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換幣

2026-09-13 13:43:40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屋裡已經徹底暖透了。

  娜塔莎那股子酒勁兒被滾燙的火炕一烘,剛才在院子裡強撐出來的狠勁當場散得一乾二淨。

  她連大衣都只脫了一半,整個人往炕上一砸,扯過林秀抱來的大花棉被往身上胡亂一裹,轉眼就睡得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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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粗重的鼾聲一陣接著一陣,沉得跟拉風箱似的,震得炕柜上的大搪瓷缸子都在輕輕發顫。

  林秀起初還怕這外國大妹子喝壞了身子,站在炕沿邊瞅了半天,見她雖然滿臉通紅,呼吸倒是一聲重過一聲,平穩得很,這才放心地掖了掖被角,轉身去外間灶房切酸菜做飯。

  屋裡徹底靜了下來。

  那兩個裝滿盧布的粗帆布袋子,已經被趙山河一手一個拖到了裡屋,崩開的拉鏈處用麻繩粗粗勒了兩道,就這麼沉甸甸、硬邦邦地靠在厚木炕櫃旁邊,綠花花的鈔票邊角還從縫隙里露出一截。

  趙山河坐在炕沿邊,手肘撐著膝蓋,從兜里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青白色的煙霧從指縫裡冒出來。

  昨天在大隊部打電話,他想的不過是借著邊貿老毛子的手,給大壯那傻小子倒騰一身去城裡裝點門面的好皮相。

  誰能料到睡一宿起來,門前不僅停了一輛扎眼的伏爾加,還平白多了一個喝得爛醉的洋婆娘,和兩袋子能把人骨頭壓碎的巨額盧布。

  這買賣歪得連轍都找不著了。

  伊萬諾夫脫了狐皮帽子,坐在對面的小板凳上,剛才在院子裡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勁兒也收了起來。

  趙山河抬眼看著他。

  「行了。」

  趙山河吐出嘴裡的煙霧,伸手從兜里把煙盒拽出來,磕出一根帶過濾嘴的,順手扔給了對面的伊萬諾夫:

  「來都來了,在這兒給我裝什麼深沉。把煙點上。」

  伊萬諾夫怔了怔。

  趙山河朝炕上睡得昏天黑地的娜塔莎努了努嘴:


  「先住下。」

  「等會兒讓秀兒看看,給你們兩口子收拾個能睡覺的地方。缺被褥就添被褥,缺什麼就說什麼。」

  「至於別的——」

  他抬手彈了彈菸灰。

  「等人睡醒、飯吃飽了再慢慢說。」

  伊萬諾夫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神色有些複雜:

  「趙。」

  「你不問問?」

  「問啥?」

  「我們為什麼突然過來。」

  趙山河看了他一眼。

  「有啥好問的?」

  伊萬諾夫明顯愣住。

  趙山河抽了口煙,聲音很平:

  「你真要是在那邊幹了什麼掉腦袋、沒法收場的事,就不會這麼大搖大擺開著伏爾加過來,還能記著給大壯帶相親穿的衣裳。」

  「你既然還能這麼來,說明事再大,也沒大到天真塌了。」

  「無非就是遇上麻煩了。」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伊萬諾夫定定看了趙山河好一會兒,原本繃得發緊的臉慢慢鬆了下來。

  最後,他什麼也沒解釋,只重重點了點頭。

  「好。」

  伊萬諾夫把點著的煙叼在嘴裡,喉結狠狠滾了滾,剛才壓在胸口那塊幾百斤重的石頭,硬是被趙山河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給卸下去了一大半。

  在對岸那片凍土上,人人都在盯著他的倉庫、算計他的車皮,連平日裡稱兄道弟的朋友都在暗地裡備好了告密信。誰能想到,跨過這條冰封的界河,在這間瀰漫著酸菜肉香的小土屋裡,連底細都沒問一句,就先把熱炕頭和棉被給他們兩口子備好了。

  「抽你的煙,別整得跟個娘們兒似的掉眼淚。」

  趙山河把半截煙屁股在炕沿邊的洋鐵皮盒子裡按滅,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

  他低頭掃了一眼靠在炕櫃旁的那兩隻粗帆布旅行袋,綠花花的盧布從麻繩扎住的豁口裡探出一角,在這間滿是煙火氣的土屋裡顯得格外扎眼。


  「這倆包,先塞我炕櫃底下。」

  趙山河彎下腰,一手拎起一個,大步流星挪到大紅松木炕櫃前,一把拉開最底下的暗箱木門,把兩大包沉甸甸的盧布穩穩推了進去,「外頭人多眼雜,屯子裡這幫莊稼漢雖然不知道這是啥外幣,但要是瞅見綠花花的鈔票堆在屋當中,保不齊就傳出什麼瘋話去。」

  伊萬諾夫趕忙起身幫忙把木門合嚴實,憨厚的大長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趙,這東西在口岸現在一天跌一個價,我不知道還能值多久的錢,娜塔莎全當成寶貝換了出來……你這邊有沒有什麼渠道,能幫著換點美金?哪怕換成黃金也行!」

  「美金?黃金?」

  趙山河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轉過身來斜眼瞅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客氣的冷笑:

  「你看我長得像美金,還是像大黃魚?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這是個啥地方,靠山屯!離公社都隔著兩座大荒山,滿屯子湊不齊兩千塊現錢,我上哪兒給你變美金黃金去?」

  伊萬諾夫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有些不死心地湊近了半步,身子微微往前探著,壓低了嗓門道:

  「趙,我記得你們這邊也有地下黑市吧?縣城裡、或者省城火車站後頭那些倒爺……他們手裡難道也沒有美金和黃金?只要能換出來,哪怕匯率被他們狠咬掉兩成、三成,我和娜塔莎也認了!」

  趙山河一聽這話,不僅沒接茬,反倒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從鼻子裡重重嗤出了一聲粗氣:

  「黑市?你他媽還真敢想!」

  他抬手指了指剛剛合上的炕櫃暗門,指尖都快戳到伊萬諾夫的大鼻樑骨上了,沒好氣地啐道:

  「就剛才我拎那兩下的分量,你那兩個破帆布袋子裡裝的,少說也得有十幾萬盧布!十幾萬!你知道十幾萬是什麼概念?放我們這黑市里,宛如直接扔了一捆引線燒到底的炸藥包!」

  趙山河把嘴裡的菸頭狠狠嘬了一大口,青白色的煙氣噴在兩人中間:

  「黑市那些倒爺平日裡倒騰個收音機、幾尺的確良布,都得提防著打把辦的紅袖章!你冷不丁把十幾萬外國鈔票砸進黑市,那些倒爺沒那麼大的胃口吞不說,扭頭就能把周圍三個縣的公安局、邊防連全給招來!到那時候,大蓋帽連夜開著綠吉普端著槍衝進屯子抄家,連你帶我,有一個算一個,全得綁上刑車拉去打靶!」

  伊萬諾夫被這一通劈頭蓋臉的話砸得半晌沒吭聲,粗壯的脖子縮了縮,回頭看了一眼炕櫃底下那兩袋錢,臉上的肉都快擰成一團了。

  「那……」

  「就這麼放著?」

  「要不然呢?」

  趙山河斜了他一眼:

  「你還想抱著它們上街敲鑼,問誰家有美元?」

  伊萬諾夫頓時沒聲了。

  趙山河重新坐回炕沿,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十幾萬盧布。

  這玩意兒擱蘇聯那邊是筆能嚇死人的巨款,可到了中國,想悄無聲息變成美元或者黃金,麻煩就大了。

  小打小鬧的黑市根本吃不下。

  真有本事一口吞下這麼大數的人,又絕不會是什麼簡單角色。

  這種買賣只要稍微走漏一點風聲,聞著味兒撲過來的就不只是倒爺了。

  騙子、黑吃黑的、專門盯外匯的人,甚至公安、邊防,哪一路都夠他們喝一壺。

  可要說一點辦法都沒有……

  趙山河眯著眼,腦子裡慢慢過了一遍自己認識的人。

  縣裡這幫人不用想。

  公社更不用提。

  再往外……

  一道總是笑眯眯、說話滴水不漏的身影從腦子裡一閃而過。

  金萬福。

  要說他認識的人里,誰最有可能吃得下這種事,恐怕還真只有這隻老狐狸。

  金萬福本來就是從香港過來的生意人,這些年南來北往,做的又從來不是三瓜兩棗的小買賣。

  香港那地方跟內地不一樣,洋行、外貿、美元、港幣、黃金,什麼路子都有。

  十幾萬盧布扔在靠山屯,是顆誰碰誰發麻的炸雷。

  可真放到香港那種地方,也未必算什麼了不得的大數目。

  想到這裡,趙山河眉頭慢慢鬆開了一些。

  有門。

  但也只是有門。

  金萬福到底能不能辦、願不願意碰,這事還得先問過才知道。

  趙山河沒急著把話說滿,只抬手彈了彈菸灰,看向伊萬諾夫:

  「先別急。」

  「我倒是想到個人,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早。」

  「你跟娜塔莎先安心住下,錢也先壓我這兒,別再往外露。」

  「等明天把大壯那邊的事辦完,我再去問問。」



  「好。」

  「我聽你的。」

  趙山河嗯了一聲,起身朝外間喊道:

  「秀兒!」

  「你一會兒看看,把西邊那間空屋收拾出來,添床被褥。」

  「這兩口子估計得在咱這兒住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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