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人類心理小說的巔峰
狄更斯看著這個標題,若有所思。
象棋嗎?
那這確實是一場遊戲了。
事實上,在當今的倫敦,象棋是一件頗為流行的娛樂活動。
從之前的貴族娛樂下沉為了中產階級中頗為流行的活動。
單單是現在的倫敦,就有著高達五十多家的象棋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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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倫敦幾乎所有主流咖啡館都會設置象棋桌..
就是不知道這是怎麼樣的故事,能讓米歇爾覺得象棋如此可怕?
帶著這份期待,狄更斯和麥可站在一塊兒,開始了閱讀。
很快,他的表情就發生了變化。
雖然他原本認可米歇爾的才華,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崇拜。
但狄更斯對米歇爾的作品預期並不算高。
畢竟,如此快速寫出來的東西,在他看來,細節上還是欠缺些打磨。
作為作家,他很清楚寫出來的初稿和最後的成稿是兩個東西。
可僅僅讀了第一段,狄更斯的神情就變了。
那雙靈動的眼睛裡,閃爍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驚訝。
和預想中的粗糙不同。
米歇爾的文字,簡潔精準,而又充滿了力量。
每一個詞語用的都恰到好處,每一個句子都像經過了精心的打磨。
而故事的節奏雖然不疾不徐,卻在開篇就已經牢牢地抓住了讀者的心。
米歇爾的這個故事講述了「我」在從倫敦開往多佛爾的船上偶遇了象棋冠軍。
這位冠軍雖然冷漠貪財,但是象棋天賦絕佳。
取得過了非常多的榮譽。
他在船上高價接受象棋挑戰。
故事由此展開。
「我的上帝啊..
「」
麥可也忍不住發出了低聲的驚呼。
作為編輯,他每天要閱讀大量的稿件,好壞一眼便知。
而眼前這份稿件的文字功底,堪稱純熟。
很多人改上一輩子的文字,恐怕也比不上米歇爾現在所寫的...
按照他的看法,這絕不可能是倉促之間寫出來的東西!
可是,事實就正擺在眼前。
他們親眼看著這些文字,在短短的時間內,從米歇爾的指尖流出。
稿紙都還熱乎著呢..
可這怎麼可能?
這簡直顛覆了他們的常識。
兩人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上帝為什麼如此厚愛米歇爾?
而此時,打字機的聲音依舊在響著。
新的故事情節也已經快寫完了。
狄更斯和麥可幾乎是撲了過去,等待著米歇爾完成。
他們已經徹底被這個故事所吸引,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後續的發展。
於是米歇爾剛剛放下第二疊稿紙,就被他倆迫不及待的搶了過去。
故事進展到了船上眾人合力對抗象棋冠軍,卻屢戰屢敗的情節。
到底有誰能打敗這個象棋冠軍?
懸念,在這一刻被推向了頂峰。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個神秘的陌生人,B博士,出現了。
雖然說觀棋不語真君子,但這關我們大英什麼事呢?
這個B博士只是輕描淡寫地指點了一句,就立刻扭轉了戰局,逼平了這個不可一世的象棋冠軍。
顯然,這是個象棋領域的絕頂高手。
而故事,卻在這裡戛然而止了。
「後面呢!後面呢!」
狄更斯再也忍不住了,朝著米歇爾追問道。
他現在的樣子,簡直和之前催更《血字的研究》的時候如出一轍。
「別急,查爾斯。」
米歇爾頭也沒有回,手指依舊在打字機上飛舞。
「好戲,這才剛剛開始。」
打字機的聲音繼續在客廳里響徹著。
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強勁心臟,為這個剛剛誕生的故事,注入著源源不斷的生命力量。
而狄更斯和米歇爾再也顧不上什麼紳士風度了。
好看!愛看!還想看!
他們就像兩隻嗷嗷待哺的雛鳥,圍在米歇爾的打字機旁。
等待著新的一頁的出爐。
每當一張寫滿的稿紙出爐,都會引發一場小小的爭奪。
而凱薩琳,則安靜地坐在一旁。
她沒有去搶讀那些稿件,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專注的年輕人,以及自己丈夫和好友那副幾近瘋狂的模樣。
她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正在親眼目睹一個偉大作品的誕生。
隨著故事不斷發展向前,屬於B博士的那段塵封的的往事,也被一點點揭開了秘密。
故事的筆鋒一轉,從熱鬧的輪船甲板,轉向了歐洲某處的秘密房間。
原來,因為掌握歐洲某皇室巨額財富的線索,B博士被關押在了一個秘密的房間。
那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囚籠。
沒有審訊,沒有折磨,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可以閱讀的或者是能夠自殺的東西。
只有四堵白牆,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洗臉盆,和一扇被封死的窗戶。
以及永恆的、足以將人逼瘋的虛無。
極為有限的空間,以及無窮無盡的時間——————
每隔一段時間,才會把B博士叫出來審訊。
當狄更斯讀到這段描寫時,身上一下子起了雞皮疙瘩。
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周圍。
溫馨舒適的客廳,壁爐里跳動的火焰,牆上的裝飾畫,書架上的書籍....
這一切實在是再尋常不過了。
他從未想過,剝奪掉這一切,會是怎樣一種恐怖的景象。
這不是肉體上的酷刑,這是一種更為殘忍的精神折磨。
這種酷刑的殘酷程度,恐怕還遠超肉體上的刑罰。
「惡魔.......這簡直是惡魔的手段..
「7
而麥可的聲音則是有些發顫,他的臉色變得蒼白無比。
他簡直無法想像,一個人要如何在那種環境下保持理智。
而米歇爾的故事,給了他們答案。
幾個月過去了,B博士已經處在了瀕臨崩潰的邊緣,隨時有可能崩潰。
天無絕人之路。
可就在一次審訊中,他偶然偷得到了一本象棋棋譜。
那本薄薄的小冊子,就成了他在那片無盡的虛無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B博士原本不懂象棋,但為了對抗這種虛無的折磨。
他開始瘋狂地學習象棋,背誦棋譜。
一開始,他只是用麵包屑代替棋子。
到了後面,他甚至可以在自己的腦海中,用想像的棋盤和棋子進行對弈!
象棋,這項古老而理性的遊戲,成為了他對抗虛無唯一的武器。
它為他那即將崩塌的精神世界,構建起了一個避難所。
「天才!這真是天才般的構想!」
狄更斯忍不住拍案叫絕。
他被米歇爾這種奇詭的想像力徹底折服了。
用一種純粹的智力遊戲,去對抗一種純粹的精神折磨。
這其中的故事張力,光是想想,就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但很快,狄更斯的讚嘆就變成了更為深沉的恐懼。
因為,這件武器,卻漸漸變成了另一座更加堅固的囚籠。
思想的囚籠!
當B博士將所有棋譜爛熟於心後,他開始在自己的腦海中,與自己對弈。
一個白棋的我,對抗一個黑棋的我。
這種精神上的自我分裂,讓他陷入了一種更為可怕的瘋狂。
他中了一種思想上的劇毒。
他時而清醒,時而癲狂,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進行著永無休止的象棋廝殺。
直到最後,他徹底崩潰,在一次發作中,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被送進了醫院。
人們都以為他瘋了,B博士也因此得到了釋放。」
「」
客廳里一片死寂。
打字機的聲音不知何時已經停下。
米歇爾已經完成了故事的最後一部分。
狄更斯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上滿是震撼。
這個故事,簡直是對一個人的靈魂的深刻剖析。
它所展現的那種極致的精神恐怖,是狄更斯在他所閱讀過的所有作品中,從未體驗過的。
沒有血腥,沒有暴力,沒有鬼怪。
但那種從文字中滲透出來的寒意,卻足以讓人的靈魂都為之戰慄。
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米歇爾在故事中運用的大量心理描寫。
直覺告訴他,這裡面蘊含著一些全新的東西。
「這......這不僅僅是小說..
狄更斯的聲音沙啞,他抬起頭,看向米歇爾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朋友間的欣賞,也不再是對天才的讚嘆。
那是一種敬畏,甚至還夾雜著一絲畏懼。
他是怎麼想出如此可怕的故事的...
「這是一份關於人類精神如何被囚禁和摧毀的報告。
麥可則癱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說話。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重物捶打過一樣,嗡嗡作響。
這已經超出了現在文學的範疇。
直擊人性的弱點。
光是讀著,就讓他不寒而慄。
「米歇爾..
「」
麥可終於回過神來,他艱難地開口問道。
「你.......你究竟是怎麼想到這一切的?」
米歇爾從打字機前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看著好友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暗自感嘆茨威格筆力的強大。
這確實是一次降維打擊。
茨威格這篇小說應該算得上是心理小說。
用二十世紀最頂尖的心理小說,去衝擊十九世紀還處在現實主義階段的文壇,效果無疑是毀滅性的。
事實上,心理小說早已經出現。
無論是盧梭的《懺悔錄》,還是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都能算是雛形。
但直到司湯達的《紅與黑》、巴爾扎克的作品以及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出現,真正意義上的心理小說才誕生。
這些作品開始細緻描寫人物的欲望、虛榮、掙扎、虛偽,分析人物行為背後的心理動機。
當然這個詞語的正式出現,可能還得等上一個世紀..
心理小說真正的成熟或者說巔峰,還要等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以及《卡拉馬佐夫兄弟》呢。
到那時候,心理小說開始深入到罪惡感、良知、宗教焦慮、精神分裂式衝突這些更為深層次的描寫。
心理小說也從此走向極致的深度。
「我只是..
「」
米歇爾想了想,好好斟酌了一下用詞。
「我只是在想,當一個人的一切都被剝奪,只剩下思想的時候。」
「他的思想,會變成他的天堂,還是地獄?」
究竟是天堂,還是地獄?
這個問題,在狄更斯和麥可的心頭久久迴響。
他們看著桌上那疊厚厚的稿紙,似乎看到的不是一個故事。
而是一個被困在囚籠之中、痛苦掙扎的靈魂。
這也帶給了狄更斯和麥可很多的思考空間。
良久的思考後,狄更斯做出了新的判斷。
「你寫的是一個靈魂被囚禁的哀嚎,這和我們現有的文學都大不相同。」
「但某些影子,在你之前的《渴睡》、《哀傷》之中也有體現。」
「但在這篇故事裡,你這種風格體現到了極致..
」
麥可在一旁用力地點了點頭,他完全同意狄更斯的評價。
這篇名為《象棋的故事》的小說,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文學的認知。
它像一把鋒利的刀刃,精準地剖開了人類精神世界最脆弱、最黑暗的一面,然後冷酷地展示給他們看。
「我從未讀過這樣的小說。」麥可補充道。
「它讓我感到.......恐懼。不是對故事裡關押B博士的歐洲皇室,而是對人類思維本身的力量感到恐懼。」
原來,一個人的思想,既可以成為對抗絕望的堡壘,也可以成為囚禁自己的、最可怕的牢籠。
米歇爾看著他們深受震撼的模樣,心裡也有些感慨。
不愧是茨威格,不愧是《象棋的故事》。
這篇不朽的傑作,即便跨越了百年的時空,依舊能以其深刻的洞察力和強大的感染力,征服讀者。
「後面呢?B博士後來怎麼樣了?」
凱薩琳忍不住追問道,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忍。
米歇爾笑了笑,將剛剛打完的最後一頁遞了過去。
故事的結尾,B博士在輪船上與象棋冠軍對弈。
他憑藉著在囚禁中練就的、那種純粹而極致的棋藝,輕而易舉地擊敗了傲慢的象棋冠軍。
然而,在第二局棋中,當象棋冠軍故意拖延時間時,B博士因無法忍受等待的煎熬。
在腦中推演了無數種可能性後,再次陷入了那種自我對抗的癲狂狀態。
他發病了...
最終,在朋友的提醒下,他幡然醒悟,承認了自己的棋毒已深,平靜地放棄了比賽,也放棄了象棋。
他終於從那座自己為自己構建的思維牢籠中,解脫了出來。
讀完這個結局,客廳里的三個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似乎也解脫了出來。
「感謝上帝,他最終得救了。」凱薩琳輕聲說。
狄更斯卻搖了搖頭,他的神情依舊凝重。
「不,他沒有得救。」
「他只是學會了如何與自己的心魔共存。但那道傷疤,將永遠留在他靈魂的最深處。」
他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目光重新打量著米歇爾。
「米歇爾,你必須把這個故事發表出來。」
狄更斯的聲音充滿了興奮。
他又恢復了他那戲劇化的說話姿態。
「如果說《血字的研究》開創了一個理性的時代,那這篇《象棋的故事》,則將把我們帶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
「心理的深淵!」
「人的心靈世界,可是一點也不亞於外在的世界啊..
「」
米歇爾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不愧是這個時代頂尖的作家,不長的時間就已經把握住了這篇作品的的精髓。
這篇作品,他當然要發表。
是時候,給沉迷爽文的大英人民換個口味了..
於是,被震撼的遠不止狄更斯幾人,還有第二天倫敦的市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