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溝。
這是進出大興安嶺的咽喉要道,也是一處出了名的「鬼門關」。
不是因為路險,是因為人惡。
此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還飄著大雪。
路中間橫著一根粗大的紅松原木,旁邊燃著一堆篝火。
七八個穿著羊皮襖、手裡拎著鎬把子和獵槍的漢子,正圍坐在火堆旁烤火喝酒。
旁邊還停著一輛倒霉的拉煤車,司機正跪在雪地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情:
「王三爺!王祖宗!我是真沒錢了!這一趟運費才二十塊,您張嘴就要十塊,我這就不用幹了啊!」
被叫作「王三爺」的那個麻臉漢子,一腳把司機踹翻在雪窩子裡,唾了一口唾沫:
「沒錢?沒錢你跑什麼運輸?」
「這黑瞎子溝,是我們老王家修的路!那是我們祖祖輩輩踩出來的!」
「別說是你個拉煤的,就是上個月縣裡物資局的小吉普路過,也得給我留下兩條煙買路!」
「少廢話!沒錢就把備胎卸下來抵債!」
這就是黑瞎子溝的「王家幫」。
仗著人多勢眾,又是坐地戶,這幫人在這條必經之路上設卡收費好幾年了。
天高皇帝遠,縣裡來查過幾次,這幫人往山林子裡一鑽,那是耗子進洞,根本抓不住。
等公安一走,他們接著出來攔路。
久而久之,連縣裡的車為了趕路,都得捏著鼻子給點買路錢。
正當那司機哭天喊地卸備胎的時候。
突然。
遠處的山道拐彎處,射來幾道強光。
那光太亮了。
刺穿了漫天的風雪,把路邊的松樹林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是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嗡——嗡——」
那聲音不像普通的解放卡車那樣嘶吼,而是一種深沉的、充滿了力量感的咆哮。
地面上的雪都被震得微微顫抖。
王三爺眯著眼睛,往遠處看了一眼,頓時樂了:
「哎喲呵!來大活了!」
「看這車燈,還有這動靜,肯定是大車隊!今晚這頓酒肉有著落了!」
他把手裡的酒瓶子往雪地里一插,拎起那把雙管獵槍,衝著那幫兄弟吼了一嗓子:
「兄弟們!幹活!」
「都給我精神點!這好像是個車隊!」
嘩啦一下。
七八個漢子立刻散開,有人去拖那根紅松原木,把它橫得更嚴實點;有人拎著鎬把子站在路中間,擺出一副「此路是我開」的架勢。
王三爺站在路中間,把獵槍往肩膀上一扛,一臉的囂張。
近了。
更近了。
那是三輛墨綠色的大傢伙。
車頂上的四個大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按照慣例,這時候車就該減速、剎車,然後司機乖乖下來遞煙賠笑了。
王三爺舉起一隻手,做出了那個他在心裡演練了無數次的威嚴手勢:
「停車!!」
「給老子熄火!下來!」
然而。
下一秒,他臉上的得意凝固了。
那車……沒減速。
不僅沒減速,反而傳來了一陣更加暴躁的轟鳴聲!
「轟——!!!」
發動機的咆哮聲瞬間拔高,像是野獸發狂!
借著雪地的反光,王三爺終於看清了沖在最前面的那個大傢伙是個什麼玩意兒。
車頭前面,焊著一個黑乎乎、尖銳如刀的火車軌撞角!
車頂上四盞大燈,像死神的眼睛一樣死死盯著他!
這一刻,哪還有什麼肥羊?
這特麼是索命的閻王!
「我草!!」
「他沒剎車!他要撞死咱們!!」
「媽呀!跑啊!!」
剛才還盤算著搶劫的路霸們,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那種幾十噸鋼鐵迎面碾壓過來的恐怖感,讓人的本能只剩下逃命。
什麼鎬把子、獵槍,嘩啦啦扔了一地。
一個個像受驚的耗子一樣,哭爹喊娘,連滾帶爬地往路兩邊的深雪溝里撲。
王三爺嚇得兩腿一軟,怪叫一聲,一個狗吃屎栽進了雪窩子裡,手腳並用地往外爬,褲襠瞬間濕了一片。
他是真嚇尿了!
就在他剛滾進溝里的瞬間。
「轟——!!!」
鋼鐵洪流到了。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憐憫。
那根粗大的紅松原木,在火車軌撞角面前,就像根脆弱的筷子。
「砰!!!」
一聲巨響,木屑炸裂,漫天橫飛!
巨大的衝擊力帶著斷裂的木頭,直接把路邊的木棚子、火堆全都平推了!
車輪滾滾,捲起漫天的風雪。
三輛經過魔改的鋼鐵怪獸,連一下喇叭都沒按,就這麼帶著碾碎一切的霸道,呼嘯而過。
直到那冰冷的氣浪卷過。
滿臉是雪、額頭上被木茬子劃了個大口子的王三爺,才哆哆嗦嗦地從雪溝里爬了出來。
看著自己那一地雞毛的「關卡」,再看自己濕漉漉的褲襠,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直衝天靈蓋。
「我X你媽!!」
王三爺氣急敗壞,抄起手裡的雙管獵槍,衝著卡車的屁股就是兩槍。
「砰!砰!」
火舌噴出,鐵砂子呼嘯著打在了最後一輛車的車斗上。
「叮叮噹噹!」
幾聲脆響。
但也僅僅是脆響而已。
那加厚的角鋼車斗,連個白點都沒留下。
……
駕駛室里。
只有柴油機平穩而有力的轟鳴聲。
趙山河單手握著方向盤,嘴裡叼著煙,神情冷峻如鐵。
身後傳來鐵砂子打在鋼板上的脆響。
他連頭都沒回。
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那個氣急敗壞的小黑點正在風雪裡跳腳。
趙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彈了彈菸灰。
隨即,腳下用力,油門踩死。
「轟——」
粗大的排氣管猛地噴出一股濃黑的煙柱,瞬間將身後的叫罵聲甩得無影無蹤。
隨後,鋼鐵車隊揚長而去,連紅尾燈都消失在了漫天風雪中。
前方,黑暗被撕裂。
靠山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