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河系扣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皮,神色平靜地朝中年男人那張油光泛亮的胖臉上打量了一圈,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我。你哪位?」
「哎呀!真他娘是你啊!」
中年男人整個人像被蠍子蜇了一下,剛才那股子被老周撅回來的惱羞和尷尬,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錯愕給沖淡了大半。
他抬手指著自己的鼻尖,眼珠子瞪得溜圓,扯著嗓門就嚷嚷了起來:
「我是孫長友啊!公社一中!初二那年咱倆在同一個班,我坐第二排,你就坐在靠後門的倒數第一排!想起來沒有?!」
聽到「孫長友」這三個字,趙山河眼神微動,記憶里總算翻出個模糊的影子來。
公社一中那會兒,是有這麼個瘦得跟麻杆似的小子。
仗著老子在公社糧站當個過磅員,兜里常年揣著兩分錢的硬糖豆,天天在班裡拉幫結派,尾巴翹得比天高。
只是後來,家裡突然遭了橫禍。
親爹在山裡抬大木頭出了事,人抬回來的時候身子都涼透了。
母親李翠花沒見過大世面,驟然遭了這滅頂之災,整個人徹底慌了神,坐在炕頭上除了兩眼發直就只剩下哆嗦,連飯該怎麼下鍋、喪事該怎麼辦都拿不出半點主意,甚至連親戚鄰里上門商量事,她都只會愣愣地往後縮,徹底六神無主了。
可日子還得往下熬。
底下的趙山海、趙山林連灶台都夠不著,小妹趙小翠更是成天扎著羊角辮只知道餓了哭著要飯吃。
幾張嘴天天干張著等嚼穀,外頭還欠著一屁股為了料理後事借下的饑荒。
趙山河雖然才十幾歲,可他是家裡的老大,是家裡唯一已經能頂上半個壯勞力的男丁。
書包里初二的課本甚至連期中試卷都還沒發下來,他就二話不說把書本全捆巴紮緊塞進了炕洞,去學校把休學手續一辦,轉過頭就把沉重的糞筐和大鎬扛上了肩膀,一頭扎進靠山屯那片窮泥地里拚命掙工分。
這一晃,就是將近二十年。
公社一中那短短兩年光景,對他來說早像是隔了一輩子的舊夢,平日裡連個由頭都想不起來。
當年一個班幾十號人,除了幾個印象極深的,大多數人的模樣和名字,早都忘得七七八八了。
趙山河盯著眼前這張比當年脹了不知道多少圈的油亮胖臉,又仔細端詳了兩眼,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虛影才總算徹底落了實。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當年兩人雖說在一個班裡讀過書,但壓根就談不上半點交情。
孫長友他爹在公社糧站當過磅員,在那年頭多多少少算個吃公家飯的體面人,成天昂著下巴走路;
趙山河自己則是靠山屯最底層的窮莊稼漢出身,連件合身的衣裳都湊不齊。兩家門第差得太遠,打小就不是一路人,自然怎麼也混不到一塊去。
後來趙山河家裡出了事,書一扔,人扎回靠山屯,這點本就淺薄的同窗關係,自然也跟著斷了個乾淨。
二十年過去,再見面,跟半個陌生人其實真差不了多少。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成年人之間最基本的面子客套,趙山河倒也不至於吝嗇。
他臉上原本緊繃的線條稍稍緩和了幾分,沖著孫長友客氣地點了點頭:
「行,想起來了。」
「老同學,好些年沒見了。」
他又看了孫長友一眼,嘴角帶了點淡淡的笑:
「你這變化確實夠大的,剛才我還真沒敢往你身上認。」
孫長友一聽這話,臉上的橫肉頓時笑得直顫,順杆子就往前湊了半步:
「可不是嘛!我也是!剛才要不是聽見那老頭喊你山河,就憑你現在這身打扮,打死我也想不到當年全校第一的尖子生,如今能在這兒碰上!」
孫長友一邊說著,一邊拿眼角在那輛撞爛了大臉盤子的破解放車上掃了一圈,又落回趙山河滿是黑機油的手上,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探究與高高在上:
「對了,你小子怎麼跑到這農機修造廠里來了?怎麼著,這麼些年過去,你還一直窩在靠山屯那個窮溝溝里呢?」
趙山河眼神微斂,哪能察覺不出對方話里話外透出來的優越感和骨子裡的輕蔑。
本就沒交情,如今更沒了閒扯淡的心思。
他也懶得解釋自己這些年究竟在幹什麼,只順著孫長友的話,隨口應了一句:
「嗯,還在靠山屯。」
「這邊車出了點毛病,過來拾掇一下。」
趙山河也沒再多說,彎腰從油桶邊撈起手套,隨手拍了拍棉襖上的灰,往手上一套。
「我也得回去了。趁這會兒路還凍得硬實趕緊走,等晌午一化,道上全是爛泥。」
「以後有機會碰上,再慢慢嘮。」
說完,趙山河沖他點了下頭,轉身便準備離開。
孫長友臉上那副堆滿橫肉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他原本還以為,十幾年沒見的老同學碰上了,怎麼也該站下來多說幾句。
按孫長友心裡的想法,趙山河就算不羨慕,多少也該對自己現在的日子多問兩句。瞧瞧這身呢子大衣,瞧瞧這氣派,哪樣不是拔尖的?
可這傢伙倒好。
從頭到尾連一句「你這些年幹啥呢」都沒問,客客氣氣說了兩句話,轉頭就要走。
那股子熟悉的不痛快,莫名又從孫長友心底冒了出來。
當年在學校也是這德行,全班都圍著他孫長友打轉的時候,趙山河就跟個悶葫蘆似的坐在後排,連看都懶得多看他一眼。
二十年過去了,這泥腿子都窮成這副熊樣了,骨子裡居然還是這副死德行!
孫長友心裡窩火,可眼角餘光掃到趙山河大步流星真要跨出大門,想起五里舖趴窩的吉普車,到底還是急了。
「哎!趙山河!」
他趕緊往前追了兩步,腳底下險些在泥巴地里滑個趔趄:
「你等等!」
趙山河停下腳步,回過頭:
「還有事?」
趙山河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平靜靜的。
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噎得孫長友胸口一陣發堵。
可一想到縣城商業局下午那場要命的飯局,孫長友只能把肚裡的邪火硬生生壓下去,那張油膩的大胖臉上再次堆起笑,拿出一副熟絡又急迫的做派:
「山河,你說你這人,急著走啥啊!」
孫長友三步並作兩步湊到跟前,雙手揣進呢子大衣兜里,拿眼角往修造棚里坐著的老周身上斜了斜,壓低嗓門道:
「老同學,明人不說暗話,老哥今天還真有件火燒眉毛的事,得求你幫個忙!」
見趙山河沒接茬,只是冷淡地看著自己,孫長友乾咳了一聲,趕緊把話往外掏:
「我那輛北京吉普在五里舖趴窩了,下午縣裡大領導還等著我談大買賣,真是一步都耽誤不起!剛才我都瞧見了,你跟這修造廠的老周師傅熟得很吧?那老頭脾氣臭得跟塊石頭似的,我就想讓你在中間幫老哥遞句話,讓他麻溜跟我走一趟,去五里舖把車給拾掇好!」
說到這兒,孫長友故意挺了挺肚子,拍了拍鼓囊囊的大衣兜:
「放心,老哥絕不讓你白張這個嘴!等車修好了,除了給廠里的工錢,老哥私底下單獨給你掏十塊錢辛苦費!怎麼樣,夠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