一次我去洗手間,他就在外邊鬼鬼祟祟的,被岡村夫人撞見,臭罵了他一頓。」
「還有更下作的。」
她嗤笑一聲,眼底全是嫌髒:「他讓人遞話,說願意花三千美金,買我的貼身衣物和絲襪。」
媽拉個巴子的,搞到老子頭上來了……王學森臉登時就黑了。
「你怎麼不早跟我說?」他問。
蘇婉葭看了他一眼:「你一天到晚日理萬機,忙的腳不沾地。他又沒真傷到我,也就敢想想,嘴上噁心人罷了。」
「我尋思著大局為重,忍一忍就過去了。」
王學森沒說話。
蘇婉葭知道他動了火,不由笑了一下:
「只是今早做了個噩夢,夢見這狗東西跑到咱家裡來了。老娘實在忍不住,醒來還罵了他兩句。」
王學森抬眼看她。
他這才明白,蘇婉葭最近情緒低落,並不全是外頭那些風言風語。
丁子俊像一隻陰溝里的耗子。
不咬人也噁心人。
它跟著你,盯著你,聞你的味兒,在暗處磨牙。
換誰被這麼盯著,都膈應到睡不安穩。
王學森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冷聲道:「丁子俊這是在找死。」
蘇婉葭看著他:「你要殺他?」
「不是我。」
王學森淡淡道:「是他自己要找死。」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平靜的可怕。
蘇婉葭知道丁子俊這混蛋要倒大霉了!
被學森盯上的人,還沒有一個能好的。
「丁子俊和張法堯正在密謀刺殺李世群。」
王學森道:「李世群可不是善男信女,正好借他的手除掉這傢伙。」
蘇婉葭眨了眨眼:「那倒正好,惡人自有惡人磨。」
她夾起一顆玉米粒,慢慢嚼著:「丁、茅雙子都是爛人渣、狗漢奸,李世群要送他下去跟茅子明團聚,倒算做了件好事。」
王學森握住她的手,溫柔安慰:「這幾天你去爸媽家住住,散散心。反正你也沒正事,陪陪爸媽。」
「今晚我早點回來,給大小姐壓壓驚。」
蘇婉葭耳根微紅,嘴上卻不肯輸:
「我要的不是壓驚。」
她抬眼看他,輕聲補了一句:「我要的是受……」
不待老司機說完,王學森嚇的趕緊低頭喝牛奶。
……
吃完飯,王學森出了門。
怪。
占深和車沒在。
他抬腕看表。
八點零三分。
以占深的習慣,車該早早停在門口才對。
王學森眯了眯眼,轉身往花園後面的平房走去。
他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小敏低沉、壓抑的愉悅之聲。
好傢夥。
大清早就幹活,比老子還積極啊。
他撇了撇嘴,沒敲門,原路退了回去,在門前台階上坐等。
坐了一會兒,連抽了幾支煙。
瑪德!
還挺能折騰啊!
就在王學森不耐煩之際,汽車終於從後頭繞了過來,停在門前。
占深坐在駕駛位上,滿臉舒爽。
王學森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盯著他看:「神清氣爽啊。」
占深發動汽車,目不斜視:「瞧你這話說的,不神清氣爽,那還叫年輕人嗎?」
王學森陰陽怪氣的哼道:「你是不是該給我打錢了?」
占深一愣:「我給你打錢?」
「我沒找你漲工資就不錯了,現在米價都翻幾番了。」
他越說越覺不對,皺眉道:「不對,我一個保鏢,憑什麼給僱主打錢?這不合邏輯吧。」
王學森慢悠悠道:「你不僅享受我妹小敏的廚藝,現在還把人黃花身子給糟蹋了。」
占深啞口無言:「你……」
「你什麼你?」
「我耳朵又不聾!」
王學森斜眼看他:「小敏工資我發,住我家,吃我家。你倒好,淨撿現成的,什麼便宜都讓你占了。」
占深老臉罕見地紅了。
王學森繼續道:「別的不說,彩禮錢你總給我這個舅哥掏點吧?」
占深乾咳一聲,有點發虛:「你急什麼?我再攢攢錢,回頭給她買個大房子,搬出去住。」
「滾吧你。」
王學森罵道:「睡了就算了,還想把人拐跑?」
占深不吭聲了。
王學森道:「有那錢,把後邊園子推了,我給你再蓋棟洋樓不就了。」
「她吃飯的錢,我管。」
「但以後買首飾、衣服的錢,你報銷一半。」
「總不能什麼便宜都讓你占。」
占深對錢本來就沒什麼概念,聽到這話反倒鬆了口氣:「可以,你從我工資里扣就是了。」
王學森滿意地靠回去,繼續調侃:「小敏潤不潤?」
占深裝作專心開車沒聽見。
王學森不依不饒:「你就說,比起白玫瑰香不香就完事了。」
「比白玫瑰……那確實香多了。」占深實話實說。
王學森大笑:「香就行,那我心裡就踏實了。」
……
到了76號。
王學森下了車,步入大廳。
李世群升了警政次長後,這地方的氣味都變了。
以前是魔窟。
現在是魔窟外頭又鍍了層官氣。
走廊內,科員們紛紛打招呼:
「王主任。」
「王主任早。」
王學森隨口應著,沒回自己辦公室,徑直往李世群那邊去。
可還沒到門口,就被警衛攔了下來。
「王主任,李主任正在見人。」
秘書陪著笑,姿態恭敬,卻沒讓路。
換作從前,王學森推門進去也就進去了。
李世群少不了給他倒上好茶,聊上半個鐘頭,從美貨買賣聊到汪偽局勢,再從丁墨村罵到張嘯林。
可現在不同了。
老李身份高了,架子也跟著起來了。
永興隆那點美貨買賣,在他眼裡已經沒以前那麼香。
葉吉青也是如此,很久沒給王學森帶包子了。
她現在成了76號正式的秘書長,天天忙著收禮。
上滬警察部門要重組,誰想坐穩位置,不看李世群臉色?
連傅𦰏安那邊都主動派人來拜門子。
什麼驢玩意,在女人眼裡都沒錢好使。
王學森在嫂子眼裡的地位,已然是直線下跌。
王學森心裡看明白,臉上卻半點不顯。
他笑著問警衛:「裡頭誰啊?」
警衛壓低聲音:「滬西警察署的幾位,還有市政府的人。」
王學森點了點頭:「行,我等。」
他說著,轉身在外間沙發上坐下,點了根煙。
他不急。
丁子俊的事,要報。
但怎麼報,很要緊。
不能像個慌慌張張來告密的小人。
讓李世群覺,這不是他王學森急著邀功,而是丁子俊那條狗已經咬到了李主任腳邊。
……
十幾分鐘後,出來了幾個人,秘書進去通報。
片刻,秘書出來道:「王主任,李主任請您進去。」
王學森掐滅煙,整了整西裝,起身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窗戶開著半扇。
李世群坐在辦公桌後,手邊攤著幾份文件。
葉吉青坐在側邊沙發上,疊著美腿喝咖啡。
她今天打扮很素雅。
女士絲綢青花襯衣,束腰的寬筒褲。
耳畔髮絲輕輕挽起,露出雪白的脖頸和耳廓,知性又帶著幾分成熟女人的媚。
王學森欠身打招呼:「大哥,嫂子!」
葉吉青笑盈盈的起身:「學森來了,快坐,我給你倒茶。」
李世群沒有起身,只是點點頭,摸出煙盒抽出一支,沒像過去一樣丟給學森。
「有事嗎?」他點上沒麼情緒的問道。
王學森臉上笑意不變,故意試探:「有些日子沒來了,我就是想來大哥這坐坐,蹭杯茶喝。」
葉吉青剛要開口:「好啊,你大……」
「學森啊,你也知道,新政府成立了。」李世群插話打斷。
「很多新規章、新制度已經頒布。」
「所以很多過去的習氣,也改一改。」
「像這種幫派式的稱呼,改。」
「以後還是職務相稱較好。」
說著,他看似幽默的點撥:「你看毛人鳳、沈醉,他們敢叫戴笠大哥嗎?」
「你不正規點,人家會覺咱們是草台班子,笑話咱們。」
「明白嗎?」
王學森神色一肅,正色道:「主任說對。」
「是學森大意了,往後一定注意。」
他答乾脆,沒有半點頂撞,也沒有委屈。
李世群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靠回椅背吐了口煙:
「有事嗎?」
「我還急著和你嫂子去金陵開會。」
「你也知道,你嫂子現在是上頭任命的特工總指揮部秘書長,非是以前的閒居婦人。」
「沒什麼事的話,改天來家裡坐,咱們再嘮家常。」
葉吉青聽眉頭輕輕一皺。
這話若是對外人說,自然體面。
可對王學森說,未免太生分了。
王學森心裡已經笑開了。
好。
很好。
老李這官架子,比想像中來還快。
他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之色,像是原本滿腔熱情被涼水澆了一下,黯然道:
「明白。」
「對了,主任,我在黑市聽到了一些算不上情報的風聲。」
李世群彈了彈菸灰:「說。」
王學森道:「丁墨村指使丁子俊,勾著青幫張法堯那邊的人,打算在金陵行刺你。」
葉吉青臉色頓時變了:「行刺?」
王學森點頭。
「正所謂無風不起浪。」
「丁墨村剛丟了警政部長的位置,心裡怕是恨極了主任。」
「丁子俊又是個沒腦子的混帳,跟張法堯那些人混在一起,真做出什麼事也不稀。」
「主任還是當心為妙。」
李世群微微皺眉。
他沒有立刻追問細節,也沒有像過去一樣把王學森留下來像過去一樣細細分析。
他只是看著王學森,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黑市聽來的?」
「是。」
「哪條線?」
王學森苦笑:「主任,這種風聲哪有正經線頭。」
「多半是底下人吃酒吹牛時漏出來的。」
「我也是想著事關主任安危,不敢不報。」
李世群輕輕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
王學森等了幾秒。
沒有下文。
李世群見他沒走,抬眼道:「還有別的事嗎?」
王學森愣了愣,又很快恢復。
「沒了,沒了。」
「那我不打擾主任和葉秘書長了。」
他說著,欠了欠身,轉身離開。
葉吉青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堵厲害。
她當然看出來,王學森方才的憋屈。
一個把你當大哥的人,忽然被按著官職訓規矩。
換誰心裡都不會舒服。
等門關上,葉吉青不滿的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李世群抬眼:「你又怎麼了?」
葉吉青忍著氣道:「你這是幹嘛?」
「又是叫主任,又是講規矩。」
「學森送來這麼重要的情報,你不說誇獎幾句,反而冷冰冰的。」
「是不是顯太不近人情了?」
李世群皺眉:「婦人之見。」
葉吉青冷笑:「行刺,這是小事嗎?」
「你也不問問,就讓他走了。」
李世群把煙摁滅,皺眉不悅道:
「情報我自然會查。」
「但這事未必是真的。」
葉吉青盯著他:「怎麼說?」
李世群靠在椅背上,冷笑道:「你想想。」
「這麼重要的情報,他若真早知道,為什麼不早點報給我?」
「偏偏等到我快去金陵了才來。」
「而且他說的是風聲,不是查明。」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要麼沒把握,要麼就是借著這個由頭來攀攀感情。」
葉吉青被氣笑了一聲:「攀感情?」
「他跟你之間,還用攀?」
李世群眼神微冷:「此一時彼一時。」
「我現在大權在握,連澀谷那邊都敬我幾分。」
「我若不保持邊界感,誰都可以借著我的聲望吃香喝辣。」
「汪先生剛把我抬上來,我跟王學森走的太近,不見是好事。」
他頓了頓,自負一笑:
「人啦,就靠著這點羽毛以全鴻鵠之志。」
「能飛了,就加倍愛惜羽毛。」
葉吉青撇了撇嘴:「別哪天飛高了,連我都要換吧。」
李世群臉色一僵:「你胡說什麼?」
葉吉青沒再讓步。
「我胡說?」
「你自己照照鏡子。」
「新政倆月來,你對四保冷了,對學森也端起來了。」
「連我說句話,你都嫌不合你官老爺的規矩。」
李世群被她戳中心事,臉色有些難看:「吉青,我這是為大局。」
「不立規矩,成何體統!」
「公生廉,廉生威!」
「在我這裡,廉就是只人情的廉價、冷淡,只有保持距離,他們才會有敬畏感。」
葉吉青道:「嗬,這麼快又換詞了。」
「我記你過去天天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叫什麼來著?」
「沒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李世群眉頭一皺,十分不快:
「我心裡有數。」
「丁子俊那邊,我會讓劉忠文去查。」
葉吉青看著他,忽然覺眼前這個男人有些陌生。
過去的丈夫有手腕,也疑心重。
可他懂拉攏人心。
如今他像是剛登大寶的天子,急著要殺從龍老臣了。
不僅是學森,就是對自己也少了過去的夫唱婦隨,更多的是命令。
人,為什麼會變的這麼快。
是因為權利嗎?
太可怕了!
……
王學森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反手打了鎖。
哢噠。
門鎖落下。
下一刻,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公明哥哥,這就裝不下去了?
他笑著走到窗戶邊,點了根香菸。
李世群這副樣子,比他想像中還好。
小人物起家最怕驟然登高。
過去在76號,李世群雖然有日本人撐腰,可頭上有丁墨村、汪兆銘。
他必須謙遜。
裝出一副寬仁大哥模樣,讓手下覺跟著他有肉吃,有前途。
可現在不同了。
新政府成立。
警政次長。
特工總指揮部實際掌控者。
陸軍部和梅機關看重的人。
政治身份一夜翻了幾翻,這是裝都不想裝了。
王學森吐了口煙氣。
好。
太好了。
一個不飄的李世群,只會悶聲咬人。
一個開始講規矩、講羽毛、講邊界感的李世群,才會把原本擁在身邊的豺狼一隻只推遠。
吳四保這種人,靠的是義氣和錢。
胡君鶴靠的是位置和體面。
葉吉青靠的是情分和默契。
一旦他們都寒了心。
只要心一散,76號這口鍋就會炸了。
李世群現在越端,下面人越不舒服。
越不舒服,就越容易被挑。
王學森抽了兩口,把菸頭摁在了花瓶里。
不行,這把火挑的還不夠。
添把柴。
李世群如今端起來了,最難受的人未必是自己。
而是吳四保。
王學森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四保,是我。」
「現在方便嗎?我過來一趟。」
掛了電話,他起身拿起外套,往吳四保的辦公室走去。
……
到了警衛大隊辦公室門口。
兩個青幫出身的科員正靠牆抽菸,見他過來,趕緊把煙掐了:
「王主任,找保哥?」
「嗯。」
王學森抬手敲門。
咚咚!
裡面傳來吳四保粗啞的聲音:「進來。」
王學森推門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吳四保坐在辦公桌後抽菸,腳搭著桌沿,臉色陰的像昨夜輸光了家底。
看樣子,這貨也不怎麼痛快。
王學森心裡有數了。
煩就好。
人一煩,耳根子就軟。
吳四保把腳放下來,起身給他倒茶:「老弟,有事?」
王學森坐下,長長嘆了口氣:
「沒什麼事,就是心裡悶慌,想過來坐一坐。」
吳四保揚起掃把眉頭看向他:「怎麼了?」
王學森捧著茶杯,摩挲著杯沿,沉默了片刻。
吳四保果然不耐煩了,「跟我還吞吞吐吐?有屁就放。」
王學森苦笑了一下:
「四保,你有沒有覺,大哥跟以前不一樣了。」
吳四保神色一緊,盯著王學森像是在分辨這話是不是試探。
王學森也不催,低頭喝茶。
過了好一會兒,吳四保才重重吐了口煙氣:「你也這麼覺?」
「你說呢?」
「我今天跟他匯報,丁墨村可能指使丁子俊和張法堯刺殺他的消息。」
「大哥連問都沒問一句,好像我是借著情報去攀門子似的。」
王學森吐槽。
吳四保見他先開口了,也跟著抱怨起來:「你這算啥,我才慘。」
「他派應瀅去永興隆查帳,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老子帶著三河堂的弟兄給他賣命,刀口舔血,抓人、抄家、看場子,哪一樣不是我沖在前頭?」
「下面弟兄私底下搞的那點辛苦錢,我抽一點怎麼了?」
「真要一分不拿,誰跟我混?」
他越說越惱:
「現在倒好,應瀅往那一坐,帳本翻比會計還勤。」
「這不是查帳。」
「這是查我吳四保的臉!」
王學森沒接話,只是輕輕搖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勸。
這副樣子,反而更讓吳四保來勁。
「麗金大舞廳沒我的份,我認了。」
「誰讓人家楊傑有個好姐姐,葉秘書長的親弟弟嘛。」
「可我吳四保也不是外人吧?」
「當初跟張嘯林那邊談判,誰去的?是你和我!」
「現在果子熟了,招呼都沒打一聲,楊傑伸手摘了。」
「老子連口湯都沒喝上。」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老弟,你說,這公平嗎?」
王學森輕嘆:「算了。」
「公平不公平,不是咱們說了算。」
「我倒沒你這麼大的功勞,也沒什麼帳可查。」
「我就是覺,大哥跟咱們不親了。」
「以前在他家裡,咱們喝茶、吃飯、說事,他真把咱們當自家兄弟。」
「可現在呢?」
「我早上過去,他當著嫂子的面讓我以後職務相稱,我當時心涼了半截啊。」
吳四保臉色頓時變了。
「他真這麼說?」
王學森苦笑:
「我騙你幹什麼?」
「他說現在新政府成立了,要講規章制度,不能再搞幫派式稱呼,免別人笑話咱們是草台班子。」
吳四保勃然大怒:「草台班子?」
「他當初靠誰起家的?」
「靠規章制度嗎?」
「靠的不是咱們這幫兄弟替他殺人、搶地盤、賣命?」
王學森擺了擺手:「你別激動,也許主任有主任的難處。」
「他現在是警政次長了,見的都是汪先生、周部長、日本機關長,咱們這些人自然要避嫌。」
「畢竟咱們身上江湖氣重,粗了點。」
這話聽著像替李世群圓場。
可每個字都扎吳四保心窩。
江湖氣重。
粗了點。
這不就是嫌棄他吳四保上不了台面嗎?
吳四保咬了咬牙,沒說話。
王學森把茶杯放下,翹起二郎腿,拍了拍皮鞋上面的灰點:「我也想明白了。」
「人家現在飛高了,愛惜羽毛,這是好事。」
「咱們這些沾血的舊人,總不能死皮賴臉往人家衣裳上蹭。」
「早晚……另尋出路吧。」
吳四保猛地抬頭。
這句話,像一枚釘子精準釘進了他的心口。
另尋出路?
瑪德!
老李剛輝煌騰達,就要砸鍋趕人,這是人幹的事?
擱誰能心甘情願?
他吳四保不是讀書人,也不懂什麼新政府舊政府。
他就懂一個理。
跟著誰有肉吃,他就替誰砍人。
誰不給肉,還要奪他的刀,那就別怪他翻臉不認人。
王學森看著吳四保眼神閃爍,心中暗笑。
中了。
吳四保這人不缺膽子,缺的是台階和理由。
現在台階給了,理由也埋下了。
只等以後再有人推一把,他自然會往前走。
當然,吳四保也不傻,這念頭是不能說出口的:「哎,老弟,將就著干吧。」
「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王學森沒再勸,那會顯太明顯了。
他擺了擺手:「不說這些了。」
「說幾句氣話,心裡舒坦點了。」
「貞姐呢?」
吳四保臉色立刻更臭:「鬼知道,懶問。」
王學森看著他這副樣子,差點笑出聲。
吳四保算是讓余愛貞拿捏死了。
正好。
要讓吳四保跟李世群生出真裂痕,只挑吳四保一個人不夠。
余愛貞那邊也動。
那女人貪錢、愛權、要臉面。
李世群查吳四保的帳,等於查她的財路。
這女人野心大,心思多,她再約約,探探口風。
王學森面上沒露半點,只是隨口勸道:「三河堂大姐大嘛,交際多,你也別太往心裡去。」
吳四保冷笑一聲:「她那叫交際?」
王學森險些被茶嗆住:「四保,這話我可沒聽見。」
吳四保煩躁地揮手:
「聽見就聽見了,老子現在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外面都知道她是什麼人,就我不知道?」
「算了。」
「隨她去。」
他嘴上說隨她去,眼睛卻紅厲害。
王學森心裡嘖了一聲。
這兩口子真是絕絕子。
一個敢找。
一個能忍。
天造地設的一雙。
他起身,拍了拍衣角:「行了,我就不給你添堵了。」
「改天一起去金麗大舞廳喝酒。」
吳四保像被踩了尾巴,立刻啐了一口:「呸!」
「我去哪也不去那臭茅坑!」
「去那看楊傑那張狗臉意嗎?」
他越罵越上頭,指著門口方向道:「瑪德!」
「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某些人真是一點臉都不要了!」
王學森趕緊抬手往下壓:「吁!」
「四保,這話讓大嫂聽到,把你嘴給撕了。」
吳四保一拍桌子。
「撕吧,撕吧!」
「惹急了,老子也不幹了!」
「,,我還是趕緊走。」王學森裝作不敢聽,趕緊走人了。
這趟收穫不小。
吳四保的怨氣,比他想像中還重。
查帳、楊傑摘桃子、余愛貞夜不歸宿。
幾件事堆在一起,就是一鍋滾油。
現在缺的不是火,而是一根能點著油麵的引線。
這根引線,不能從自己手裡露出來。
讓吳四保覺,是李世群欺人太甚。
讓余愛貞覺,是李世群斷她財路。
還讓葉吉青覺,吳四保夫婦越來越難管,遲早是禍患。
三邊一夾。
李世群和吳四保這對兄弟,再深的舊情也磨成刀口。
王學森回到辦公室,走到電話旁。
他拿起話筒,撥了個號碼。
「喂,是我。」
「幫我查查余愛貞在哪。」
掛斷電話,他琢磨了起來。
勸人、點火像春雨一樣潤物無聲。
余愛貞這邊肯定吹風。
但不能太直接,一點點推進。
是時候跟她多交流,多深入探討下了,要不然將來太倉促,容易引起這女人的懷疑。
畢竟上次她就對自己起疑了。
當然了,這個女人很聰明,眼裡也只有利益,某些程度上來說倒是跟自己挺合拍。
眼下李世群「反水」,余愛貞難免有二人。
這時候打交道,比過去要更安全。
開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