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大災變
查爾斯.萊爾。
這位英國歷史上偉大的地質學家,此時正獨自站在大廳的角落裡。
他的臉上是一副愁苦的模樣,此時正眯著眼睛費力地端詳著幾幅名家的繪畫。
(圖為萊爾的畫像)
這個名字在後世或許並不如達爾文那般家喻戶曉,但在此時的英國科學界,絕對算得上泰山北斗級的人物。
英國皇家學會院士,英國地質學會的會長。
他出版的《地質學原理》更是整個歐洲知識分子的必讀書目。
至於這位萊爾先生為什麼表情有些苦大仇深?其實是因為他天生高度近視,所以看什麼都習慣性地眯著眼。
米歇爾對這位科學家的理論還算了解。
萊爾最核心的理論是「均變論」。
簡單來說,這種觀念認為,一切的地質變化規律和力量都是恆定的。所以,自然也不存在什麼大洪水之類的神話災變.....
雖然萊爾本人是個極為虔誠的基督徒,但他的理論上、客觀上確實把地質學從神學的迷霧中解放了出來,讓它成為了一門真正的實證科學。
更為重要的是,萊爾的學說為達爾文的進化論提供了關鍵的基石。畢竟如果不能夠證明地球擁有億萬年的古老歷史,那麼生物有什麼時間去緩慢的進化呢?
可以說,進化論能站穩腳跟,一半的功勞都得記在萊爾頭上。
當然,這位科學巨匠和達爾文的關係也非常之鐵,可以說是達爾文的學術靠山了。
就是萊爾還是有些矛盾,他一方面為進化論鋪平了道路,而另外一方面又顧及著種種而不敢接受著達爾文的學說。
換句話說,是革命的推手,但不敢革命。
米歇爾走了過去,和這位科學巨匠打起了招呼。
「萊爾先生,晚上好。」
萊爾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他眯著眼睛,努力辨認著眼前的人。
「你是?」
「米歇爾。一位作家,但對您的《地質學原理》仰慕已久。」
米歇爾微笑著回答。
一聽到《地質學原理》,萊爾那張「苦大仇深」的臉上,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這正是他的得意之作。
「哦,米歇爾先生,我想起來了,您的詩歌相當的出色。」
他顯然也聽說了今晚發生的事情,也知道米歇爾在倫敦的影響力。
「沒想到,你對地質學也感興趣?」
「談不上興趣,只是拜讀您的大作時,被其中展現的宏大世界所震撼。
「畢竟福爾摩斯先生可什麼都要懂一些..
「」
「您用堅實的證據和嚴謹的邏輯,為我們揭示了腳下這片土地的古老秘密。
「「現在是打開過去的鑰匙」,這句話簡直是神來之筆。」
米歇爾這話說的半是恭維,半是真心。
事實上,萊爾對地質學的貢獻可以說是極大。
一直到米歇爾所在的後世,地質學所有的野外工作、地層分析的邏輯,依然是萊爾所創造的這套。
比如說,看現在河流怎麼堆積泥沙,以此反推古代岩層怎麼形成..
甚至可以說,沒有萊爾,地質學家根本沒法解讀岩層里的「地球日記」。
萊爾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任何一個學者,都無法拒絕來自一個聰明人的、恰到好處的讚美。
尤其是當這個讚美是如此的精準的時候。
毫無疑問,米歇爾說的相當得在點上,這讓萊爾很是受用。
「你真的讀懂了?」
不過萊爾也有些意外。
米歇爾在文學上當然是第一流的天才,可他真的能讀懂地質學嗎?
「當然。」米歇爾肯定地點了點頭。
「您的理論將地球從神學的創世神話當中解放出來了,還原了它真實的歷史。這和我們寫小說一樣,都需要一個堅實而宏大的世界觀。」
這個比喻是如此的貼切而新奇,讓萊爾一下子提起了興趣。
這個年輕人和他之前見過的所有文學家都不同,相反,他和科學家有些相似之處。
談吐之間帶著清晰的邏輯。
不過想到這位米歇爾先生是《血字的研究》的作者,這也就可以理解了。
「米歇爾先生,您的比喻確實非常有趣。不過文學和科學確實是截然不同的,文學是想像力的產物,而科學必須基於證據。」
「我完全同意這個觀點。」
米歇爾則順著他的話說道。
「但有時候,最為大膽的想像,或許就是最為深刻的真實。」
萊爾輕輕皺了下眉,沒有接話。他並不喜歡這種空泛的哲學討論。
米歇爾像是看出了萊爾的想法。
看來是時候給這位萊爾先生上點狠活了。
畢竟,不掏出點狠活,這種頂尖的科學家可不會服氣的。
「不過萊爾先生,雖然您的均變論意義重大。但在拜讀您著作的時候,我卻始終有三個小小的疑惑縈繞心頭,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道您能不能給予我一個答覆?」
「哦?說來聽聽。」
或許是因為米歇爾在宴會上的表現,萊爾還是準備聽聽這個年輕人是怎麼說的。
雖然在他看來,米歇爾多半是鑽了牛角尖,或者是對某些細節產生了誤讀。但不管怎麼樣,萊爾決定還是多鼓勵一下。
畢竟這是一個有著相當才華的年輕人,更是得到了國王陛下的肯定。
於是此刻,一場跨越時代的思想碰撞,就在公爵沙龍的角落裡悄然拉開了序幕。
米歇爾稍微組織了下語言。他不可能直接拋出結論,那只會當成瘋子看待。他更應該去引導萊爾自己去想出來。
「萊爾先生,我的第一個疑惑是關於熱量的。」
「您的理論認為,古今地質作用的力量是恆定的。無論是狂風、水流、還是火山、地震,它們的力量從未改變。
萊爾點了點頭,這正是他均質理論的核心。
「但您是否考慮過,地球的能量可能並非是恆定的?」
萊爾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米歇爾這句話,無疑是一定程度上對他的理論的否定。但他還是耐著性子,繼續聽了下去。
米歇爾接下來敘述的邏輯相當的清晰。
「我們都知道火山是炙熱的、涌動的岩漿,這就證明地球的內部並非冰冷的。那麼這股地心的炙熱能量是永恆不變的嗎?」
「或許就和壁爐一樣,熱量也是有變化的,在剛點燃的時候最為兇猛,而隨著時間的變化則會慢慢的冷卻。」
「那地球的火焰,難道就能永遠燃燒下去嗎?」
聽到米歇爾的這番話,萊爾一下子愣住了。
這個年輕人的問題,直指地球運動的能量源頭。
他的均變論,從一開始就默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地球是永遠穩定的。
那假如地球的運動並不穩定呢?
可以說,米歇爾的這個疑問是直接動搖了他理論的基石。
「這只是一個猜想,沒有任何證據。」
萊爾下意識說道,但顯然他的語氣不如剛才那般肯定了,顯得有些底氣不足的樣子。
「不,萊爾先生,我這樣的判斷是有證據的。」
「您常年考察火山,想必去過西西里的埃特納火山吧?」
萊爾點了點頭,他對於這個地點可太熟悉了。
米歇爾接著提出了自己的證據。
「您一定見過這樣的現象,不同年代之間的熔岩,它們的內部結構是不同的。」
「那些更為古老的熔岩內部通常更加細密,而最近噴發的熔岩內部則相對粗糙一些。」
「在我看來,這並不是岩漿成分的差異,是源於不同年代地球熱量的不同。」
萊爾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找不到話來反駁。
因為米歇爾所說的現象,完全符合他的觀測結果!他只是從未朝這個方向去思考!
事實上,前些年開爾文勳爵就曾經提出過類似的理論。
米歇爾趕緊找補一句。
畢竟自己不是來拆台的,自己只是想給這位地質學家露一手。把人家道心破碎了就不好了。
「不過或許這種熱量衰減的變化也是恆定的,這本身也是地球自身的規律,只是您之前把它遺漏在均變體系之外罷了..
「,米歇爾的這番話,可以說給了萊爾一個台階。
變化本身,也是一種恆定的規律!這怎麼不算是均勻變化呢.
這個寫小說的年輕人,他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萊爾的心態頓時變了。
像是自己花了畢生時間構建的理論,被這個年輕人輕輕一推,就露出了一個後門,然後又重新打出了補丁。
不過還好,這都還在我理論的範圍內。還是可控的。
事實上,萊爾之所以那麼討厭災變論,其實和他幼年的一次經歷息息相關。
萊爾其實出生在蘇格蘭一個極為富裕的家庭。
說實話,這年頭搞科學,沒點家底真不行。
就連達爾文不也是啃了一輩子的老,他的經費都源於父親的贊助。
在萊爾4歲的時候,曾和家人一起搭乘馬車從蘇格蘭去往英格蘭。
在途中,他們的馬匹意外受驚狂奔,馬車也因此翻車墜崖。
萬幸的是這場意外無人受傷..
這也在幼年的萊爾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很難說他後面的理論,是不是和童年的這場車禍有關。
後世包括古爾德在內的學者甚至這樣調侃萊爾。
「這次童年車禍創傷,讓他一生本能的厭惡突發劇變、失控災難」。
,「這只是你的第一個疑惑?」萊爾的聲音有些乾澀。
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的天才嗎?
這位米歇爾先生真的像福爾摩斯一樣無所不知嗎?
一個寫小說的,在地質學上,卻有著如此的見解。
他感覺自己幾十年的研究是不是有點白學了。
「是的。」米歇爾點了點頭。
「我的第二個疑惑,可能........更加冒犯一些。」
什麼?第二個還更加炸裂?
萊爾一邊吃驚,一邊又忍不住想聽聽到底是什麼疑惑。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萊爾有預感,接下來的內容,可能會更加顛覆他的認知。
「萊爾先生,我完全理解並敬佩您對災變論」的排斥。」
米歇爾先是給對方戴上了一頂高帽子,順便給自己疊了個甲。
「但有沒有可能在地質學上真的曾經存在過一場超級大災變?」
「我說的並非是聖經里那場大洪水,而是物理上的超級大災變。」
「萊爾先生,您在研究地層時,有沒有發現過這樣一種斷層?」
「它的上一層還是密密麻麻的海洋生物化石,但緊接著的下一層,幾乎所有的生命痕跡都消失了。不僅如此,岩層本身還呈現出被劇烈擠壓、甚至高溫熔融過的跡象。」
米歇爾說的,萊爾當然見過!在歐洲的許多地方,都存在這種被稱為「不整合面」的地質構造。
學術界通常認為這是由於地殼的長期抬升和侵蝕造成的,是一個漫長過程的結果。
但米歇爾所說的細節,還是讓他想起了一些曾被他所忽略的樣本。
一絲細不可見的汗水悄然出現在了萊爾的額頭上。
不會這個米歇爾又說對了吧?怎麼自己的理論在他幾個問題之下,就變得這樣千瘡百孔呢?
「您或許會說,那是火山活動造成的。」
米歇爾似乎提前預判了他的心思。
「但一場局部的火山活動,如何能讓一個時代的所有生物,都瞬間沉默呢?」
米歇爾指了指公爵沙龍上裝飾性的世界地圖。
他的手指,落在了加拿大的區域。
「萊爾先生,您也曾去加拿大殖民地考察過。您一定知道曼尼古根湖,這座壯麗的湖泊甚至被稱為「魁北克之眼」。
「但您有沒有想過,如此巨大的湖泊,究竟是如何形成的?有沒有可能可能是被某種來自天空的力量,砸出來的!」
轟!萊爾感覺自己的腦中似乎真的有一顆隕石砸了下來。
來自天空的力量砸出來的?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想法!
這和聖經裡面那場大洪水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嗎?
米歇爾是不是把寫小說的這套,放在了嚴肅的科學上了?
「米歇爾先生,沒有任何證據支持你這樣的判斷。」
「不,證據就寫在大地上,只是我們一直用錯誤的理論去解讀它。」
米歇爾迎向激動的萊爾,隨後說出了一句更為驚世駭俗、足以震驚全場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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