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愛過再失去,總比從未愛過要好得多
米歇爾的視線定格在窗外。
那是一叢凌霄花,正攀附著古老的磚牆,在陽光下開得肆無忌憚。
它們沒有獨立的枝幹,只能依附著牆壁或大樹,奮力地向上攀爬,去爭搶陽光。
這種姿態,卑微又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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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沃斯勳爵見米歇爾久久不語,只是盯著窗外。
他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了。
很顯然,這位米歇爾已經詞窮了,正在那裡硬撐。
自己的打假即將取得成功。
一想到自己可以踩著米歇爾出名,阿什沃斯勳爵心裡開始忍不住的狂喜起來。
相信伊芙娜小姐也會看清米歇爾的真面目了吧!
只有我,才是伊芙娜小姐的絕配!
「怎麼了,米歇爾先生?」
想到這,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好讓全場的人都注意到這裡的窘境。
「難道是靈感枯竭了嗎?這可不像一位天才詩人應有的表現啊。」
「或許,關才的靈感也需要特定的主壤?
「」
「比如,只有在王室的宮殿裡,面對著伊芙娜小姐這樣的絕世美人,才能迸發出來?
「」
這番話可謂是充滿了惡意的暗示,完全將米歇爾在聖詹姆斯宮的即興之作,描繪成了一次處心積慮的討好,而非才華的自然流露。
伊芙娜的臉色驟變。
阿什沃斯這句話的攻擊性太強了。
這已經超出了沙龍里文學探討的範疇,變成了赤裸裸的人身攻擊。
哪怕不是米歇爾,她也應該出面了。
她正要開口,卻看到米歇爾轉過了頭。
米歇爾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還帶著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沒有理會阿什沃斯,而是向著大廳里的眾人,微微欠了欠身。
「靈感並非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僕,但偶爾,它也會被一些有趣的言論所觸動。」
他的聲音清朗,在大廳里清晰可聞。
「既然勳爵閣下如此盛情,我便獻醜一首吧。」
此言一出,阿什沃斯勳爵心中冷笑。
他倒要看看,這個平民作家能寫出什麼名堂來。
多半又是些無病呻吟的陳詞濫調。
伊芙娜的心卻無端地懸了起來。
米歇爾真的能夠在短時間內拿出一首佳作嗎?
米歇爾沒有給眾人太多揣測和思考的時間。
他向前走了兩步,站在了落地窗前,背對著那叢盛開的凌霄花,面向著整個沙龍的賓客。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低沉而富有韻律,帶著一種古典的節奏感。
是的,米歇爾早已成竹在胸。
一首極為適合的詩歌早已出現在了他腦海里。
「我毫不艷羨,」
米歇爾緩緩開口,第一句就讓所有人愣住了。
以一種否定的姿態開篇?
這是什麼寫法?
阿什沃斯勳爵皺起了眉,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
米歇爾沒有停頓,繼續念誦下去。
「在任何情緒中,那失去高貴憤怒的囚徒,」
「那生於牢籠的紅雀,從未見過夏日的林木。」
大廳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這兩句詩,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將沙龍里原本輕鬆愉悅的氣氛擊得粉碎。
在場的貴族們,文學素養都不低。
文學課可是貴族教育的標準課程。
他們立刻聽出了其中蘊含的深意。
這分明是在寫一種生存狀態,一種被禁錮、被剝奪了激情與自由的生命狀態!
伊芙娜的父親,那位一直沉默著的公爵大人。
此刻也抬起了頭,深邃的視線落在了米歇爾的身上。
他的手指,在銀質手杖的頂端輕輕敲擊著,似乎在品味著詩句。
阿什沃斯勳爵的臉色開始難看起來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他心頭蔓延。
這個米歇爾,好像完全沒有按照他預設的劇本走啊。
莫非他真的是一個天才?
自己的打假打到了鐵板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阿什沃斯勳爵反覆在心裡安慰自己..
一會兒他就寫不下去了。
米歇爾的朗誦還在繼續,他的語調平穩,卻字字千鈞。
「我也不羨慕荒野里的野獸,一輩子隨心所欲、肆無忌憚,不懂愧疚、不知良心為何物,活得野蠻又涼薄。」
如果說之前的詩句還只是引子,那麼這幾句,就是一把利刃,精準地剖開了一部分人光鮮亮麗的外殼。
不懂愧疚、不知良心為何物的荒野野獸...
這些詞彙像是一記記耳光,無聲地扇在某些人的臉上。
打得響亮!
阿什沃斯勳爵的臉頰開始發燙。
他感覺米歇爾這首詩的每一個音節,都在影射著自己。
他引以為傲的家世,那生來的富足,在此刻卻似乎成了一個「牢籠」。
而他,就是那隻從未見過夏日林木的紅雀,沒有良知的野獸。
大廳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無比詭異。
一些貴婦下意識地放下了手中的扇子。
而那些年輕的貴族紳士們,則紛紛避開了米歇爾的視線,似乎那詩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像烈日一般灼熱。
伊芙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心跳得飛快。
這首詩,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她生活的那片看似寧靜的湖面。
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成為一個優雅、克制、情緒不外露的淑女,要滿足於家族為她安排好的一切。
可她的靈魂深處,何嘗不渴望著自由?
米歇爾的詩,說出了她從未敢於言說的隱秘欲望。
詩歌還在繼續,情感的鋪墊已經到達了頂點。
米歇爾的語調,在這一刻,陡然拔高,充滿了斬釘截鐵的信念。
他環視全場,最後,視線落在了臉色已經有些發白的阿什沃斯勳爵身上。
「無論遭遇什麼,我仍堅信此理」
「尤其在最深的悲痛中,我更能感知。」
「愛過再失去,總比從未愛過,要好得多。」
最後一句詩落下。
整個大廳,徹底失語了。
「愛過再失去,總比從未愛過,要好得多。」
最後這句詩,簡直如同隕石砸落,在每個人的心裡都激起了滔天巨浪。
它簡單、直白,卻又蘊含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哲學力量。
它將之前所有關於囚徒、牢籠、良知等等的鋪墊,全部收束於這一點,進發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事實上,這首詩歌正是出自堪稱維多利亞時代最出名的詩人阿爾弗雷德·丁尼生之手0
這首詩是他最出名的作品《悼念集》中的第二十七首,丁尼生為摯友哈勒姆所寫。
1833年,22歲的哈勒姆在維也納旅行時突發腦動脈瘤離世,當時他與丁尼生妹妹訂婚,是丁尼生劍橋時期最懂他的文學知己,甚至被他稱為「世上的光」。
摯友的離世,讓丁尼生瞬間陷入絕望與信仰崩塌的絕境。
這首詩歌正是他在1840年前後在痛苦中創作的。
如今的英國正處於傳統信仰與新興科學的激烈碰撞期。
社會既渴望精神寄託,又因理性懷疑而焦慮。
丁尼生借個人喪友之痛,寫出了一代人對「愛是否有意義、死亡是否是終點」的集體追問。
這讓這首詩從個人悼詞,成為時代的精神宣言。
為懷疑信仰、害怕痛苦、害怕失去的維多利亞人提供了一個活下去的價值理由。
丁尼生自己也說過,這首詩不只是他個人的悲痛,更是「全人類借他之口發出的聲音」。
歷史上,維多利亞女王與阿爾伯特親王都深愛《悼念集》。
女王喪夫後,一度把《悼念集》當成了枕邊書,甚至公開表示:「除了《聖經》,給我最大安慰的就是丁尼生的《悼念集》。
2
可見這首詩歌在維多利亞時代的驚人影響力。
尤其是最後一句,堪稱維多利亞時代的國民詩歌金句....
如果說得不恰當點,簡直相當於後世的「時間會治癒一切」「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愛過就不後悔」這樣的句子.......只是更高級、更文學、更有悲劇美感..
女王也因此直接召見丁尼生、封他為桂冠詩人。
當然,這首詩歌還有一個極大的優點,那就是韻律極美。
文學史公認,丁尼生是把英語詩歌音韻玩到極致的人。
他的句子流暢、節奏完美,更重要的是朗朗上口,好聽好背好朗誦,後世學格律、學押韻都繞不開這位詩人。
說起來,丁尼生恐怕是英國歷史上最社恐的、也是在任時間最長的桂冠詩人了。
他的為人相當的好玩。
對於自己的社恐,他是這樣評價的:「我是一頭害羞的野獸,喜歡待在巢穴里。」
有一次,維多利亞女王要見他,丁尼生甚至因此嚇得失眠了好幾天。
他反覆問朋友:我進屋該怎麼行禮?是不是要倒退著走出房間?我該說什麼?會不會冷場?
見面時,他更是緊張到渾身僵硬。
更是全程話極少、眼含熱淚。
與其說是邀請,不如說他幾乎是被「押著」去見女王的。
女王后來在日記里是這樣描述丁尼生的。
「長相奇特,高大黝黑,長發大鬍子,衣著古怪,但一點不做作。」
有一次,一位女粉絲有幸陪他在花園散步,粉絲激動得要死,以為能聽大師談詩論道。
結果丁尼生沉默了半小時後突然開口,說了句「煤很貴。」
然後再沉默半小時,說了句:「我的肉都是從倫敦買的。」
兩人走到蔫掉的康乃馨旁,丁尼生突然開口,粉絲以為終於要吟誦詩句了。
結果他罵道:「都是那些該死的兔子!」
粉絲:???
也不知道這位粉絲回去脫粉了沒。
丁尼生因為社恐,甚至拒絕了多次封爵..
維多利亞女王早年兩次要封他貴族爵位,他都直接拒絕了。
理由是「我只想做個詩人,不想當官、不想進上議院。」
其實他就是怕社交應酬、怕拋頭露面..
一直拖到75歲,實在拗不過女王和政府再三勸說,他才接受了男爵爵位,進入了上議院,但基本不去開會、不發言。
值得一提的是,1880年前後,愛迪生的代理人曾用蠟筒留聲機,錄下丁尼生朗誦自己的詩(《輕騎兵衝鋒》《悼念集》片段)。
這恐怕是人類史上最早的詩人聲音錄音之一,可惜音質極差,雜音還大,現在已經聽不清了。
整個沙龍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被這首詩所蘊含的,那種對生命體驗的極致追求所震撼。
這已經不是一首簡單的詩歌了。
這是一篇關於生命、激情與勇氣的宣言書。
並且這首詩歌的韻律太美了,簡直無懈可擊。
阿什沃斯勳爵徹底呆住了。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原本是想用學術和才華來羞辱米歇爾,讓這個平民作家在貴族圈子裡顏面盡失。
可結果呢?
米歇爾根本沒有和他糾纏於那些細枝末節。
他直接站到了一個更高的維度。
用一首充滿力量的詩歌,將阿什沃斯所代表的那種空虛保守、毫無生氣的貴族生活方式,批判得體無完膚。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米歇爾沒有再看他一眼,似乎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他向著眾人微微鞠躬,結束了自己的朗誦。
「啪啪啪。」
一聲清脆的掌聲響起。
不是來自別人,正是來自這座莊園的主人,伊芙娜的父親,那位公爵大人。
他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欣賞與驚異的表情,用力地鼓著掌。
公爵的掌聲像是一個信號。
下一秒,雷鳴般的掌聲席捲了整個大廳。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向米歇爾致以最熱烈的掌聲,仿佛要將剛才那段壓抑的寂靜全部彌補回來。
「天哪,這簡直.......這簡直是箴言!」
「他說的沒錯,從未體驗過,那生命還有什麼意義?」
「這個米歇爾,他的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
貴婦們激動地議論著,看向米歇爾的表情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和迷戀。
如果說《當你老了》、《我如何愛你?》是讓她們感動,那麼這首詩,則直接擊中了她們的靈魂。
在這些看似光鮮的貴族女性中,有多少人不是生活在華麗的牢籠里,過著馴服的生活?
丁尼生這首詩歌,對維多利亞時代人的精神世界,簡直是無與倫比的衝擊。
阿什沃斯勳爵在一片掌聲中,感覺自己像個小丑。
每一聲讚美,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幾乎是落荒而逃般,擠出人群,狼狽地離開了沙龍。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離開。
所有的焦點,都匯聚在那個站在窗前的年輕人身上。
伊芙娜沒有鼓掌。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米歇爾,那雙湛藍的眼眸里,似乎有星河流轉。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都開始加速。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悸動、共鳴的情緒,在她心底瘋狂滋生。
她一直以為自己追求的是智慧與從容,但米歇爾的這首詩讓她明白,在她靈魂的最深處,她渴望的是燃燒,是體驗,是那種足以顛覆一切的激情。
哪怕最後會「失去」,也好過「從未擁有」。
這個男人,簡直太危險了。
他不會是在暗示著自己什麼吧?
他不僅能看透人心,還能用最優美的語言,將人心底最深處的欲望勾引出來。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那攀附著牆壁的凌霄花,而米歇爾,就是那道讓她不顧一切想要去觸碰的陽光。
自己要答應嗎?
答應似乎也不錯呢..
米歇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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