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出發!

2026-09-13 13:43:41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東邊天際只泛出一抹青灰色的晨光,趙家院子裡就已經忙活開了。

  林秀早早燒了一大鍋熱水,又從柜子里翻出兩條乾淨毛巾,連大壯昨晚送過來的那雙新皮鞋都拿到窗根底下重新擦了一遍。

  鞋面抹過油以後黑亮黑亮的,往門口一擺,怎麼看都不像屯裡莊稼漢平日捨得穿出來踩泥的東西。

  大壯來得更早。

  趙山河剛吃完半碗苞米碴子粥,這小子便推門進了院。

  頭髮昨天才推過,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可那張黑紅的臉明顯比平時繃得緊。

  進屋以後先看了一眼趙山河,又看了一眼桌上擺著的一堆東西,半天才憋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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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用不用整這麼多啊?」

  炕桌上已經擺滿了。

  兩瓶好酒,兩條帶過濾嘴的好煙,兩包精裝茶葉,還有麥乳精和幾樣縣裡供銷社才捨得擺在玻璃櫃裡的高級糕點。

  這些還只是林秀挑出來準備帶去縣城送給女方長輩的禮數。

  旁邊另一張凳子上,則整整齊齊疊著深灰色的毛料褲子和一件漿洗得挺括的白襯衣。

  可真正把大壯眼珠子看直了的,是擺在桌子正當中的那一堆蘇聯硬貨。

  那是伊萬諾夫車後備箱裡扒拉出來的寶貝。

  一件深灰色的純羊毛呢子長大衣,厚實板正,領口翻著細密的絨毛,光是攤在那兒就透出一股子縣城百貨大樓里根本見不著的洋氣派頭;

  大衣旁邊疊著一件藏青色的高領純羊毛衫,手感軟糯紮實;最邊上甚至還擱著兩聽紅鐵皮封口的蘇聯原裝牛肉罐頭,以及一盒印著金色俄文字母的什錦巧克力。

  「多啥多?」

  林秀頭也沒抬,手裡麻利地把最後一包槽子糕用細麻繩勒緊,挽了個齊整利落的扣:

  「頭一回登門相看,又不是天天跑去送大禮。東西備得周正厚實,人家爹娘打眼一瞧,心裡頭才敞亮踏實,知道咱是實打實看重人家閨女。咱又不是沒有這個條件,能把門面撐足了,就得辦得漂漂亮亮的,憑啥讓人家門縫裡看人給挑出不是來?」


  大壯低頭看著那滿桌子的東西,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候,西屋忽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門帘被一隻寬厚的大手掀開。

  娜塔莎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顯然也才剛醒沒多久。

  昨晚那頭亂蓬蓬的淺褐色長髮已經重新梳過,只是隨手在腦後盤了個松松垮垮的髮髻,幾縷碎發還掛在臉邊。

  身上換了件暗紅色的厚毛衣,下頭一條寬大的黑褲子,沒了昨日那件厚呢大衣遮著,那副寬肩厚背的身架子反倒顯得更加紮實。

  臉上的宿醉紅暈還沒完全褪下去。

  大壯原本正彎著腰瞅桌上的東西,猛地瞧見西屋帘子後面鑽出這麼一個身材高大、眼珠子發藍的洋女人,整個人當場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連手腳往哪兒擺都不知道了。

  「早。」

  娜塔莎用生硬古怪的中國話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嗓音帶著宿醉未消的沙啞低沉。

  她連看都沒多看大壯一眼,大咧咧拉開長條板凳,一屁股坐下,木頭板凳立刻發出「吱呀」一聲抗議的脆響。

  抬手抄起桌上林秀放著的大半搪瓷缸子涼白開,仰起脖子就是一陣咕咚咕咚猛灌。

  幾滴水珠順著白皙下巴滑進毛衣的高領里,她隨手用袖口一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頭看向灶房方向,操著那口生硬的中國話直截了當地問:

  「林秀,有吃的嗎?肚子空得難受。」

  林秀正拿著抹布擦拭灶台邊沿,冷不丁被這個高頭大馬的洋大妹子直呼其名,不由得愣了一愣。

  但見對方那副大大咧咧、毫無見外神色的模樣,林秀抿嘴笑了笑,連忙掀開大鐵鍋那沉甸甸的木蓋子。

  「有!早備著呢!」

  滾燙的白蒸汽呼啦一聲湧出來,林秀利落地拿粗布墊著手,從鍋里端出一個粗瓷大海碗,裡頭臥著四個圓滾滾、煎得焦黃噴香的荷包蛋,底下是滿滿當當的一大碗熱湯麵條,上面還撒了一把切得細碎的小蔥花和油汪汪的肉臊子。



  林秀將碗筷遞到娜塔莎面前,又順手從熱鍋籠屜里抓出兩個熱氣騰騰的白面大饅頭放在盤子裡。

  娜塔莎半點沒客氣,伸手掰開饅頭就咬了一大口,又抄起筷子挑起一大坨麵條哧溜哧溜往嘴裡送,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滿嘴油光。

  林秀站在旁邊看著她吃得香甜,心裡有些好奇,忍不住笑著問了一句:

  「娜塔莎,你這中國話跟誰學的?咋說得這麼順溜?」

  娜塔莎嘴裡嚼著大白饅頭,喉結滾了滾咽下去,拿手背隨性地抹了一把嘴角:

  「我父親教的。」

  她神色如常,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你們建國頭幾年,他作為蘇聯派來的工業專家在東北支援建設,在瀋陽和哈爾濱待了整整六年。那時候我還沒桌子高,天天跟著他在大院裡混,滿耳朵灌的都是中國話。後來撤退回國了,他退役轉去遠東鐵路上管物資,又接著跟你們這邊的外貿系統打了半輩子交道,家裡成天擺著中國的茶葉和掛曆。」

  她又挑起一筷子麵條吸溜進嘴裡,熱湯下肚,舒坦地吐出一口長氣,接著說道:

  「再後來我嫁給伊萬,他成天在界河兩頭倒騰貨,我也跟著他往口岸跑,接觸的不是你們這邊的把頭就是供銷社的倒爺。多聽多說,加上小時候留在腦子裡的底子,慢慢就全撿回來了。」

  林秀聽得眼睛發亮,心裡那點對外國洋婆子的生分和拘謹,不知不覺被這番話沖淡了個七七八八。

  「怪不得呢!」

  林秀笑著又往她跟前遞了一小碟自家醃的油疙瘩絲,「合著還是老街坊的底子!多就點鹹菜,就稀飯麵條正合適。」

  娜塔莎半點沒客氣,用筷子夾了一大坨鹹菜絲塞進嘴裡,嚼得嘎吱嘎吱響,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

  林秀看她吃得香,臉上的笑意也越來越濃,原本還擔心這個外國女人住不慣靠山屯,如今再瞧,倒覺得跟屯裡那些性子爽利的大媳婦也沒什麼兩樣。

  她正準備回灶房看看鍋里的粥,餘光一轉,這才發現大壯還杵在旁邊。

  這小子從娜塔莎出來以後就沒怎麼吭聲,一會兒瞅瞅這個高大的外國女人,一會兒又看看炕桌上那件蘇聯呢子大衣,整個人跟個等著老師點名的學生似的。

  林秀忍不住笑了:

  「光顧著說話了,差點把今天的正主忘了。」

  娜塔莎嘴裡還嚼著半口饅頭,聞言抬起頭。

  林秀朝大壯那邊努了努嘴:

  「娜塔莎,這就是大壯。」

  「就是他今天要去縣裡見女方爹娘。」

  娜塔莎手裡的筷子一下停了。

  她先看看林秀,又慢慢把目光轉到大壯身上。

  「就是他?」

  「就是我。」

  大壯趕緊應了一聲。

  娜塔莎沒馬上說話。

  她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又端起海碗喝了口熱湯,這才從板凳上站起來,認真地把大壯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大壯本來就被她瞧得有些發毛,偏偏娜塔莎還不說話

  她踩著那雙厚底鹿皮靴子,兩步晃到大壯跟前。

  娜塔莎身量本來就高,在大壯這鐵塔般的漢子面前居然沒矮多少。

  她繞著大壯轉了半圈,伸手在大壯那硬邦邦的胳膊膀子上捏了一把,又冷不丁揚起蒲扇般的大巴掌,「啪」地一聲脆響,狠狠拍在大壯那結結實實的屁股上!

  這一巴掌打得又脆又響,在安靜的堂屋裡跟放了個小炮仗似的。

  大壯整個人猛地一哆嗦,眼珠子瞪得溜圓,兩隻手下意識捂住後腚,整張臉瞬間漲成了熟透的豬肝色,連脖子根和耳垂都快滲出血來:

  「哎呦!你……你咋還動手呢!」

  林秀在旁邊看得一愣,隨即「撲哧」一聲捂著嘴笑彎了腰,手裡的抹布都差點沒拿穩。

  連坐在炕沿邊抽菸的趙山河嘴角都忍不住抽動了兩下,眯著眼吐出一口煙,看熱鬧似的挑了挑眉。

  娜塔莎卻渾然不覺有什麼不妥,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哈哈大笑起來:

  「不錯!肉厚,骨架大,屁股也結實!在西伯利亞,這樣的小伙子能扛兩頭死鹿在雪地里跑十公里,是個好小伙子!」

  話音剛落,她伸手往自己毛衣寬大的側兜里掏了掏。

  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娜塔莎摸出一塊沉甸甸的鐵疙瘩,粗糲的大手一揚,直接拋向了大壯:

  「接著!」

  大壯手忙腳亂地伸出雙手接住,定睛一瞧,眼珠子頓時直了。

  躺在他手心裡的,是一塊泛著銀白色冷光的大錶盤機械手錶,錶盤足有銅錢大,黑底白字,帶著厚實的棕褐色真皮錶帶。

  錶盤正上方清晰地印著一顆鮮紅的五角星,底下是一圈蒼勁有力的俄文字符,秒針走得極穩,貼在耳邊能聽見咔噠咔噠清脆有力的齒輪咬合聲。

  「這是……手錶?」

  大壯手心都在冒汗,結結巴巴不敢收,「這玩意兒得多少錢啊……」

  「蘇聯指揮官手錶,純機械的,防震防水。」

  娜塔莎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爽朗地笑道:

  「伊萬以前在部隊裡搞到的,走時准得很。你們中國男人去相親,不是最講究什麼手錶、自行車、縫紉機嗎?拿去戴上!城裡那些小年輕戴的薄鐵皮表,哪有這個扛造有派頭!」

  趙山河吐出口青煙,掃了一眼那塊指揮官,眼神動了動,嘴角微挑:

  「大壯,娜塔莎大姐給你撐門面呢,收下吧。趕緊去把衣裳換上,別在這兒磨磨唧唧耽誤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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