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地心遊記》
公爵沙龍的喧囂被遠遠拋在了身後。
在和萊爾的對話結束後,這場沙龍也接近了尾聲。
毫無疑問,對於參加這場沙龍的賓客而言,這是不虛此行的一場沙龍。
當然,那位阿什沃斯勳爵除外。
他們不僅親眼見證了一首無與倫比詩歌的誕生,還見到了米歇爾用極為大膽卻又邏輯嚴密的想像力征服了萊爾這樣的科學家。
哦天哪,「愛過再失去,總比從未愛過,要好得多」,這樣雋永的詩句,光是讀起來就讓人心碎。
許多客人越是咀嚼這首詩歌,就越覺得這首詩歌著實上頭,在他們心間久久地縈繞.
這首堪稱維多利亞時代國民金句的詩歌,開始展現起了它的驚人魅力。
最重要的是,米歇爾的詩歌才華真是無與倫比。
這麼經典的詩歌,居然是在沙龍中即興創作出來的。
想到這裡,不少賓客開始對那位阿什沃斯勳爵感到同情了。
想必隨著米歇爾在沙龍中的故事成為全倫敦新的談資的時候,這位勳爵也會成為背景板上的小丑。
大概之後,也沒有不長眼睛的貴族會選擇通過打假米歇爾來成名了..
太硬了,惹不起。
還有米歇爾描繪的從天而降的宛如神罰般的巨大隕石,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不過說實話,米歇爾要是以這個為主題寫上一篇作品也相當不錯。
米歇爾作品的跨度有些大,要知道,參加沙龍的不少賓客都是《勇氣號的非洲之旅》
的讀者。
可惜,米歇爾寫完之後,就去搞《基督山伯爵》了。
雖然《基督山伯爵》也是相當的不錯,但還是有點可惜了。
不過,米歇爾似乎說他有新故事的靈感了。
寫!趕緊寫!
有不少讀者甚至起了想把米歇爾關起來寫的念頭。
而米歇爾則正坐在回去的馬車上。
他回去自然不需要繼續搭乘出租馬車了。
貼心的伊芙娜姑娘早就給米歇爾安排好了馬車。
這輛安排的馬車極為舒適,車廂內甚至還備好了溫熱的紅茶。
果然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米歇爾本來覺得狄更斯的馬車就已經很好坐了。
沒想到,這輛馬車刷新了他的認知。
顛簸極小,甚至不知道做了什麼改造,還極為的安靜。
米歇爾甚至動了買車的念頭。
很快,馬車就安靜迅速地抵達了米歇爾居住的公寓。
回到家中,雖然時間已經不早了,但米歇爾此刻卻全無睡意。
他的大腦正處在一種高度興奮的狀態,無數的靈感碎片在其中碰撞交織,進發出炫目的火花。
地球冷卻、天體撞擊、大陸漂移..
與萊爾的這場對話,不僅是給那位地質學泰鬥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更是激發了米歇爾自己的創作熱情。
他發現,自己腦海中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與這個時代最頂尖的頭腦碰撞時,所產生的化學反應,是如此的迷人。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逐漸成型。
既然《勇氣號的非洲之旅》能夠點燃人們對天空的嚮往,那為什麼不能有另一部作品,帶領他們去探索腳下這片土地的深處呢?
地心。
這個神秘而又充滿誘惑的詞語,在米歇爾的腦海中漸漸浮現。
凡爾納的另一部不朽傑作,《地心遊記》!
不僅米歇爾打算魔改。
歷史上,即便是大名鼎鼎的魯迅,也是改編過《地心遊記》的。
1903年,魯迅在日本留學時候,看到日本正流行凡爾納科幻熱,決定把這部作品翻譯到中國來,用來啟蒙國人、普及科學。
他當時提出:「導中國人群以進行,必自科學小說始」。
在當時的魯迅看來,科幻小說是最容易讓中國人接受科學、破除迷信、開眼看世界的文體。
魯迅一共翻譯了兩本凡爾納的科幻小說。
先翻譯的是《月界旅行》,也就是《從地球到月球》。
後翻譯的是《地心遊記》,定名為《地底旅行》。
這恐怕是周樹人和法國文學唯一的聯繫了...
(圖為魯迅翻譯的兩部凡爾納著作)
至於翻譯的底本,居然不是法文本,而是從日譯本轉譯的。
因為當時中國幾乎沒人懂法文,全靠日譯本過活。
事實上,這也是晚清翻譯的常態。
日譯本把凡爾納音譯成「威男」,魯迅也跟著錯。
更大的錯漏則是凡爾納的國籍。
在1903年的《浙江潮》上,寫著「英國威男著」。
在1906年單行本上則變成了「美國威男著」。
好傢夥,好端端的法國科幻之父,一會兒變成了英國人、一會兒變成了美國人。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時候魯迅的翻譯也很有意思。
翻譯方式不是直譯,而是魔改加上二度創作。
魯迅直接改成了中國古典章回體。
第一章的名字和內容就很有中國古典小說的韻味..
「奇書照眼九地路通,流光逼人尺波電謝」
「溯學術初胎,文明肇辟以來,那歐洲人士,皆瀝血剖心,凝神竭智,與天為戰,無有已時;漸而得萬匯之秘機,窺宇宙之大法,人間品位,日以益尊。所惜天下地上,人類所居,而地球內部情形,卻至今猶聚訟盈庭,究不知誰非誰是。」
為了好讀省篇幅、適合國人,內容上更是進行了大幅的刪改。
魯迅刪去了大量的枯燥地質學科普,而是強化了冒險、懸念的部分。
將德國教授和侄子的國籍淡化,改成了西方探險家。
人物譯名也非常有「晚清味道」。
黎登布洛克教授翻譯為了列曼教授,侄子阿克塞爾則翻譯為亞蘺士漢斯。
在《地底旅行》第二回中,話說列曼叔父督促亞籬士登高樓以練膽氣,亞籬士戰戰兢兢,列曼出言怒斥。
魯迅把列曼的斥責是這樣翻譯的:「你如此懦弱,是個支那學校請安裝煙科學生的胚子!能旅行地底的麼?」
另外兩個譯本都只簡單地把它譯作「膽小鬼」,顯然這是魯迅自己的手筆..
歸根到底,他們那輩人譯書,為的還是「轉移性情,改造社會」。
當然,晚年的魯迅回憶起這段,還是有些後悔的。
三十年後,他在致楊霽雲的信中這樣說道:「我因為向學科學,所以喜歡科學小說,但年青時自作聰明,不肯直譯,回想起來真是悔之已晚。」
言歸正傳這個想法一經出現,便再也無法抑制。
米歇爾甚至沒有點亮壁爐,只是草草地點亮了書桌上的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他從箱子裡取出了那台心愛的打字機。
「咔噠,咔噠,咔噠————」
清脆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很快便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米歇爾沒有立刻開始寫作,而是在一張白紙上,飛快地羅列著改編的要點。
他很清楚,直接照搬原著是行不通的。
尤其是這種科幻小說。
太過於超前的理念,不僅不會被理解,甚至會被當成瘋子。
《地心遊記》成書於1864年,其中涉及的不少地質學、古生物學知識,對於1837年的現在來說,還是太過於超前了。
要知道,在這個年代,每一年的科學進步就是飛速的。
幾十年的時間,已經是整整一代的科技了。
他必須進行一次徹底的本土化改造,將故事的科學內核,錨定在當前時代的認知水平上,然後再稍稍領先半步。
這樣既能保證故事的真實感,又能帶來足夠的震撼。
另外主角團的人設身份,也得進行修改。
原著中的主角,德國漢堡的奧托.黎登布洛克教授,一位性格古怪、知識淵博的礦物學家。
這個設定必須改。
故事要發生在英國,主角必須是一位能讓大英讀者產生強烈代入感的英國紳士。
他應該畢業於牛津或者劍橋,是皇家學會的會員,對地質學和古生物學有著狂熱的愛好,喜歡收集各種奇怪的化石和岩石標本.....
性格嘛,可以稍微孤僻一些,甚至有點偏執,一旦投入研究就會廢寢忘食....
這也相當符合人們對科學家天才的刻板印象.
不過,怎麼越寫越有種熟悉的感覺啊?
米歇爾寫著寫著,忽然停了下來。
這.....
..怎麼越看越像查爾斯.萊爾本人?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不過,這倒是個絕佳的機會。正好萊爾不是邀請自己去家裡做客嗎?還有誰比萊爾本人,更適合擔任這部地質學科普小說的科學顧問呢?
米歇爾甚至能想像到,當萊爾讀到這部小說時,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情。
這對於米歇爾來說也是件好事,他不僅省去了查閱資料的功夫,還能從萊爾那邊獲得最為專業的知識。
簡直是一舉兩得。
想到這裡,米歇爾的心情愈發暢快。
他又在紙上寫下了幾個關鍵點。
探險的起點,不能是冰島的斯奈菲爾火山,那對英國讀者來說太遙遠了。可以換成蘇格蘭的某個古老火山,比如本尼維斯山,那更能激起讀者的興趣。
探險隊的人員構成也要調整,除了教授和他的侄子,或許還可以加入一個經驗豐富的蘇格蘭嚮導,增加一些地方色彩和戲劇衝突。反正不是愛爾蘭嚮導就行。
至於地心世界的描繪,則要更加謹慎。不能出現過於魔幻的場景,但可以根據萊爾的理論,結合化石證據,構建一個合乎邏輯的、充滿了遠古生物的地下生態系統。
巨大的蘑菇森林,史前的海洋,早已滅絕的魚龍和蛇頸龍..
這些元素,就已經足以讓這個時代的讀者為之瘋狂。
米歇爾越想越興奮,故事的雛形也在他筆下逐漸成型。
如果說《勇氣號的非洲之旅》中人類征服了天空,那麼接下來,就用這部全新的作品,去征服大地深處吧!
人類的讚歌就是勇氣的讚歌!
是時候去拜訪一下故事的原型了。
米歇爾相信,萊爾先生一定會對這份禮物感到驚喜的。
萊爾家的書房,簡直就是一座小型的自然歷史博物館。
巨大的書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塞滿了各種厚重的精裝書籍。
房間的各個角落,則隨意地堆放著大大小小的箱子,都是從世界各地搜集來的岩石和化石標本。
「米歇爾先生?」
萊爾顯然對米歇爾的到來也有些意外。
「我們昨天不是才見過面嗎?」
我就客氣客氣,你小子怎麼來的這麼快?
「正是因為昨晚的談話,才促使我今天前來叨擾。」
米歇爾微笑著,將手中那份連夜趕出來的稿子遞了過去。
「我構思了一個全新的故事,想請您這位最專業的權威,幫忙斧正一下。」
萊爾將信將疑地接過了稿子。
他本以為這又是什麼詩歌或者幻想故事,但這個標題卻讓他一下子來了興趣。。
《地心遊記》。
這不會是一本關於地質學的小說吧?聽上去,似乎是在地心進行了遊覽?
這簡直太瘋狂也太刺激了。
於是萊爾摘下了手套開始認真閱讀起來。
但這一看就不得了,他一下子被這個故事所抓住了。
故事的主角,更讓他覺得有點眼熟。
一位性格孤僻、熱愛化石的皇家學會會員、牛津大學教授阿奇博爾德.萊頓,因為一張古老的羊皮紙手稿,而決定開啟一場前往地心的瘋狂探險。
「米歇爾先生,這個萊頓教授..
「6
「藝術來源於生活,萊爾先生。」
米歇爾轉過身,臉上掛著無辜的笑容。
「我只是覺得,一位這樣博學而富有探險精神的紳士,是這個故事主角最完美的人選。」
不過,雖然這種感覺頗為奇妙,但萊爾也並不太介意。
被人寫進小說,還塑造成一個偉大的科學家與探險家,這無疑是一種榮譽。
但另一方面,故事裡那個主角偏執、固執、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性格,又讓他感覺像是被人當面揭了短.....
就不能寫得完整一點嗎?
把這位萊頓教授寫的英俊瀟灑帥氣多金一點,我也是完全沒有意見的呀..
他只能咳嗽了兩聲,然後繼續低頭看稿子。
然而,越是往下看,萊爾內心的震驚就越是強烈。
米歇爾在故事中展現出的地質學和古生物學知識,其紮實程度遠超他的想像。
更是有一些觀點,讓他都感覺到頗有啟發。
更讓萊爾感覺到不可思議的是,米歇爾巧妙地將昨晚他們討論的那些觀點,也都融入了故事之中。
這哪裡是來請教的?這分明是拿著一套完整的理論框架,來找自己填充細節的!
不是米歇爾先生,你這速度這麼快的嗎?
「米歇爾先生......你真的只是一個小說家?」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米歇爾成了萊爾家的常客。
到了後來,米歇爾更是做出了一個讓萊爾目瞪口呆的舉動。
他將那台打字機,直接搬進了萊爾的書房。
「這樣更方便我們隨時交流,您覺得呢?」
萊爾看了看米歇爾那張真誠的臉,最終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感覺,我見到你的次數,已經快要超過見到我的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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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榮幸。」
同樣,萊爾夫人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丈夫,怎麼會和一個小說家混得如此熟絡。
她只知道,這段時間丈夫臉上的笑容,似乎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都多。
好在這段時間的辛苦,成果是豐碩的。
米歇爾完成了《地心遊記》,而萊爾教授正是第一個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