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泥水裡的劉翠兒連睫毛都沒抖一下。
她那雙布滿血絲的杏核眼裡,只剩下入骨的冰冷和嫌惡。
看著自己親爹像條哈巴狗一樣跪舔別人的大腿,她連眼角都懶得再給一個,只是自顧自地從牙縫裡啐出一口帶血的泥沫子:
「一對畜生。」
「你個喪門星!你罵誰呢?!」
劉長貴一聽這話,頓時急眼了。
眼瞅著二百塊現錢、肉麵菸酒還有後半輩子的快活日子全系在這一張婚書上,這死丫頭居然還敢當面炸刺?
要是再把金龜婿惹毛了反悔,他上哪兒再找這種潑天的大富貴?!
劉長貴從地上一躍而起,揚起那隻沒受傷的巴掌,面目猙獰地朝著劉翠兒的腦袋就要狠狠扇過去:
「給臉不要臉的賤皮子!老子今天非抽死你個——」
「啪!!」
一聲比剛才還要響亮的脆響在堂屋裡迴蕩。
劉長貴的巴掌還沒碰到劉翠兒的一根頭髮絲,整個人就先被馬三禿子反手一記大嘴巴子抽得凌空轉了半圈,後背重重撞在土炕沿上,疼得直哼哼。
「你他媽又手癢了是不是?!」
馬三禿子揉了揉打疼的掌心,惡狠狠地瞪著捂著臉發懵的劉長貴:
「老子剛才怎麼跟你說的?這現在是老子的婆娘!你再敢動她一根指頭,老子先剁了你那隻爪子!」
劉長貴嚇得渾身一哆嗦,捂著火辣辣的臉,屁都不敢再放一個,只顧著拚命點頭。
教訓完劉長貴,馬三禿子慢悠悠地轉過身,重新蹲在劉翠兒身前。
他看著劉翠兒那副油鹽不進、死人一樣的死灰眼神,冷笑了一聲,伸手挑起她沾滿血污的下巴:
「小烈馬,跟老子在這兒犯渾呢?」
「老子知道你心狠,連自個兒親爹都敢拿刀剁,壓根不在乎這老東西的死活。」
馬三禿子說到這裡,嘴角咧開一抹極度陰毒的弧度。
他沒有繼續看劉翠兒,而是微微側過頭,那雙陰惻惻的三角眼,若有若無地落在了正歪倒在八仙桌旁、至今昏迷不醒的劉大娘身上。
「你不在乎這個窩囊廢老爹……」
馬三禿子故意把聲音拖得極長:
「那你這個當閨女的,總不能連你親娘的死活也不管了吧?」
劉翠兒那雙原本死灰一樣冰冷的眼睛猛地一縮。
下一秒,她整個人再次劇烈掙紮起來,肩膀拚命往上頂,扯得身後兩個壯漢都跟著晃了晃。
「你敢動我娘一下試試!!」
劉翠兒死死瞪著馬三禿子,嗓子早已經喊得沙啞,可每一個字依舊帶著一股恨不得活活咬死人的狠勁兒。
「馬老三!你要敢碰她一根頭髮,老娘就是變成鬼,也一定回來把你全家一個個剁了!」
「哎——」
馬三禿子不但沒生氣,反倒笑著擺了擺手。
「瞧你這脾氣,怎麼張嘴閉嘴就是殺人?」
他伸手拍了拍劉翠兒滿是血污的臉蛋,見她又張嘴要咬,立刻把手縮了回來,咧著黃牙笑得越發開心。
「誰跟你說老子要動你娘了?」
「老子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可你既然馬上就是老子的婆娘,那地上躺著的就是老子的丈母娘。」
「老子再混,也沒必要平白無故去收拾自己丈母娘吧?」
劉翠兒死死盯著他,沒有說話。
馬三禿子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點變得陰沉起來。
他抬手朝昏迷不醒的劉大娘指了指。
「老子說的是——你。」
「你剛才不是挺橫嗎?」
「不是誰攔你就砍誰嗎?」
「行啊。」
「你今天繼續拼。」
「掙開他們,撿起地上的刀,再沖老子來。」
「你要是真有那個本事,把老子、劉長貴還有屋裡這些人全剁了,老子認栽!」
馬三禿子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
那雙三角眼緊緊盯著劉翠兒。
「可你要是死了呢?」
劉翠兒臉上的狠色猛地僵了一瞬。
馬三禿子立刻捕捉到了這一點。
「怎麼不說話了?」
他冷笑著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劉大娘旁邊,彎腰看了看這個至今沒有醒過來的女人。
「你自己瞅瞅。」
「讓劉長貴打得連人事都不知道了。」
「臉腫成這樣,嘴裡都是血,身上還不知道斷沒斷骨頭。」
「就算今天命大能醒過來,以後呢?」
馬三禿子猛地轉過身,伸手指著縮在炕沿旁邊的劉長貴。
「還跟這個老畜生過?」
「你剛才可是親眼看見了。」
「這個老東西為了兩百多塊錢,連親閨女都敢賣!」
「剛才為了討好你那個什麼二嘎子,又差點一棍子把你腦袋砸碎!」
「你要是真把自己這條命折騰沒了,往後誰護著你娘?」
劉翠兒嘴唇猛地抿緊。
剛才還一下接著一下往上掙扎的肩膀,第一次停了下來。
馬三禿子見狀,眼睛頓時眯成了一條縫。
「劉長貴?」
「你指望他?」
「等你一死,他今天敢打你娘,明天就敢把她趕出這個家!」
「你娘這麼大歲數,身子骨又成了這個德行,地里的活幹不了,木頭扛不動,連口糧都掙不回來。」
「她拿什麼活?」
「冬天誰給她燒炕?」
「病了誰給她抓藥?」
「真讓劉長貴趕出去,她是睡柴火垛,還是沿街要飯?」
一句接著一句。
劉翠兒沒有再罵。
只是那雙死死瞪著馬三禿子的眼睛裡,血絲越來越密,牙齒更是咬得臉頰都微微鼓了起來。
「閉嘴……」
馬三禿子聽見了,卻偏偏笑得更開心。
「老子偏不閉嘴。」
「你不是有種嗎?」
「那你接著拿自己的命往外豁啊!」
「反正你一死,什麼都不用管了。」
「你倒是一了百了。」
「可你娘呢?」
「誰管?」
「誰養?!」
「我讓你閉嘴!!」
劉翠兒猛地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尖叫,兩隻眼睛瞬間紅得嚇人。
可這一次,她沒有再拚命往上掙。
馬三禿子看著她,終於慢慢咧開了嘴。
他知道。
捏住了。
「這不就對了嗎?」
馬三禿子重新走到她面前蹲下。
「你自己的命,你愛怎麼糟踐,老子管不著。」
「可你娘的命,你真能不管?」
劉翠兒胸口劇烈起伏著,一言不發。
馬三禿子也不催。
只是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張皺巴巴的婚書,在她眼前抖了抖。
「老子剛才說的話照樣算數。」
「劉長貴欠的帳,清了。」
「二百塊彩禮,照給。」
「你進了老子的門以後,你娘不願意跟劉長貴這個老畜生過——」
馬三禿子猛地抬手朝劉長貴一指。
「那就不過!」
「老子給她另找地方住!」
「她現在身上的傷,老子掏錢治!」
「以後吃的、喝的、燒炕的柴火、看病抓藥的錢,也不用她自己操心。」
「劉長貴以後再敢碰她一根手指頭——」
馬三禿子眼神驟然一狠。
「老子親手剁了他的爪子!」
劉長貴聽得臉色一白,卻愣是沒敢吭聲。
馬三禿子重新看向劉翠兒。
臉上的獰笑再次一點點浮現出來。
「怎麼樣,小烈馬?」
「你不是最護著你娘嗎?」
「現在老子給你一個機會。」
「你跟老子走。」
「老子替你養她。」
「這筆買賣——」
「你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