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國際飯店,趙山河帶著二嘎子直奔省物資局。
手裡捏著金萬福親筆簽名的提貨單。
這單子雖然不是紅頭文件,但在省物資局這塊地界,比聖旨還管用。
誰不知道金萬福金老闆是省外貿局的「編外財神」?每年給省里創匯幾百萬美元,連局長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金先生」。
省物資局位於哈爾濱的香坊區,那是老工業基地的核心。
到處都是冒著黑煙的大煙囪,滿街跑的都是掛斗車,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燒煤的味道。
兩人輕車熟路,找到了物資局下屬的汽車修配廠。
這裡的廠長姓李,是個典型的技術幹部,戴著一副厚瓶底眼鏡,滿身油泥味兒。
原本李廠長正拿著板手在訓徒弟,一臉的不耐煩,嗓門大得像破鑼。
但當趙山河把那張簽著「金萬福」三個龍飛鳳舞大字的條子遞過去時。
李廠長推了推眼鏡,看清了那個私章,態度立馬變了。
不是諂媚,而是重視。
「喲,金老闆親自批的條子?」
李廠長擦了擦手上的油,把條子還給趙山河,語氣里透著股子敬佩:
「昨天局長特意打過電話,說金老闆有個重要的採購任務要走這邊的帳。沒想到是您啊。」
他打量了趙山河一眼:
「既然是金老闆的朋友,那就是咱們物資局的貴客。跟我來吧。」
李廠長領著兩人到了後院倉庫。
大門一推開。
三輛嶄新的、塗著墨綠色軍漆的「東風EQ140」靜靜地趴在那裡。
這車是80年代的經典,長頭圓燈,像只趴著的老虎。
二嘎子眼睛都直了,撲過去摸著那冰冷的車頭,哈喇子差點流下來:
「哥!這是新車啊!連輪胎毛都在呢!」
趙山河走過去,伸手敲了敲車門,聽著那厚實的鐵皮聲,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車,皮實,耐造。
但他沒急著讓二嘎子發動車,而是轉頭看向李廠長:
「李廠長,這車底子不錯。」
「但要進大興安嶺,這配置還不夠。」
李廠長一愣:「這可是林區專用版,還不夠?」
趙山河掏出一根煙遞過去,指了指那車的保險槓:
「我要進的是深山,跑的是無人區的冰道。」
「李廠長,咱們廠里有沒有那種廢棄的火車鐵軌?或者厚槽鋼?」
「有是有,你要幹啥?」
趙山河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里透著股狠勁:
「把前保險槓拆了。」
「用火車鐵軌,給我焊一個『牛欄』。」
「要那種三角形的,前面帶尖,兩邊帶護翼,直接焊死在大樑上。」
李廠長吸了一口涼氣:
「老弟,你這是要撞熊啊?」
「那種焊法,別說撞熊,就是撞牆也能把牆捅個窟窿!」
趙山河笑了笑,沒解釋。
這哪裡是撞熊,這是為了防小人,防路霸,防一切擋路的東西。
「除了保險槓,還有三個地方得改。」
趙山河伸出三根手指,全是乾貨:
「第一,油箱。」
「大興安嶺晚上零下四十度,柴油得凍成蠟。給我加一套『水循環加熱』,把水箱的熱水引一根管子繞著油箱走,保證停車不熄火,油不凍。」
「第二,車斗。」
「現在的欄板太低,裝不了多少貨。給我用角鋼焊個高欄,加高一米五。上面要有雨布架子。」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
趙山河指了指那嶄新的輪胎:
「這輪胎跑平路行,上冰坡就是溜冰鞋。」
「給我換抓地力最強的『人字紋』工程胎,後輪全部掛雙排防滑鏈。」
「另外,在駕駛室頂上,給我架一排大燈。我要四個燈頭,晚上把路照得跟白天一樣。」
這一套方案說完,李廠長看趙山河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是行家。
絕對的老山林子出身。
這每一條改裝,都是拿命換出來的經驗。
「行家啊。」
李廠長豎了個大拇指:
「但這活兒可不小,光是焊那個防撞梁,就得耗不少工時。咱們廠最近活兒多,排不開班……」
趙山河沒等他說完,直接從懷裡掏出一疊「大團結」。
整整三十張,三百塊錢。
他把錢拍在李廠長滿是油污的手裡:
「李廠長,我不讓弟兄們白干。」
「這是三百塊,給大夥的辛苦費。買點肉,打點酒。」
「我就一個要求:今晚通宵干,明天天亮前,我要看見這三輛車能不能出廠。」
三百塊!
旁邊的小徒弟眼睛都綠了。
這時候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錢,這三百塊錢夠全車間的人吃頓大餐,還能每人分個十塊八塊的!
李廠長也是個痛快人,把錢往兜里一揣,大手一揮:
「成!」
「既然趙老闆這麼講究,那我也不能拉稀擺帶!」
「二車間全體都有!停下手裡的活!」
「今晚通宵大會戰!把最好的焊工給我叫過來!給這三輛車『穿盔甲』!」
車間裡瞬間忙碌起來。
趙山河也沒閒著,他轉身踢了一腳還在對著新車流口水的二嘎子:
「別看了,再看這車也不是你的媳婦。」
趙山河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錢,塞給二嘎子,語氣嚴肅:
「趕緊出門,找個郵電局,給公社掛個長途。」
「我也沒想到金老闆辦事這麼利索,車提得太快了,咱們人手不夠。」
「你告訴大壯,讓他別守家了。」
「讓他趕緊去找林場的『老張』和『老李』,那倆都是退伍的汽車兵,手藝硬。」
「讓他們三個連夜坐火車往省城趕!買不到坐票就買站票!」
趙山河指了指身後這三輛正在被拆卸的大傢伙:
「告訴他們,車我給他們備好了,全是新車!」
「明天這車改好了,要是沒人開,我就拿他是問!」
二嘎子這才猛地反應過來。
對啊!三輛車,就咱哥倆,咋開回去?
「哎呀!我這就去!」
二嘎子也不敢耽誤,抓起錢,把皮包往趙山河懷裡一塞,轉身就往外跑:
「哥你放心!只要說是來開新車,那倆老兵就算爬也得爬來!」
趙山河看著二嘎子跑遠的背影,又看了看這滿車間飛濺的焊花,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等明天大壯他們一到,這支「山河車隊」,就算正式成軍了。
……
這一夜,汽修廠里焊花飛濺。
電焊的滋滋聲,大錘的叮噹聲,響了一整宿。
趙山河沒回招待所,他就穿著那身藍棉襖,蹲在車間裡,跟著工人一起干。
他不指揮,只遞煙,遞水。
深夜兩點。
汽修廠的大鐵門被人砸響了。
「哥!我們來了!」
門一開,一股冷風卷著雪花灌進來。
大壯那是真壯,像頭黑熊一樣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舊軍棉襖、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
「哥,這是老張和老李,以前都在部隊開過運輸車,也是咱們公社手藝最硬的把式。」
大壯拍了拍身上的雪,氣喘吁吁:
「接到二嘎子電話,我們連夜扒火車過來的。沒耽誤事吧?」
趙山河看著這三個風塵僕僕的兄弟,心裡一熱。
這就叫隊伍。
一聲令下,千里奔襲。
「沒耽誤。」
趙山河扔過去一包煙,「正好趕上熱乎的。吃口飯,稍微眯一會兒,天亮咱們就出發!」
……
直到第二天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滿是機油味的車間時。
三輛徹底脫胎換骨的「鋼鐵怪獸」,靜靜地停在了院子裡。
原本秀氣的「東風EQ140」,現在變得猙獰恐怖。
車頭焊著粗壯的火車軌防撞梁,像是一個巨大的撞角。
車斗加高了一倍,像個移動的堡壘。
李廠長頂著黑眼圈,拍了拍那個防撞梁:
「趙老弟,這車現在的自重都快趕上坦克了。也就是咱們這大馬力的發動機能帶得動。」
趙山河把最後一口煙抽完,扔在地上踩滅。
他看著這三輛凝聚了暴力美學的戰車,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這就對了。」
他沖身後的兄弟們一揮手,分配了任務:
「我帶二嘎子開頭車,探路。」
「老張,你開二號車。」
「大壯,你壓陣,開三號車。」
「都給我記住了,跟緊了,別掉隊!」
「是!」
幾個漢子齊聲吼道,那動靜震得車間嗡嗡響。
趙山河拉開車門,一步跨了上去。
「咱們回家!」
「轟——!!!」
三台柴油發動機同時轟鳴,聲浪在清晨的哈爾濱上空迴蕩。
這支剛剛組建的「山河車隊」,就像三頭剛出籠的猛虎,帶著一股子要把這世道撞個粉碎的氣勢,衝出了大門。
目標:大興安嶺。
那裡有等待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