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撕碎世界觀的餐巾
米歇爾看著萊爾將信將疑的神色,不禁搖了搖頭。
都已經說的這麼明顯了,萊爾的反應還是這樣,看來還是要完全說開。
不過他也很理解萊爾。
畢竟,有個東西叫做時代的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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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後世覺得蠢極了的事情,在如今的大英確是天經地義的。
只有極少數的人才能夠在自己身上克服這個時代。
顯然,萊爾並不屬於這種。
接著,米歇爾說出了一句讓全場驚呆了的話。
「關於天空的巨大力量,您不妨可以想像一下。一顆比我們腳下莊園還要龐大的岩石,從漆黑的宇宙深處墜落,狠狠地撞擊在地球表面。」
「在那一瞬間的破壞力,會超過人類歷史上所有戰爭的總和。」
「它會瞬間蒸發海水,熔化岩層,遮蔽陽光,從而導致生物滅絕。
「等到塵埃落定的時候。在地層中留下的,就是您看到的那一層沉默的、被高溫熔融過的斷層。而地面上留下的,正是曼尼古根湖這樣無法用均變論」解釋的巨大傷疤。」
事實上,在後世的研究中,曼尼古根湖正是約2.14億年前,一顆直徑約5公里的小行星猛烈撞擊的結果:...::這次撞擊直接砸出了100km直徑的一個大坑。
哪怕是在太空中,這個湖泊依然是最好辨認的參照物之一。
周圍的貴族們雖然聽不懂那些專業的名詞,但他們聽懂了米歇爾所講述的故事。
我的上帝啊!一顆比莊園還要大的石頭掉下來,砸出了一個巨坑。
這個畫面感實在太強了!簡直太可怕了。
如果這真的存在的話,那一定是上帝的神罰吧?懲罰那些罪人。
而萊爾,這位地質學界的泰斗,他的臉上更是陷入了天人交戰的情景。
毫無疑問,米歇爾的描述是有一定道理的。這個理由雖然荒誕,但卻為他觀測到的許多異常現象提供了一個邏輯自洽的解釋。
但另一方面,他又無法接受這個解釋。他一生都在反對災變,可眼前的年輕人卻告訴他,真正的災變,還要比神話可怕的多..
萊爾感覺自己需要找個地方坐下。
地球冷卻、天體撞擊....
這個晚上他所聽到的東西,簡直比他過去幾十年遇到的所有挑戰加起來還要多。
他不是那種死鴨子嘴硬的人。恰恰相反,他一生都信奉眼見為實,信奉從證據到結論的實證主義。
也正因此,他陷入到了一種天人交戰的狀態。
難道眼前這個年輕人真的說對了?難道自己的理論真的錯了?
米歇爾看出了萊爾的掙扎,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並不想徹底摧毀這位科學巨人的道心,他做的只是一他做的只是一個補充的工作。
個補充的工作「萊爾先生,我完全認同您的均變論。地球的大部分地貌,毫無疑問正是由自然力量,在漫長的時光里緩慢塑造而成的。在這一點上,您是正確的。」
這番話總算讓萊爾的臉色好看了一些。
「但是就像一個人,他的一生大多是平穩度過的,吃飯、睡覺、工作。可他偶爾也會遭遇一些意外變故。這些意外雖然不會改變他一生的基本軌跡,卻會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地球也是一樣。」
「均變是常態,是它平穩的日常生活。而我所說的超級大災變,就是地球漫長歷史中的意外事故。
米歇爾提出的這個比喻,萊爾聽懂了。
米歇爾說的推測,是對自己理論的一種補充,而不是全盤否定。
這無疑讓他心裡好受了許多。
但他記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說過,他有三個疑惑。
前兩個都如此炸裂了,那第三個還得了?
「冷卻、撞擊....
...那第三個疑惑是什麼?」
米歇爾笑了笑。
他知道,真正的重頭戲要來了。
如果說前兩個問題是動搖了萊爾的理論根基,那麼接下來的這個,可能將會直接撕裂他的世界觀。
米歇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他從旁邊的餐桌上拿起一張乾淨的餐布,又拿起自己的酒杯,用手指蘸了一點杯中殷紅的葡萄酒。
在周圍貴族們好奇的注視下,米歇爾在雪白的餐布上,開始畫起來了。
米歇爾先生這是在幹嘛?
周圍的貴族都有些大眼瞪小眼。
這看起來怎麼這麼像小孩塗鴉?
不可能,米歇爾先生一定另有深意。
不得不說,米歇爾的天才與魅力已經征服了不少人。
讓他們陷入到了迪化腦補的境地。
事實上,米歇爾之所以敢到處出擊,顯露知識。
不害怕被抓起來切片研究。
還得感謝已經半入土的浪漫主義。
在浪漫主義的薰陶下,整個歐洲乃至於英國社會都是有一種對英雄或者說天才的極端崇拜心理。
這種崇拜甚至已經到了一種狂熱的程度。
就拿已經去世的倫敦老炮王拜倫舉例。
雖然他在1824年去世,但在現在崇拜達到了頂峰。
甚至有貴婦、少女偷藏拜倫的頭髮、書信、甚至用過的杯子,當作聖物膜拜。
有狂熱粉絲偷偷去希臘拜倫墓地,試圖挖墓取骸骨、頭髮。
被守衛抓住還振振有詞:「天才的骨頭能帶來靈感!」
拜倫:我謝謝你了..
甚至將來的思想領袖卡萊爾還提出了「英雄崇拜」。
他認為天才是「宇宙的代言人」、「時代的先知」,不應該受世俗道德與規則的約束。
總之,現在無疑是英國歷史上對天才崇拜最為瘋狂荒誕、最浪漫、最功利的黃金時代。
天才嘛,做出什麼也很正常,都能夠被原諒。
所以,只要米歇爾,能夠一直成功下去。
估計他的牢粉絲會越來越多...
米歇爾繼續畫著。
很快,兩個歪歪扭扭、但輪廓分明的圖案就出現在了餐布上。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清米歇爾到底在畫些什麼。
「這是..
,」
伊芙娜也忍不住走近了幾步,好奇地看著那兩個紅色的圖案。
米歇爾將畫好的餐布,輕輕放在萊爾面前的桌子上。
「萊爾先生,您是全世界遊歷最廣的學者之一。您能認出這是哪裡嗎?」
萊爾眯起他那雙深度近視的眼睛,湊近了仔細端詳。
太熟了!他當然能夠認得出來!左邊那個,正是南美洲的東海岸輪廓!右邊那個,則是非洲的西海岸輪廓!
雖然畫得比較簡單,但那標誌性的凸起和凹陷,他絕不會認錯!
「你畫這個做什麼?」萊爾有些不解。
沒聽說這位米歇爾先生還會畫畫呀?
米歇爾只是將畫著非洲輪廓的半邊餐布,向著南美洲那半邊推了過去。
接下來,奇蹟發生了。
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輪廓,居然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非洲西海岸那個巨大的、向內凹陷的幾內亞灣,對準了南美洲東海岸那個向外凸出的尖角!
即便是那些對於地理學一竅不通的紳士淑女們,此時也感受到了地理學最為直觀的震撼。
至於萊爾,更是像是被閃電擊中了一般。
「所以萊爾先生,這真的只是一個巧合嗎?」
「如果大陸從創世之初就是固定不動的,那麼造物主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米歇爾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
作為一個頂尖地質學家,萊爾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南美洲和非洲,在遙遠的過去曾經是連接在一起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這不可能!」
「陸地是如此龐大沉重,要依靠什麼力量才能移動?」
他的反應正在米歇爾的預料之中。
顯然,對於一個生活在19世紀的人來說,「大陸漂移」這個概念,確實太過超前。
歷史上,正式的大陸漂移學說也要在一百年後,由魏格納提出。
米歇爾還記得,前世小學的課本上,就出現過魏格納住院然後發現地圖輪廓不對勁,最後發現大陸漂移的故事.....
不過這個故事也是半真半假。
事實上,魏格納自己的手稿、書信、自傳里根本就沒有「住院無聊看地圖頓悟」的戲劇化情節。
他是在多年研究古生物化石、地層、冰川遺蹟後,慢慢拼湊出這個猜想得。
所以這個病床上的靈感的情節,八成是後來科普作家為了講故事,加工放大的雞湯橋段。
「萊爾先生,您的問題問得非常好。陸地靠什麼力量移動呢?」
米歇爾重複了一遍萊爾的問題,臉上卻帶著讚許的微笑。
「我也沒有一個完整的答案。」
「但就像是幾百年前的學者,看到火山噴發,他們也會問,靠什麼力量把滾燙的岩漿從地底深處推上來?」在當時,他們同樣無法理解。」
「現象,總是先於原理而被發現。我們先是看到了閃電,然後才慢慢理解了什麼是電。」
米歇爾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張餐布上。
「現在,地圖上的證據就擺在眼前。我們或許暫時還無法解釋驅動它的力量,但這並不能否定這個現象本身的存在。」
「更何況,證據不止於此。」
「還有化石!在兩片大陸上挖掘出的,那些遠古時期的陸生動物化石,幾乎一模一樣「」
。
「萊爾先生,請問這些生物,是如何跨越數千公里的廣闊海洋,從一片大陸跑到另一片大陸上去的?」
「難道是海風吹過去的嗎?」米歇爾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
周圍的貴族中有人沒忍住,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萊爾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米歇爾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是時候給他一個台階下了。
他特意照顧了這位科學大佬的感受。
「萊爾先生,我所說的大陸分離,並非您所擔心的那種上帝震怒、大地撕裂的災變。」
「恰恰相反,它完全貼合您的均變」理論。因為它的過程,是極其緩慢的。可能一萬年,也只移動了幾寸的距離。」
「您既然相信漫長的時光可以塑造山河,那為何不能相信,時光也能讓大陸慢慢地分個家呢?」
這番話,如同甘泉注入了萊爾的心田,將他原本瀕臨破碎的道心重塑。
對啊!地質變化是很緩慢的!只要是緩慢的、可以被時間解釋的,那就依然在他理論的框架之內!
他不是被推翻了,他只是需要把框架建得更大一點!
從某種意義上,米歇爾這是幫助了他一大把。
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才華難道沒有上限嗎?
說實話,萊爾感覺自己有點嫉妒了。
上帝是不是在造物的時候有些偏心了?
好半天,萊爾才緩了過來。
「你這些想法,都是從哪裡來的?」
「或許......來自於一個小說家不切實際的幻想吧。」
米歇爾聳了聳肩,輕鬆地回答。
他知道,今晚的「科普」已經完全足夠了。
再說下去,就過猶不及了。
他將榮耀重新還給了萊爾。
「萊爾先生,您為地球掙來了千萬年、乃至億萬年的漫長時光。」
「而我,只是斗膽猜測,在這漫長的時光里,或許還藏著更多我們未曾發現的秘密。」
「我只是個小說家,真正的研究還得靠您這樣的學者。」
這番話,無疑是給足了萊爾面子。
也讓他徹底對眼前這個年輕人刮目相看。
知道進退,是一個懂事的年輕人。
這不僅僅是一個有才華的詩人,一個會講故事的小說家,更是一個真正的智者!
終於,萊爾重新抬起頭,他那張苦大仇深的臉上,也露出了鄭重的神情。
「米歇爾先生,我的書房裡,收藏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岩石和化石標本。不知你是否有時間來家裡做客?我想,我們還有很多東西可以聊。」
「當然可以,正好我也有了一部作品的靈感。我們可以一起好好交流。
是的,在和萊爾的對話中,米歇爾腦海中又浮現出了一部無比貼切的作品!
想必和《勇氣號的非洲之旅》一樣,將會帶給這個時代的大英人民一種全新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