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來自醫學界的震撼
倫敦東區,托馬斯醫生的診所里,正瀰漫著紅茶與烤麵包的香氣。
托馬斯醫生坐在寬大的橡木桌後。
他拿起桌上的銀質黃油刀,在烤得微焦的麵包片上塗抹了一層厚厚的黃油。
手邊放著一杯剛湖好的大吉嶺紅茶。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還有一份散發著新鮮油墨氣味的《新紀元》。
這是何等的享受啊。
通常來說,這會讓托馬斯醫生一天都保持著好心情。
事實上,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種生活節奏。
一邊吃著早餐,一邊追讀著《基督山伯爵》的最新連載。
唐泰斯在伊夫堡監獄裡的遭遇,以及那場精心策劃的越獄,讓他每天早上都熱血沸騰托馬斯醫生咬了一口塗滿黃油的麵包,滿懷期待地展開報紙。
他的視線精準地投向頭版最顯眼的位置。
然而。
預想中的「基督山伯爵」幾個大字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標題。
《象棋的故事》。
托馬斯醫生:???
托馬斯醫生咀嚼的動作一下子停住了。
黃油刀鐺的一聲掉在了瓷盤上。
今天居然沒有《基督山伯爵》的連載!
米歇爾居然斷更了!
托馬斯醫生感覺胸口有一股氣堵在那裡。
他昨天還在猜測唐泰斯找到寶藏後會以什麼身份重返巴黎。
結果今天就給他看這個。
這簡直是對忠實讀者的一種折磨。
他甚至想立刻提筆給《新紀元》編輯部寫一封抗議信。
不過。
托馬斯醫生看了一眼標題下方的作者署名。
米歇爾。
算了,忍了。
托馬斯醫生嘆了口氣,安慰了下自己。
既然是米歇爾的作品,那總歸是有質量保證的。
偶爾換個口味也是不錯的。
畢竟從《最後一片葉子》一直到《基督山伯爵》,米歇爾還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托馬斯醫生端起紅茶喝了一口。
強壓下心中的不滿,開始閱讀起米歇爾這篇全新的故事。
故事的開篇並沒有《基督山伯爵》那麼強烈的衝突和戲劇性。
只是在一艘從倫敦開往多佛爾的輪船上,幾個旅客試圖挑戰一位冷漠貪財的象棋冠軍.
這種開頭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隨著閱讀的深入,神秘的B博士出場了。
僅僅一句話就逼平了不可一世的象棋冠軍。
托馬斯醫生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是米歇爾的風格。
總能在最平淡的敘述中製造出讓人意想不到的轉折。
但緊接著,故事的畫風陡然一變。
B博士開始講述自己被歐洲某皇室關押的經歷。
沒有想像中的酷刑。
只有一間四面皆白的屋子,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洗臉盆。
還有一扇被徹底封死的窗戶。
托馬斯醫生拿著報紙的手指微微收緊。
隨著閱讀的深入,他原本放鬆的坐姿變得僵硬起來。
米歇爾的文字化作一把無形的解剖刀,一點一點地切開人類精神防禦的最外層。
剝奪一切時間與空間的感知,切斷所有與外界交流的途徑。
把一個人完全拋入絕對的虛無之中。
托馬斯醫生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完全忘記了桌上逐漸冷卻的紅茶和吃到一半的麵包。
他看到B博士為了對抗這種虛無,偷來了一本象棋棋譜。
他看到B博士在腦海中瘋狂地推演棋局。
他看到B博士最終將自己分裂成黑白兩方,在精神的囚籠里進行著不死不休的廝殺。
直到最後徹底崩潰。
托馬斯醫生將報紙扣在了桌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事實上,托馬斯醫生並不是無名之輩。
這個年頭,能開上一家不錯的私人診所。
托馬斯醫生自然是有一手的。
他是牛津大學的醫學博士、皇家內科醫師學院會員,甚至還精通拉丁語、希臘語、以及古典醫學文獻......
作為倫敦叫的出名字的醫生,他自然也接觸過不少精神疾病。
這根本不是什麼休閒小說。
這是一份精準的病歷!
普通讀者或許只能看到故事裡的恐怖與壓抑。
但作為一名擁有二十年行醫經驗的醫生,托馬斯看到的卻是一個人精神防線徹底崩塌的全過程。
他站起身。
走到窗前推開玻璃窗。
試圖讓清晨冷冽的空氣,吹散胸腔里的那股憋悶感。
米歇爾對人類心理的洞察力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那種在極端封閉環境下的應激反應,那種為了自我保護而產生的精神分裂。
全都被刻畫得入木三分。
托馬斯醫生雙手撐在窗台上。
一個名字,不禁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約翰.珀西瓦爾。
前幾天,他在參加一場私人醫學沙龍時,偶然聽一位同行提起過這個名字。
當時他只把那當成了一個茶餘飯後的荒誕談資。
甚至還嘲笑了那位同行的誇大其詞。
可是現在。
結合剛剛讀完的《象棋的故事》。
托馬斯醫生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現實與虛構,在這一刻產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重疊。
他轉過身。
快步走到靠牆的那排高大的紅木資料櫃前。
拉開抽屜,在一堆凌亂的筆記和處方單中翻找起來。
他必須要確認這件事。
如果米歇爾在小說里描寫的症狀與那個真實的案例完全吻合。
那這就不僅僅是一篇小說那麼簡單了。
這將會是對整個大英帝國現行精神疾病治療體系的一記重錘!
托馬斯醫生翻找的速度越來越快。
終於,他在最底層的一個文件夾里,抽出了一張寫滿潦草字跡的紙張。
那是他那天在沙龍上隨手記錄下來的零碎信息。
托馬斯醫生拿著那張紙,重新坐回辦公桌前。
他深吸了一口氣。
開始逐字逐句地對比起來。
雖然潦草,但托馬斯醫生依然能清晰地辨認出自己寫下的每一個字。
約翰.珀西瓦爾。
前海軍軍官。
他出身於一個顯赫的貴族家庭。
幾年前,這位年輕的軍官因為一些奇怪的舉止,被家人送進了福克斯醫生的私立瘋人院。
後來又被轉到了泰斯赫斯特瘋人院。
托馬斯醫生的手指在「瘋人院」這三個字上重重地划過。
事實上,在當今的英國,瘋人院絕對是一個讓人聞之色變的地方。
那裡與其說是醫院,不如說是人間煉獄。
哪怕是收費高昂的私立瘋人院,治療手段也依然停留在極端落後和愚昧的階段。
托馬斯醫生繼續往下看。
筆記上記錄了珀西瓦爾在瘋人院裡的待遇。
他被單獨關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裡。
沒有書本。
沒有任何可以閱讀的文字。
連看守和護工都被嚴格禁止與他說話。
他被完全剝奪了接受外界刺激的權利。
這和小說里B博士被關押的那個歐洲皇室的秘密房間何其相似!
托馬斯醫生感覺後背竄起一陣涼意。
他把視線移向下一段記錄。
漸漸地,珀西瓦爾的症狀開始惡化。
他向醫生報告,說自己的腦子裡出現了兩個聲音。
一個聲音保持著理性和克制,試圖維持他作為貴族的體面。
而另一個聲音則充滿了瘋狂、暴戾和毀滅的欲望。
這兩個聲音在他的腦海里不斷地互相攻擊。
兩個聲音為了爭奪這具身體的控制權,進行著日夜不休的戰爭。
太像了!
托馬斯醫生不禁轉頭看向了旁邊的報紙。
《象棋的故事》里,B博士在熟背所有棋譜後,正是將自己分裂成了「白棋的我」和「黑棋的我」。
在精神的虛擬棋盤上瘋狂廝殺。
這不僅僅是相似。
這簡直是一模一樣!
托馬斯醫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他繼續閱讀筆記的最後一部分。
珀西瓦爾在經歷了幾年的折磨後,終於被認定為「不再具有攻擊性」而獲准出院。
但他並沒有痊癒。
出院後,只要他看到白色的牆壁。
只要聽到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
只要面對一扇緊閉的房門。
他就會立刻陷入極度的焦慮之中。
他會渾身發抖,甚至出現嚴重的閃回症狀,好像又回到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小房間。
這完全就是B博士在輪船上再次面對象棋時發病的情形。
托馬斯醫生癱坐在椅子上。
他曾經對珀西瓦爾的案例將信將疑。
他認為那是病人為了博取同情而編造出來的幻覺。
因為在傳統的醫學觀念里,把人關在安靜的環境中,有助於平復他們躁動的情緒。
這是目前所有瘋人院都在採用的標準隔離療法。
可是米歇爾的小說,卻毫不留情地撕碎了這層虛偽的面紗。
托馬斯醫生現在徹底明白了。
那種極端的隔離和虛無,根本不是在治療。
那是在系統性地摧毀一個人的心智。
托馬斯醫生憤怒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震得那杯冷掉的紅茶濺出了幾滴。
事實上,現在的英國心理醫生都不太干人事...
他們把病人綁在椅子上進行旋轉治療,直到病人嘔吐昏迷。
他們把病人強行浸入冰水中,美其名曰「冷卻沸騰的大腦」。
他們大劑量地使用放血療法,試圖放走所謂的「瘋狂體液」。
最普遍的做法,就是把病人用粗重的鎖鏈鎖在牆角,任由他們在糞便和污垢中哀嚎。
哪怕是像泰斯赫斯特這樣標榜仁慈的私立瘋人院,採用的最溫和的道德治療,其實質依然是殘酷的禁.....
所以,在當下,最好還是祈求有一副足夠好的體魄..
托馬斯醫生站了起來。
他無法再在診所里安靜地坐下去了。
這絕對不是巧合。
而是一個極其嚴肅的醫學和社會問題。
托馬斯醫生走到衣帽架前,取下自己的黑色羊毛大衣穿上。
他戴上禮帽,拿起那份《新紀元》和那張記錄著珀西瓦爾案例的筆記。
他必須去皇家內科醫師學會。
他要去找那些同行們,把這個驚人的發現告訴他們。
托馬斯醫生推開了診所的大門,對著街角的一輛出租馬車招了招手。
「去特拉法加廣場。」
托馬斯醫生坐進了馬車,語氣十分急促。
「皇家內科醫師學會,麻煩快一點。」
倫敦皇家內科醫師學會正是1837年英國醫學界地位最高、最權威的機構。
早在1518年,學會就由亨利八世頒發皇家特許狀成立,是英國首個醫學權威機構,比皇家外科學院早了接近300年的時間。
他們甚至還擁有行醫壟斷權....
在倫敦城7英里的半徑內,只有皇家內科醫師學會的會員才有合法行醫權。
換句話說,倫敦的權貴們的優選只有學會的會員們..
馬車夫甩動馬鞭,馬車在街道上飛馳起來。
托馬斯醫生看著窗外倒退的倫敦街景。
他原以為自己會是唯一一個從這篇小說中看出門道的人。
畢竟大部分醫生平時都只關註解剖學、藥理學或者最近流行的霍亂防治。
很少有人會去認真研究一本通俗雜誌上的小說。
但托馬斯醫生很快就會發現。
自己完全低估了米歇爾在倫敦的影響力。
也低估了這篇小說所帶來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