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鴻門宴

2026-09-13 13:43:41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等這一切徹底折騰利索,大壯只覺得兩隻腳底下直打晃,整個人踩在棉花堆上似的,暈乎乎得找不著北。

  他這輩子頭一回把一身行頭穿得這麼金貴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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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上套著雪白挺括的硬領襯衣,外面緊繃繃罩著那件藏青色的純羊毛高領毛衫,又厚又軟,扎得皮膚微微發熱;

  下頭是一條熨燙得筆挺、連褲線都跟刀裁似的深灰色毛料褲子;

  腳底下踩著林秀抹了厚厚一層豬油、擦得鋥亮反光的黑牛皮高幫大皮鞋,走在泥地上咯吱咯吱直響。

  最後,那件沉甸甸、翻著細密毛領的深灰色蘇聯純毛呢長大衣往肩膀上一披,把大壯原本就寬闊壯實的身板襯得跟個鐵塔堡壘似的,威風凜凜。

  他左手手腕上死死扣著那塊冰涼沉重的蘇聯指揮官軍表,皮錶帶勒得手腕發緊,那顆紅艷艷的五角星隨著他的動作在外衣袖口若隱若現。

  更要命的是,臨出門前娜塔莎不知又從哪個兜里翻出一個扁平的小玻璃瓶子,不由分說擰開蓋子,對著大壯的脖子和衣領「嗤嗤」就是兩下。

  一股子帶著濃烈松針香氣、混著冷杉木和烈酒味的古怪洋香味瞬間在大壯周身炸開,直往他天靈蓋里鑽,嗆得他連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耳根子燒得快要著火。

  大壯僵硬地站在穿衣鏡前頭,兩條胳膊直挺挺支棱著。

  他怔怔瞅著鏡子,連眼睛都不敢多眨,喉嚨里乾巴巴憋出一句:

  「哥……這真是我啊?」

  趙山河沒工夫由著他發愣,走上前抬手在大壯後背上狠拍了一記:

  「不是你是誰!少在這兒照鏡子犯傻,東西帶齊,趕緊走!」

  林秀早把兩網兜禮品遞了過來,趙山河領著同手同腳、走起路來像個鐵樁子般的大壯推門出了院,直奔村口的大路而去。

  ……

  同一時間,縣城衛生院家屬區。

  最靠東邊的一排紅磚家屬樓里,三樓東戶,就是劉梅家。

  房子不算大,兩間半的格局,水泥地掃得乾乾淨淨,靠牆擺著一套用了多年的老木櫃和五斗櫥,窗台上還養著兩盆綠油油的君子蘭。


  比起靠山屯的泥草房,自然算得上體面,可擱在縣城這幫國營單位雙職工堆里,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工薪日子。

  只是今天一大早,這間平日裡安安靜靜的小屋,卻已經炸了鍋。

  「娘!你到底什麼意思?!」



  「前幾天我怎麼跟你交底的?我說我跟大壯處上了,今天正經帶他回來讓你跟我爹搭搭眼。你當時親口答應得好好的,說先看看小伙子到底啥樣,合不合適再往後嘮!」

  「結果呢?」

  劉梅氣得眼眶通紅,手指直哆嗦地指著桌上那多擺出來的一副青瓷碗筷,嗓子直發顫:

  「人還沒邁進門檻,你背著我又把陳建國給劃拉過來了!你把兩個男的一股腦弄進一個屋、擠同一張桌子上,你這是存心相看姑爺,還是擺擂台看猴戲呢?!一會兒大壯進門,你叫我臉往哪兒擱?叫人家大壯臉往哪兒擱?!」

  劉母正在五斗櫥旁邊擺糕點,聞言動作一停,手裡的油紙包重重往檯面上一撂,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什麼叫背著你?滿嘴沒大沒小的混帳話!」

  劉母轉過身,耷拉著眼皮,語氣又冷又硬:

  「他爸跟你爹在一個衛生院共事多少年了?建國還是你爹當年老領導的親兒子!兩家打小就知根知底,門當戶對。建國這小伙子自個兒又爭氣,在縣物資局吃著正經商品糧,長得周正,脾氣又好,打著燈籠都難找!人家肯屈尊到咱家來吃頓便飯,怎麼著,還能髒了你的地界?」

  「吃頓便飯?娘,你真當我還是三歲吃奶的娃娃?早不叫晚不叫,偏偏挑大壯頭一回登門的正日子叫!你到底安的什麼心,當我是瞎子看不出來嗎?!」

  聽到閨女把窗戶紙徹底捅破,劉母也不裝糊塗了,把腰上的花布圍裙狠狠一扯,索性撂了挑子:

  「就算我故意叫來的,又能怎麼樣?!」

  劉母叉起腰,橫眉冷對,聲音也跟著拔尖了:

  「建國哪點不好了?城裡商品糧戶口,物資局的正經鐵飯碗,他爸媽是衛生院的領導老資歷,家裡什麼條件你心裡沒數?那小伙子我和你爹見過多少回了,斯斯文文,說話有禮貌,待人處事又穩重周全,哪樣挑不出彩來?」


  說到這兒,劉母撇了撇嘴角,眼裡透出一股子毫不掩飾的嫌棄:

  「再看看你非要往家領的那個大壯!一個靠山屯土生土長的泥腿子,家裡估計連個像樣的家當都湊不齊,成天面朝黃土背朝天,起早貪黑伺候那幾畝薄田,滿身不是牛糞味就是餵豬泔水味!他拿什麼給你遮風擋雨?你放著現成好好的城裡日子不過,非得自甘墮落跑去山溝溝里跟著受罪,你是不是腦子讓門給擠了?!」

  「農村怎麼了?!」

  劉梅氣得渾身直發抖,眼淚一下子砸在手背上,扯著嗓子頂了回去:

  「農村人也是堂堂正正憑力氣吃飯,不偷不搶!大壯人實誠,心眼正,能吃苦也能扛事,答應別人的事從來不含糊,更是個頂天立地、講情講義的漢子!我就是看上他這個人了,我就是喜歡他!」

  「過日子圖的是兩個人一條心,是人心換人心!不是成天扒拉著算盤,算人家是什麼戶口、在哪兒上班、爹娘頭上戴著多大的官帽子!」

  劉母被閨女這一通連珠炮頂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兩下,猛地一巴掌拍在五斗櫥上:

  「混帳話!人心能當飯吃?情義能折成布票、換成糧票?!你現在年輕,腦子讓豬油蒙了心,等明兒個真掉進那窮坑裡,生了娃連包紅糖都摸不著,到那時候你哭都沒地兒哭去!」

  正吵得不可開交,裡屋門帘子「唰」的一聲被挑開了。

  劉梅的父親劉德海背著手慢吞吞走了出來。

  老頭子戴著副老花鏡,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手裡握著個紫砂小茶壺,眉頭擰成了個大疙瘩:

  「大清早的,嚎什麼嚎?整棟筒子樓都能聽見你們娘倆唱大戲,嫌街坊四鄰笑話看得還不夠?!」

  劉母一見老頭子出來,仿佛立刻找著了主心骨,指著劉梅的鼻尖直告狀:

  「老劉,你聽聽!你聽聽你這好閨女說的話!非要死心塌地跟著個莊稼漢!建國那孩子多好啊,打小看著長大的,哪樣配不上她?她倒好,成天橫挑鼻子豎挑眼,把人家一片心意往地上踩!」

  劉德海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掀開茶壺蓋抿了一口釅茶,抬眼打量著哭得眼圈泛紅的閨女,語氣不咸不淡:

  「小梅,你娘說話沖,但話糙理不糙。咱家雖不是什麼大富大貴,好歹也是縣城體面人家。你那對象要是真有本事,今兒個就拉出來遛遛,看他到底能端出什麼成色的碗來吃這碗飯。要是連城裡的規矩禮數都摸不透,趁早別耽誤你。」

  劉梅聽得心頭髮涼,看著眼前這一唱一和的父母,咬了咬牙,把心一橫,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

  「反正話我今天就撂在這兒!我認準的就是大壯,誰來也不好使!你要是真打定主意,非得讓陳建國今天邁進這個門,非要擺鴻門宴寒磣人,那行!」

  「我現在就下樓等他!」

  「他一來,我直接跟他走!」

  「一分錢彩禮我不要,家裡的嫁妝我連根線頭都不帶走!以後窮了,我跟他一塊兒在地里刨;苦了,我跟他一塊兒拿肩膀扛!日子過成什麼樣,那都是我自己選的道,我認打認挨,絕不回頭埋怨你們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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