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問題

2026-08-31 23:30:30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二嘎子腳步一頓,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件已經慘不忍睹的白襯衫,有些心虛地扯了扯嘴角,卻還是硬撐著臉面嚷嚷道:

  「行了!瞧你那摳摳搜搜的小氣樣!」

  「不就一身衣裳、一副破眼鏡嗎?我還能賴你帳不成?!」

  「賠你!」

  「明兒一早我就去城裡供銷社重新給你扯一套新的確良,再給你買副一模一樣的蛤蟆鏡,行了吧?!」

  大壯臉上的橫肉這才舒展開,怒氣消了大半,拿手電筒在手裡顛了顛:

  「這可是你自己把胸脯拍得震天響的,我可沒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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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了知道了!明兒就給你辦妥!」

  二嘎子不耐煩地直擺手,只想趕緊把這茬揭過去:

  「磨磨唧唧的,比屯子裡納鞋底的老娘們兒還能叨叨。」

  「操!你個王八犢子把我的新衣裳造得跟擦腳布似的,倒反過來嫌我話多?!」

  大壯抬起大厚膠鞋照著他的屁股就要踹過去。

  二嘎子眼皮一跳,身子一偏,腳底下抹油似地趕緊往旁邊草垛蹦開半步。

  夜風吹得荒草沙沙響,大壯一腳踹了個空,借著月色和手電筒光,指著躲到一旁的二嘎子笑罵道:

  「躲得倒挺快!走,趕緊滾回屯子去!」

  「瞅你這副被抽了魂的死樣,今晚非得整兩口烈的給你好好還還魂不可!」

  二嘎子縮著發僵的膀子,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有氣無力地搭腔:

  「大半夜的,供銷社和村里小賣鋪早鎖門了,上哪兒弄酒去?」

  大壯嘿嘿一笑,湊上前用手電筒頭捅了捅他的腰眼,壓低嗓門擠眉弄眼道:

  「去年過年前,你爹背著嬸子買的那壇燒刀子,不是一直埋在你家後院柴火垛底下嗎?」

  二嘎子一愣,有些發懵地看著他。

  大壯咧開大嘴,抬手在二嘎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

  「愣著幹啥?麻溜滾回去拿鐵鍬挖出來!我現在去村頭喊叔和嬸子一聲,讓他們別在爛泥溝里瞎轉悠了。」


  大壯大步流星往前邁了兩步,又回過頭沖著二嘎子扯起大嗓門:

  「我家裡大鐵鍋里還溫著半鍋酸菜燉大油渣!趕緊把酒起出來端我家去,今晚不把你小子灌趴下,我這件的確良算是白瞎了!聽見沒有?!」

  二嘎子被大壯拍得一個趔趄,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沒好氣地罵道:

  「操,你他娘的是屬狗鼻子的吧?去年的陳芝麻爛穀子你還記著!」

  「廢話!我聞著酒味兒能記一輩子!」

  大壯哈哈大笑,甩了甩手裡的手電筒,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村頭走去,粗獷的嗓門順著夜風遠遠飄了過來:

  「麻溜點!要是等我把叔和嬸子接回家,你連個酒罈子都沒扒拉出來,今晚你就等著挨你爹的皮帶炒肉絲吧!」

  看著大壯那道晃晃悠悠走遠的手電筒光柱,二嘎子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夜風再次吹過荒草地,冷得刺骨。

  二嘎子把凍僵的手插進兜里,摸到了那把冰涼的家門鑰匙,深吸了一口氣,頂著夜色朝自家院子快步走去。

  回到自家後院,黑燈瞎火的。

  二嘎子輕車熟路地在西屋牆角摸出一把生鏽的鐵鍬,貓著腰鑽進了柴火垛旁邊。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他踩著腳底下的硬土,照著大壯說的那塊地界,一鐵鍬狠狠扎了下去。

  「咔嚓!」

  凍土層被鏟開,伴隨著泥土的腥氣,幾鐵鍬下去,鐵刃「當」的一聲碰到了硬邦邦的陶罐罈子。

  二嘎子扔下鐵鍬,蹲下身子用手扒拉開周圍的浮土,把那壇封著紅布、沾滿濕泥的燒刀子一把抱了出來。

  泥土冰涼,壇身沉甸甸的。

  二嘎子抱著酒罈子坐在柴火垛邊上,借著慘白的月光,腦子裡又忍不住閃過下坎子村劉家那滿地的碎瓷片,還有劉翠兒那雙冷如寒冰的眼睛。

  他用力晃了晃腦袋,咬了咬牙,拍掉罈子口上的泥渣,抱著酒罈站起身,快步朝著大壯家的院子走去。

  ……


  大壯家的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道暖黃的光亮。

  二嘎子用腳頂開木門,剛跨進外屋地,一股濃烈霸道的肉腸焦香味混著干辣椒的嗆辣勁兒,猛地順著灶台撲面而來。

  灶膛里的柴火燒得噼啪作響,火光把半個屋子映得通亮。

  大壯正光著膀子站在鐵鍋前,手裡握著一把大鍋鏟,鏟得鍋底「咔咔」直響,鍋里切得薄薄的肉腸片被大火煸得滋滋冒油,邊緣捲曲,紅白分明,晶瑩透亮。

  「喲,動作挺麻利啊!」

  大壯扭頭瞅見二嘎子懷裡抱著的泥罈子,兩隻眼珠子一下子亮了起來,手裡的鍋鏟倒騰得更歡實了:

  「趕緊把酒罈子擱炕桌上去!我這道硬菜馬上出鍋!」

  二嘎子把酒罈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干泥,吸了吸鼻子,有些納悶地看了一眼鐵鍋:

  「你哪兒弄來的香腸?供銷社早八百年不賣這玩意兒了。」

  大壯把切好的青蒜苗往鍋里一倒,「刺啦」一聲爆出一大團辛辣誘人的白氣,咧著大嘴嘿嘿直樂:

  「山河哥家裡拿的!山河嫂子手藝絕了,前幾天托人弄了點好豬肉,自家灌的風乾肉腸,放了足足的調料!」

  大壯把鍋里的香腸翻炒得油亮誘人,饞得直砸吧嘴:

  「昨天山河哥找我說點事,正趕上山河嫂子在家收拾這些肉腸,臨走的時候硬給我塞了兩截,讓我拿回來嘗嘗。」

  「我一直沒捨得動,尋思過兩天進城的時候再切一根。」

  大壯說著拿鍋鏟在鐵鍋邊上「噹噹」磕了兩下,扭頭瞥了二嘎子一眼。

  「今天算便宜你小子了。」

  說話間,大壯麻利地把炒得噴香油潤的蒜苗香腸盛了滿滿一大海碗,又把先前溫著的酸菜燉油渣端上炕,順手從柜子里摸出半盤炸花生米。

  「愣著幹啥?上炕!」

  大壯一屁股盤腿坐下,隨手粗暴地扯下酒罈子上的紅布封皮,辛辣刺鼻的燒刀子酒香瞬間在屋裡炸開。

  他拎起罈子,給桌上兩隻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倒得滿滿當當,清亮的酒水在燈底下直晃蕩。

  大壯端起其中一碗,粗著嗓門沖二嘎子一揚:

  「來!先整一口透透心,把今天下坎子村那檔子丟人事全給我咽肚子裡去!」

  二嘎子也沒含糊,脫了那雙沾滿濕泥的黃膠鞋,順從地爬上熱炕頭。

  他伸出手端起那隻豁了口的大粗瓷碗,跟大壯手裡的粗碗重重磕在一起,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他一言不發,揚起脖子,照著碗沿就是一大口!

  「咕嘟、咕嘟——」

  辛辣暴烈的烈酒像是一道燒得通紅的鐵水,順著食道一路橫衝直撞,硬生生燙進了胃囊深處。

  「咳……咳咳!」

  二嘎子被這股子嗆人的烈勁激得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順著眼角一下子全逼了出來。

  他把空了大半的酒碗「咚」地一聲磕在炕桌上,用袖子狠狠擦掉嘴角的酒沫子。

  濃烈的酒精在五臟六腑里轟然炸開,一股滾燙的熱流順著脊梁骨直往天靈蓋上竄,原本慘白髮青的臉頰,終於一點點泛起病態的潮紅。

  「慢點灌!誰他娘的跟你搶了?!」

  大壯咧嘴笑著夾起兩片油汪汪的香腸直接塞進二嘎子嘴裡,又給自己滿滿倒上一碗:

  「吃菜!山河嫂子灌的肉腸,油水足得很!今晚咱哥倆把這罈子老燒全乾趴下,天塌下來明早再說!」

  二嘎子嘴裡塞著兩片香腸,被燙得齜牙咧嘴,含含糊糊罵道:

  「大壯哥,你他娘的是餵豬呢?這麼燙就往我嘴裡塞!」

  「愛吃不吃!」

  「廢話,這麼好的肉我憑啥不吃?」

  二嘎子抄起筷子,直接從海碗裡夾了一大筷子蒜苗香腸塞進嘴裡。

  「嗯!」

  「別說,還真香!」

  「那當然!」

  大壯得意地咧嘴一笑,也夾了一筷子。

  兩個人一邊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碰著酒碗。

  沒什么正經話。

  一會兒罵兩句衣服,一會兒說大牛家那幾間磚房什麼時候能上樑,又扯到誰家的豬崽子前幾天鑽破了籬笆,把半片菜園拱得亂七八糟。

  酒罈里的燒刀子一點點往下淺。

  海碗裡的香腸也慢慢見了底,只剩下一層油汪汪的蒜苗和辣椒。

  等到後半夜,灶膛里的柴火已經燒成了一堆暗紅的炭。

  二嘎子盤腿靠在牆上,臉喝得通紅,手裡還捏著半碗酒。

  他盯著碗裡晃蕩的酒水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大壯哥。」

  「嗯?」

  大壯正在剝花生,頭都沒抬。

  二嘎子問:

  「你說……我二嘎子,算是個好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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