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公爵家的沙龍
沙龍舉辦的當天,伊芙娜早早就起來了。
莊園的衣帽間裡像是爆發了一場小規模的戰爭。
伊芙娜站在巨大的穿衣鏡前,周圍的地板上則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華麗禮服。
貼身女僕露娜不斷地遞來最新款的裙子,手都要快酸了。
「小姐,這件粉色的長裙您覺得怎麼樣?上面鑲嵌的珍珠很襯您的膚色。」
露娜小心翼翼地建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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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浮誇了。」伊芙娜看都沒看一眼。
「那這件黑色的天鵝絨呢?莊重又神秘。」
「太老氣了,我又不是去參加葬禮。」
於是,伊芙娜破天荒地在衣帽間裡挑選了整整兩個小時。
以前參加王室晚宴,她都沒有這麼糾結過。
畢竟,以她的美貌和身份,即便穿個麻布袋都好看。
說不準還有一堆人說這是最新的時尚..
她不想穿得太華麗,以免顯得像《項鍊》里那個虛榮的埃莉諾。
但又不想穿得太隨意,畢竟她可是親自邀請米歇爾來的。
最終,伊芙娜選中了一件香檳色的絲質長裙。
這件長裙的款式極其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蕾絲和寶石裝飾。
全靠頂級的面料和完美的剪裁來襯託身段。
換句話來說就是挑人。
若非是伊芙娜這樣的美貌和身段,恐怕也穿不出什麼效果。
整體上來看,低調中透著一種不容褻瀆的高貴。
相當合適。
伊芙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這件吧。」
女僕露娜有些驚訝。
「小姐,今天可是您主持的沙龍,這件裙子會不會太素淨了些?」
伊芙娜看著鏡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有時候,最簡單的,才是最合適的。」
她當然重視今天的沙龍,不然她也不會起得這麼早打扮。
但她不想用過多的裝飾來分散客人的注意力,尤其是某個特定客人的注意力。
她想讓他看到的,是伊芙娜本人,而不是一具被珠寶和裙撐包裹起來的華麗軀殼。
即便如此,當伊芙娜精心打扮完畢,從房間裡走出來時,還是讓見慣了她美貌的女僕們一陣失神。
香檳色的長裙完美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長長的金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希臘式的髮髻,只用了幾顆細小的珍珠作為點綴。
她沒有佩戴項鍊,露出了光潔優美的脖頸和鎖骨。
事實上,現在倫敦的貴婦們也都不敢戴項鍊了..
整個人清麗脫俗,宛如一尊行走的大理石雕像,散發著一種古典而聖潔的美感。
女僕露娜在心中也感嘆道。
這位伊芙娜小姐,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用心打扮過了.
米歇爾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繼續在打字機上奮筆疾書。
他還在寫著《基督山伯爵》的更新呢。
米歇爾當然還記得那位伊芙娜小姐的邀約。
但對於那場沙龍,他並沒有太多的期待,只是將其當作一次必要的社交活動。
開玩笑,聖詹姆斯宮的宴會我都去了。
這算什麼?
不過伊芙娜小姐親自邀請了,這個面子不能不給。
只是,該怎麼去呢?這是個問題。
他原本是想跟狄更斯借用一下馬車,畢竟那傢伙的私人馬車還是相當體面的。
但不巧的是,狄更斯明天要去談一個重要的合作,正好需要用車。
計劃更不上變化,這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別的了。
米歇爾也不想再去麻煩別人。
算了,想個球。
於是,他走出公寓,兩眼一閉,在街邊攔下了一輛出租馬車。
「先生,去哪兒?」
車夫是個看起來很爽朗的中年人,馬車雖然舊了些,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米歇爾報上了公爵莊園的地址。
車夫愣了一下,用一種古怪的表情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先生,您確定是那個公爵莊園?」
「是的。」
「哦......好的。」
車夫沒再多問,只是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精彩。
他這輩子拉過形形色色的客人,去往倫敦的各個角落,但這還是頭一回,接到去公爵莊園的訂單。
開著自己這輛破車去?
這位先生,怕不是去送貨的吧?
下午時分,公爵莊園外的馬車道上,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裝飾豪華的私人馬車。
每一輛馬車上,都烙印著顯赫的家族徽章。
車夫們穿著筆挺的制服,聚在一起小聲地聊著天,馬匹也都是血統純正的良駒,被打理得油光水滑。
這裡已經「豪車」雲集,儼然是倫敦貴族奢靡生活的一個縮影。
就在這時,一輛格格不入的馬車,從遠處嘎吱嘎吱地駛了過來。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這是一輛半舊的出租馬車。
車身都有些斑駁了,拉車的馬看起來也有些無精打采。
它和那些豪華馬車的純血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輛馬車就像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農夫,闖進了一群衣著光鮮的紳士中間,顯得無比的突兀和滑稽......
在公爵的莊園外,這簡直比一輛裝飾無比華麗的馬車還要顯眼得多..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
這種車還能出現在公爵的莊園外?
「這是誰家的馬車?走錯地方了吧?」
「看樣子是輛出租馬車,天哪,難道是哪個僕人坐著它來報信的?」
「別開玩笑了,公爵府的僕人也不會坐這種破車。」
車夫們發出了一陣毫不掩飾的嘲笑聲。
莊園門口負責接待的管家也皺起了眉頭,正準備上前詢問。
這時,車門打開了。
米歇爾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得體的黑色正裝,雖然不貴,但也剪裁合身,襯得他身姿格外挺拔。
他平靜地支付了車費,對周圍的指指點點和嘲笑聲充耳不聞,似乎那些聲音根本不存在。
「先生,祝您今天愉快!」
那位出租馬車夫沖他喊了一句,隨後連忙調轉馬頭,一溜煙地跑遠了。
他感覺自己再多待一秒,都會被那些貴族車夫的眼神殺死。
至於這位搭車的先生,也只能祝他好運了。
米歇爾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向莊園大門走去。
管家連忙迎了上來,雖然他對這位客人的出場方式感到有些困惑,但還是保持著職業性的禮貌。
「請問您是?」
「米歇爾。我收到了伊芙娜小姐的邀請。」
管家心裡咯噔一下。
他就是那個米歇爾?
那個現在全倫敦最炙手可熱的作家?
他居然是坐著公共馬車來的?
管家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但還是立刻躬身行禮。
「原來是米歇爾先生,失敬失敬,小姐已經等候多時了,請隨我來。」
這邊的動靜,自然也傳到了已經進入沙龍的賓客耳朵里。
「聽說了嗎?那個叫米歇爾的作家,是坐公共馬車來的!」
「真的假的?這也太失禮了吧?難道他窮得連一輛像樣的馬車都租不起嗎?」
「哼,到底是個平民,上不了台面。」
正在和幾位貴婦交談的伊芙娜,也聽到了這些議論。
她嘴角的笑容不變,但那雙藍色的眼眸里,卻閃過一抹旁人難以察覺的亮光。
和那些貴族不同。
她非但沒有覺得米歇爾失禮,反而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像的還要有趣。
在這樣一個極度講究排場和門面的社交圈裡,他居然敢於用最樸素的方式登場,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
一種不卑不亢的姿態。
他似乎在用行動告訴所有人:
我來這裡,靠的是我的才華,而不是我的馬車。
伊芙娜端起一杯香檳,目光越過人群,望向了大廳的入口。
片刻之後,米歇爾的身影出現在了那裡。
他一進門,就感受到了無數道複雜的視線,有好奇,有輕蔑,也有敵意。
但米歇爾神色自若,似乎只是走進了一家普通的咖啡館。
很快,兩人的自光就在空中交匯了。
伊芙娜舉起酒杯,朝他遙遙示意,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一瞬間,整個大廳仿佛都明亮了幾分。
不愧是完顏啊..
米歇爾看到伊芙娜的容貌也忍不住失神了片刻。
隨後,他也微笑著點了點頭,穿過人群,向她走去。
米歇爾的出現,頓時讓原本熱烈的沙龍氣氛,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貴婦們用象牙扇子掩著嘴,對他竊竊私語,眼神里充滿了好奇。
而那些年輕的貴族紳士們,則大多帶著一種敵意。
畢竟對他們而言,米歇爾不僅是一位作家,更是一個潛在的情敵。
畢竟,伊芙娜小姐親自邀請他,並且剛才還對他露出了那樣迷人的笑容,這足以讓任何一個愛慕者拉響最高等級的警報。
更何況,他在王室的晚宴上居然寫了那樣一首詩歌給伊芙娜小姐。
這簡直是罪無可恕!
米歇爾剛從伊芙娜那裡接過一杯香檳,還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
幾個年輕的貴族便端著酒杯圍了上來。
為首的是一位名叫阿什沃斯勳爵的年輕人。
他家世顯赫,長相英俊,一直是伊芙娜最狂熱的追求者之一。
「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米歇爾先生吧?」
阿什沃斯勳爵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但語氣里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
「久仰大名,您在聖詹姆斯宮的那首十四行詩,簡直是技驚四座,我們私下裡都傳遍了。」
「勳爵過獎了。」
米歇爾禮貌地回應。
「哪裡是過獎。」阿什沃斯勳爵話鋒一轉。
「我最近正在研究古希臘的哲學,特別是柏拉圖的理型論」,不知米歇爾先生對此有何高見?」
「我想,一位偉大的作家,對這些人類思想的源頭,一定也有著深刻的理解吧?」
這個問題一出,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這無疑是一個陷阱。
「理型論」是柏拉圖哲學的核心之一,艱深晦澀。
別說是普通作家,就連許多專門研究哲學的學者,都未必能說得清楚。
簡單來說,我們看得見、摸得著的現實世界是不完美的,是一個變動的「影子」。
而真正真實、永恆、完美的,是一個只有理性才能抵達的「理念世界」。
阿什沃斯勳爵這是想用知識的壁壘,來讓米歇爾這個平民出身的作家當眾出醜。
伊芙娜的眉頭輕輕蹙起,正準備開口解圍。
米歇爾卻笑了。
真當我研究生白讀的啊......文史哲不分家,柏拉圖他也是略知一二的。
當然在這個時代,貴族們是難以理解知識爆炸的後世的。
他們只知道,知識是昂貴的。
總而言之,米歇爾的出身,就註定了他在許多知識上有所欠缺。
他或許能夠寫出優美動人的詩歌和小說,但在哲學上一定有所欠缺。
米歇爾晃了晃杯中的香檳,不緊不慢地開口。
「勳爵閣下,我對柏拉圖先生確實不太熟悉。」
阿什沃斯勳爵的嘴角,已經忍不住向上揚起。
然而,米歇爾的下一句話,卻讓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為我總覺得,花那麼多時間去討論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理型世界」,還不如多花點心思,關心一下我們腳下這個真實的世界。」
米歇爾的語調輕鬆,卻帶著一種辛辣的嘲諷。
「比如,關心一下東區的工人們,是不是又能多領到幾便士的工資,讓他們孩子能吃上一塊塗了黃油的麵包。」
「我想,這或許更有意義一些。」
這番話,讓全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圍的幾位貴婦,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用扇子掩住了嘴,發出了壓抑的笑聲。
她們聽不懂什麼「理型論」,但她們聽得懂米歇爾的幽默。
米歇爾雖說他不懂,但他後面的說辭中,已經說明了他完全理解這個理論。
不僅如此,他三言兩語間,就將阿什沃斯勳爵精心構建的學術陷阱,解構成了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笑話。
阿什沃斯勳爵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感覺自己像是被當眾打了一巴掌。
他沒想到這個泥腿子,嘴皮子居然這麼利索。
眼看一計不成,他又生一計。
等著吧,米歇爾!
我們走著瞧。
沙龍很快進入到了下一個環節,「藝術鑑賞」。
牆上掛著幾幅公爵收藏的畫作,供賓客們欣賞品評。
就在眾人討論著一幅風景畫的構圖與色彩時,阿什沃斯勳爵突然高聲說道:「各位,既然我們今天有幸請到了全倫敦最了不起的詩人,何不請米歇爾先生,再為我們展示一下他的才華?」
他轉向米歇爾,臉上的笑容顯得格外「真誠」。
「米歇爾先生,您在聖詹姆斯宮晚宴上的那首詩,確實是無與倫比的傑作。」
「不過,我們也聽到一些說法..
」
他故意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有人說,那樣的嘔心瀝血之作,恐怕一個人一生,也只能寫出一首。」
「真正的天才,他的靈感應該像是泉涌,隨手拈來,皆是華章。」
這番話,比剛才的哲學問題要惡毒百倍。
他不再是考驗米歇爾的學識,而是在公開質疑他的人品和才華。
他暗示米歇爾的那首詩,要麼是提前準備了數年的「存貨」,要麼乾脆就是從別處剽竊來的。
他這是要當著全倫敦上流社會的面,對米歇爾進行一場公開的「打假」。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米歇爾身上。
這一次,連那些貴婦們都收起了笑容,場上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公爵也從房間的另一頭走了過來,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
伊芙娜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米歇爾看著阿什沃斯勳爵那張寫滿了挑釁的臉,心中一片平靜。
為什麼總有人不信邪來送人頭啊..
只能說一些貴族的傲慢是深入骨髓的。
他知道,今天這一關,是躲不過去了。
巧了,我雖然不是天才,但我確實是隨手拈來,皆是華章。
我是偉大作品的搬運工...
米歇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環顧了一圈。
大廳里金碧輝煌,人們衣著光鮮,空氣中瀰漫著香水與美酒的氣息。
一切都顯得那麼完美,那麼精緻。
阿什沃斯勳爵見他沉默,以為他心虛了,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
「怎麼?米歇爾先生,難道這讓你為難了嗎?」
米歇爾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既然勳爵有此雅興,我自當奉陪。」
他答應了!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這位天才的作家和詩人,又將給他們帶來什麼驚喜?
他們一邊覺得阿什沃斯勳爵說的有道理,一邊又期待著這位天才能夠再度創造奇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米歇爾的表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米歇爾並沒有看向光彩照人的伊芙娜。
他的視線,越過了人群,落在了窗外的院牆上。
在那裡,正茂密地生長著一大串凌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