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嘎子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頭頂已經徹底換了一片天。
一輪明晃晃的月亮掛在東邊樹梢上,清冷的月光順著光禿禿的榆樹枝杈灑下來,把村外大片剛剛返青的荒草地照得灰白一片。
初春的夜裡還是冷。
白日裡化開的凍土到了這個時辰又泛起一層硬霜,風從遠處的田埂上一陣陣刮過來,吹得枯草葉子沙沙作響。
也不知道哪個屯子裡的狗聽見了動靜,隔著老遠「汪汪」叫了幾聲,很快又引得另外幾條狗跟著扯起嗓子。
二嘎子躺在草垛根底下,睜著眼睛愣了好一會兒。
「嘶……」
一陣冷風鑽進領口,他猛地打了個哆嗦,這才慢吞吞地從地上撐坐起來。
躺得時間太長,半邊身子都麻了。
二嘎子齜牙咧嘴地活動了兩下脖子,又抬手使勁捶了捶發僵的大腿,嘴裡含含糊糊罵了一句:
「他娘的……」
嗓子啞得厲害。
嘴裡更是一股又酸又苦的怪味。
他歪過腦袋,「呸」地往旁邊吐了口唾沫,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這才低頭打量起自己。
這一看,二嘎子臉頓時垮了。
大壯那件剛買沒幾天的白色的確良襯衫已經徹底沒了樣。
胸口皺得跟鹹菜幫子似的,袖子上全是泥,後背還粘著一大片碎草屑,最上頭兩顆扣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崩飛了一顆。
褲子更不用提。
半條褲腿都是幹了又濕、濕了又乾的黃泥點子。
二嘎子拽起衣襟看了半天,忍不住咧了咧嘴。
「完犢子。」
「大壯看見不得跟我拚命……」
他嘟囔著扶住身後的草垛,晃晃悠悠站了起來。
剛站直,兩條發麻的腿猛地一軟,險些又一屁股坐回去。
二嘎子趕緊扶住草垛,站在原地緩了一陣,等那股酥麻勁兒慢慢過去,這才彎腰拍了拍屁股後面的草渣子。
他抬頭瞅了一眼月亮。
也看不出到底幾點。
反正挺晚了。
「回家。」
二嘎子吸了吸鼻子,把敞開的襯衫往胸前攏了攏,低著頭找到掉在幾步外的那隻鞋子,蹬上以後,便一腳深一腳淺地沿著月光下的土路往靠山屯走去。
夜裡的土路很靜。
除了鞋底踩進泥窪里偶爾發出的「吧唧」聲,就只剩下兩邊草窠里窸窸窣窣的蟲鳴。
二嘎子走得也不快。
兩隻手揣在褲兜里,肩膀微微縮著,頂著夜風就這麼一路溜溜達達地往前晃。
眼瞅著靠山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已經遠遠露出輪廓,前面的黑暗裡忽然晃過來一道慘白的手電筒光。
一會兒照照路邊。
一會兒又往田溝里掃。
緊接著,一道熟悉的大嗓門隔著老遠傳了過來:
「嘎子——!」
「二嘎子!」
「你他媽擱哪兒呢?!」
二嘎子眯著眼睛往前瞅了瞅。
「大壯?」
前面的手電筒光猛地停住。
下一秒,刺眼的白光直直照在二嘎子臉上,晃得他眼皮直跳,下意識抬起胳膊擋在眼前。
大壯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跟前,一把薅住二嘎子的胳膊,借著手電筒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找了大半宿憋出來的火氣「騰」地一下全竄了上來。
「二嘎子!你他娘的到底死哪兒去了?!」
大壯那副大嗓門震得二嘎子耳膜直發顫:
「叔和嬸子都快急瘋了!你娘下午先跑我家,又跑大牛家,天黑了還沒見你回來,你爹拎著手電筒都往下坎子村找去了!」
「屯子裡好幾個壯勞力也讓你家喊起來了,滿溝滿窪地找你!你倒好,大半夜自個兒晃回來了!」
二嘎子被手電筒晃得眯起眼睛,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含含糊糊嘟囔道:
「嚷嚷啥啊,大壯哥……」
「還能去哪兒,下午不是去下坎子村相親了嗎……」
「相親?!」
大壯眼珠子瞪得比牛卵子還大,手電筒頭差點戳到二嘎子下巴底下。
「你去相親能相到後半夜?!」
「你他媽是去跟人家姑娘見面,還是上人家炕頭坐月子去了?!」
二嘎子讓他吼得腦仁一陣發脹,抬手把杵在自己面前的手電筒扒拉開。
「相完不就回來了。」
「回來走到半道有點犯困,腦袋一沉,就擱路邊草垛底下躺了一會兒。」
「誰知道一睜眼就這個點了……」
「睡著了?!」
大壯像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張著嘴愣了兩息。
「大初春的!」
「你穿這麼一件單薄的的確良襯衫,跑野草垛底下睡了半宿?!」
「你腦袋讓驢踢了?!」
大壯罵完,手裡的電筒又往二嘎子臉上一照。
可這一照,他臉上的怒氣忽然頓住了。
二嘎子臉白得有些發青,嘴唇也沒多少血色,眼窩下面泛著濃濃的疲色。
更不對勁的是這小子今天安靜得邪門。
換作平時,大壯敢這麼指著鼻子罵他,這王八犢子早就梗著脖子跳起來跟他對噴了。
可今天二嘎子只是縮著肩膀站在那裡,眼神有一下沒一下地往旁邊飄,連還嘴都像是提不起什麼勁兒。
大壯皺起眉頭。
手裡的電筒順勢往下一壓。
雪亮的光柱掃過那件已經徹底糟蹋得沒樣的白色的確良,又掃過二嘎子滿是泥點子的褲腿。
他盯著二嘎子看了幾息。
「嘎子。」
「嗯?」
「出事了?」
二嘎子原本還低著頭。
聽見這三個字,手指下意識在褲兜里蜷了一下。
可很快,他便抬起頭,扯了扯嘴角。
「能出啥事。」
「就……親沒相成唄。」
二嘎子抬腳踢開路邊一塊小石子,故意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人家姑娘沒瞧上我。」
「我白天還吹得跟什麼似的,穿著你這身衣裳,抹了一腦袋頭油,戴個大蛤蟆鏡,大搖大擺跑人家家裡顯擺。」
「結果呢?」
他撇了撇嘴。
「讓人家姑娘從頭到腳埋汰了一頓。」
「覺得挺沒面子的。」
「回來路上越想越堵得慌,腦袋一沉,就在草垛底下睡著了。」
說完,二嘎子還故意咧嘴笑了笑。
「大壯哥,你就別問了。」
「怪丟人的。」
大壯聽完,愣了足足兩三秒。
緊接著,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抬手指著二嘎子的腦門,從嗓子眼裡爆出一陣毫不留情的嗤笑:
「我操!我還當出啥塌天的大禍了!」
「合著你就為了這點破事?!」
大壯把手電筒從二嘎子臉上挪開,兩隻大手往褲腰帶上一插,滿臉鄙夷地啐了一口唾沫:
「二嘎子啊二嘎子,我真他媽高看你了!」
「相個親讓人家姑娘給撅了,多大點屁事啊?十里八鄉哪個大小伙子沒被相親對象嫌棄過?你至於跟個沒了魂的死狗一樣,大半夜跑野草垛子裡躺屍?!」
大壯一邊冷嘲熱諷,一邊伸手重重拍了一記二嘎子的後腦勺,沒好氣地罵道: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頂著一腦袋賊亮賊亮的桂花油,穿個不合身的白襯衫,還架副蛤蟆鏡,跟公社戲台上唱大戲的二流子似的!」
「人家好人家的正經姑娘能看上你才怪了!沒拿大掃帚把你直接轟出院門,那都算老劉家客氣的!」
二嘎子低著頭,任由大壯巴掌拍在後腦勺上,身子微微晃了晃,沒像往常那樣跳腳罵回去,只是自嘲地扯了扯乾癟的嘴角。
大壯見他連句嘴都不還,一把攬過二嘎子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帶著他往村里走:
「行了行了!別耷拉著你那張苦瓜臉了,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天底下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有的是。下坎子村那個劉翠兒不行,改明兒讓你娘再托媒婆給你尋摸個更好的!」
大壯一邊大步流星往前邁,一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極要緊的事,猛地一拍大腿,扭過頭惡狠狠地瞪著二嘎子:
「不對!少跟我在這兒裝可憐轉移話題!」
「相親黃了是小事,我的的確良呢?!還有我借你的蛤蟆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