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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賺錢法子,楊正義

2026-08-06 17:06:38 作者: 憤怒魔王
  第51章 51.賺錢法子,楊正義

  寒風卷著雪沫,在臨江縣略顯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兒。

  蘇明駕著借來的瘦驢車,離開了城西歐陽子墨那間清靜的工坊小院。

  懷裡揣著的小狗崽「金虎」似乎睡著了,傳來均勻細微的呼嚕聲,隔著棉襖透來一絲暖意。

  但蘇明的心並未因此放鬆,他沒有忘記自己來到縣城的最重要目的,那就是賺錢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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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林青雲的合作是長遠投資,預訂強弓是未來保障,送還狼皮是丁卻信義。

  這些都很重要,卻並非他今日進城的最初,也是當下最迫切的目的。

  一尋找一個能讓泗水村,至少是讓他自家,儘快、穩妥、持續賺到錢的法子。

  這才是根本。

  建新房、養獵犬、乃至日後可能應對的種種風波,哪一樣都離不開實實在在的銀錢。

  驢車在覆著薄冰的街面上緩緩前行,蘇明不再急著出城,而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攤販,以及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要仔細觀察這個時代,這個「大周」臨江縣的市井百態,將前世那些零散模糊的知識,與眼前鮮活的現實一一對照,尋找那個能撬動第一桶金的縫隙。

  販鹽?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他掐滅了。

  鹽鐵官營,乃是朝廷命脈,觸碰者動輒抄家滅族。

  他蘇明如今一窮二白,背後還有一村老小,這條路是絕對的死路,想都別想。

  那————肥皂呢?

  蘇明記得前世家家戶戶用的尋常物,在古代或許是個新鮮玩意兒,可以最大程度清潔污垢。

  製作原理他似乎還記得,草木灰鹼、動物油脂————工藝不算複雜。

  但他仔細看那些在寒風中搓著手、穿著補丁摞補丁棉襖的普通百姓,再看看那些雖然體面、但也絕非豪奢的商鋪夥計,心裡搖了搖頭。

  不行。

  大周,至少這臨江縣百姓,太窮了。

  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清潔是件奢侈的事。

  清水洗洗,講究點的用點皂角、淘米水,已是常態。

  一塊能去污的「肥皂」,對終日為一口吃食奔波的人來說,遠不如兩個黑面饃饃實在。

  而真正的大戶人家,自有澡豆、香胰子或是更講究的潔身之物,皂角用著也無大礙,未必會輕易接受一個來歷不明、相貌古怪的「肥皂」。

  推廣成本太高,市場接受度存疑,初期投入和風險,他承擔不起。

  玻璃?

  琉璃?

  蘇明抬眼看了看臨街店鋪的窗欞,多是糊著窗紙,偶有富戶用了輕薄昂貴的「明瓦」,也渾濁不堪,透光性差。

  燒制透明玻璃的利潤無疑是恐怖的。

  但————爐溫?純鹼?石英砂?吹制技術?他腦子裡只有些名詞和模糊概念。

  以他現在的條件,連個像樣的高溫窯都壘不起,這想法如同鏡花水月。

  難道真的沒有又安全、又有市場、工藝相對簡單、且啟動成本不太高的路子嗎?

  蘇明眉頭微鎖,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撫摸著懷中金虎柔軟的胎毛。

  小傢伙在睡夢中唔噥了一聲,舔了舔他的手指。

  就在他有些躊躇,目光掠過又一個賣針頭線腦的雜貨攤時,前方不遠處一個稍顯暖意的小鋪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很小的門臉,門口支著爐子,上面坐著一口大陶罐,熱氣騰騰。

  一個頭髮花白、袖手縮脖子的老人家,正有氣無力地對著偶爾經過的行人吆喝:「糖水————熱乎的糖水咧————驅寒暖身————」

  聲音蒼老,在寒風中飄忽不定。

  糖水?

  蘇明心中猛地一動,仿佛一道細微的閃電划過腦海!

  糖!

  自己怎麼把這個給忘了!

  前世,糖是再尋常不過的調味品。

  可在這個時代,在生產力低下、製糖技術粗糙的古代,糖,尤其是品相好、純度高的糖,從來都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他依稀記得看過的一些雜書和科普視頻里提到,古代的糖因提純技術所限,雜質多,顏色深,品相差,且出糖率低。

  所以價格昂貴,尋常百姓只有年節或實在需要時,才捨得買上一點點品級最差的「糖腳」沾沾味。

  而提純白糖的技術————尤其是那種相對原始,但足以在這個時代形成碾壓性優勢的方法————

  蘇明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動。

  他輕輕一抖韁繩,驢車朝著那糖水鋪子靠了過去。

  「老丈,糖水怎麼賣?」

  蘇明開口問道,聲音平靜。

  老人家見有客來,精神微振,忙道:「三文錢一碗,小哥,來一碗?加了薑片的,驅寒最好!」

  蘇明點點頭,摸出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遞過去,這是他身上僅剩的幾文錢。

  老人家熟練地用木勺舀起一碗泛著暗紅色、熱氣裊裊的糖水,遞到蘇明手中。

  蘇明接過,沒急著喝,先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股混合著姜辣味的、並不算純粹的甜香傳來。他小心地喝了一口。

  水溫滾燙,甜味確實有,但入口之後,舌尖能明顯感覺到一絲細微的澀感和雜質帶來的粗糙風味,甜得也不夠「透亮」。

  「老丈,這糖水用的可是紅糖?」蘇明似隨口問道。

  「唉,小哥好舌頭。」

  老人家嘆了口氣:「倒是想用上好白糖,那煮出來的糖水才叫一個清亮甘甜,可那價錢————老漢我這小本生意,哪裡用得起?我用的是便宜的黑糖,就這,本錢也不低呢。」

  「哦?不知如今這糖價如何?若我想買些糖自家用,去哪家鋪子合適?」

  蘇明順著話頭問,語氣自然得像是個為家裡採買年貨的少年。

  或許是天氣冷生意清淡,也或許是蘇明剛才買了碗糖水,老人家話多了些:「買糖?

  小哥你去西街李記糖鋪」或者東市甘味齋」都行,價錢還算公道。」

  「如今這糖啊,分好幾等呢。」

  他掰著手指,如數家珍:「最上等的,是那雪白的「上等白糖」。」

  「聽說只有州府的大作坊才出得少量,一斤得要一百二三十文往上,緊俏時一百七八十文也常見!」

  「稍次一等的「上白糖」,也得一百文出頭。」

  「尋常富戶用的「紅糖」,也得八九十到一百二十文一斤。」

  「像老漢我用這種黑糖」,便宜些,也得六七十文。」

  「最下等的就是糖腳」了,熬糖剩下的渣子,甜味淡,雜質多,也得十五六文一斤呢。

  」

  蘇明默默聽著,心中快速盤算。

  一百二十文到一百八十文一斤的上等白糖!

  相當於一個壯勞力一個月甚至更多的工錢!

  而最便宜的黑糖,價格也是黍米的數倍!

  這其中的利潤空間————

  他面上不動聲色,將碗中糖水慢慢喝完,一股暖意流入腹中。

  謝過老人家,駕著驢車,依言朝著西街而去。

  很快找到了「李記糖鋪」。

  鋪子不大,但櫃檯里擺著幾個大陶罐,上面貼著紅紙,分別寫著「純白糖」「上白糖」、「紅糖」、「黑糖」、「糖腳」。

  蘇明藉口家裡要辦點小事,可能需要用糖,想先看看成色問問價。

  夥計見他衣著普通,但氣度沉穩,不像瞎問的,倒也客氣,將幾個罐子打開讓他看。

  上白糖果然雪白細膩,但在蘇明看來,仍有些微泛黃,顆粒也不夠均勻晶瑩。

  紅糖顏色暗紅,黑糖則近乎深褐,都帶著這個時代糖特有的渾濁感。

  糖腳就更不用說,黑褐色的塊狀,夾雜著肉眼可見的雜質。

  價格與那賣糖水的老丈所說相差無幾。

  純白糖:120~170文/斤上白糖:100~130文/斤紅糖:80~120文/斤黑糖:60~90文/斤糖腳:15~25文/斤「若是買得多,可能便宜些?」蘇明問。

  「小哥要多少?十斤以上,每斤可便宜兩文。」夥計道。

  糖這東西,果然很貴,就算再便宜也便宜不到哪去——

  蘇明點點頭,表示知曉,又隨意問了幾句哪種糖賣得好等閒話,便藉口還要再去別家看看,轉身離開了糖鋪。

  走出鋪子,來到街上清冷處,蘇明臉上那副平靜詢問的表情才慢慢斂去,眼底深處,掠過一抹難以抑制的喜色。

  糖啊,果然是奢侈品。

  提純白糖——

  可行!

  他前世偶然看過的那個關於「古法白糖提純」的科普視頻,此刻在腦海中異常清晰起來。

  核心原理並不複雜,利用黃泥水的吸附作用,去除紅糖或黑糖中的色素和部分雜質,得到潔白的白糖。

  這種方法在現代看來落後,且會有微量有害物質殘留,但在這個紅糖黑糖為主流的時代,足以生產出碾壓級別的「上等白糖」!

  別人沒有這套成熟工藝,用土法嘗試,損耗極大,得不償失。

  但他有明確的理論指導和步驟概念,成功率極高,損耗可控。

  將價值六十文一斤的黑糖,變成價值一百五十文以上的純白糖,這其中的暴利————

  而且,製糖,不犯法!

  至少小規模的自製自用或販賣,不會像私鹽那樣觸動朝廷逆鱗。

  當然,規模太大引起注意另說,但初期積累資本,完全足夠!

  「不過————現在沒錢了。」

  蘇明摸了摸懷裡,除了幾個零星的銅板,空空如也。

  狼皮和銀子都給了林青雲,訂弓的錢還沒著落。

  「不急,先回家試驗!家裡應該還有一點糖。」

  蘇明記得,柳氏有時會買一點點最便宜的黑糖或者糖腳,捨不得吃,只有弟弟妹妹實在饞了,或者過年時,才取出一點點化在水裡給孩子們甜嘴。

  只要試驗成功,確認這「黃泥水淋糖法」確實有效,且能穩定產出品質不錯的白糖,那麼,第一桶金的來源,就有了明確的方向!

  想到此,蘇明心中一定,多日來的緊繃和隱約的焦慮消散大半。

  他調轉驢頭,準備駕著車,帶著金虎,出城回村。

  然而,就在驢車即將拐出西街,駛向通往城門的主路時,一個穿著尋常棉襖、但眼神透著幾分精明的漢子,忽然從旁邊巷口閃出,攔在了驢車前。

  瘦驢受驚,打了個響鼻,停下了步子。

  蘇明目光一凝,看向來人。

  不認識,但對方明顯是衝著自己來的。

  「這位小哥,可是泗水村的蘇明,蘇三郎?」

  那漢子抱了抱拳,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但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是我,閣下是?」蘇明穩住驢車,平靜地問道,右手已悄然垂到身側,隨時可以動作。

  「小人只是個跑腿的。」漢子道,語氣倒是客氣:「我家老爺想請蘇小哥過府一敘,吃頓便飯,交個朋友,特意讓小人在此等候,務必請到小哥。」

  「你家老爺是?」蘇明心中已然有了猜測,但依舊問道。

  「我家老爺,姓楊,在縣衙當差,任捕頭一職。」漢子微微挺了挺胸,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楊正義!

  果然是他!

  蘇明眼底寒意一閃而逝。

  這頓飯,怕是鴻門宴吧。

  前幾日他派人劫道不成,今天就想用「請」的?

  是想把自己騙到他的地盤,灌醉套話?

  還是直接設局陷害?

  或者,只是單純想摸摸自己的底細?

  至於交好?

  呵呵,開什麼天大的玩笑!

  無論哪種,這頓飯都絕不能吃。

  蘇明心中冷笑,面上卻迅速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惶恐」,連忙拱手:「原來是楊捕頭相請!」

  「楊捕頭大名,小子早有耳聞,如雷貫耳!」

  「能得楊捕頭賞臉,真是————真是三生有幸!」

  他語氣誠懇,帶著點受寵若驚的侷促,演得毫無破綻。

  那漢子見他如此反應,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和淡淡的鄙夷,到底是鄉下小子,一聽捕頭名頭就嚇住了。

  「既如此,小哥就隨我來吧,莫讓老爺久等。」漢子側身讓路,示意蘇明跟他走。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蘇明連連點頭,卻又露出幾分為難和急切:「只是————這位大哥,實在不巧,小子今日進城,是受村里長輩所託,要將這驢車上一些山貨,送給城裡一位長輩的故交。」

  「東西不送到,小子回去沒法交代。」

  他指了指僅剩一點雜物的驢車,表情無比真誠:「不如這樣可好,您告訴我楊捕頭在何處設宴,小子將東西速速送去,立馬就趕過去,絕不敢耽擱!」

  「最多————最多半個時辰!」

  「哦不,兩刻鐘!兩刻鐘後,小子一定到!」

  那漢子看了看驢車,又看看蘇明焦急誠懇的臉,皺了皺眉。

  他得到的命令是「請」人,但老爺也沒說必須立刻押到。

  這鄉下小子看起來嚇得不輕,料他也不敢耍花樣。

  況且,他家裡底細老爺清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也罷,老爺在悅來酒樓」天字乙號房,你速去速回,莫要讓老爺等急了。」漢子擺擺手,語氣帶著警告。

  「一定一定!多謝大哥通融!」蘇明駕著驢車,朝著漢子所指的、與「悅來酒樓」相反方向的另一條街「急急」駛去。

  直到拐過兩個街角,徹底脫離那漢子的視線範圍,蘇明臉上那副惶恐焦急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

  「悅來酒樓?天字乙號房?」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毫無笑意的弧度:「楊捕頭,您這頓飯,還是留著自個兒慢慢享用吧,恕不奉陪了!」

  鴻門宴,傻子才去!

  他非但沒去悅來酒樓,反而一抖韁繩,催動瘦驢,朝著最近的城門方向,快速行去。

  什麼送山貨,全是託詞。

  此刻,儘快離開縣城,返回相對安全的泗水村,才是上策。

  驢車吱呀,很快出了城門,踏上歸途。

  寒風重新撲面而來,但蘇明的心卻比來時更加冷肅清晰。

  「這次進城算是收穫滿滿了。」

  這次進城與林青雲結盟,開啟了「造名」計劃;

  完成了老胡頭的狼皮約定,獲得了未來獵犬「金虎」;

  又預訂了未來的強力武器五石弓;

  可幾乎花光了手頭所有現錢,狼皮也全部投了出去,眼下可謂身無分文。

  預期的「第一桶金」還沒影,反而更窮了。

  連計劃中的購買驢車都沒有買,看來只能下次再買驢車了——

  而且,蘇明徹底得罪了楊正義,對方已從暗中下絆子,轉為明面「邀請」,敵意昭然若揭。

  「不管那麼多了,先看看提純白糖到底有沒有用,有了錢——一切事情就簡單了——」

  夕陽西下,將雪地染上一層淡淡的橘紅。

  驢車的影子在雪原上拉得很長。

  蘇明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如同巨獸匍匐的臨江縣城牆,眼神堅定。

  .

  悅來酒樓,天字乙號房。

  精緻的炭盆燒得正旺,桌上已擺好了幾樣涼菜和一壺溫好的酒。

  :

  楊正義獨自坐在桌前,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他約莫四十許歲,面容方正,但一雙眼睛略顯狹長,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審視和計算,此刻卻滿是不耐。

  門被推開,先前攔蘇明的漢子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人呢?」楊正義沒抬頭,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老爺,那蘇明說要去給城裡長輩送點山貨,馬上就來,小的————小的告訴他在此等候,就————就先回來了。」漢子額頭微微見汗。

  「馬、上、就、來?」楊正義緩緩抬起頭,狹長的眼睛裡寒光一閃:「現在什麼時辰了?」

  漢子腿一軟,噗通跪下:「老爺息怒!小的看他答應得痛快,不似作偽,而且他家在泗水村,想著他不敢————」

  「不敢?」楊正義嗤笑一聲,猛地將手中的酒杯頓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酒液都濺了出來:「他把老子當猴耍呢!」

  他臉色陰沉下來:「表面答應得痛快,轉頭怕是直接出城回家了!好小子,倒是滑頭!」

  「害得我白在這裡等了半天!」

  漢子伏在地上,不敢言語。

  楊正義胸膛起伏了幾下,深呼吸,強行將那股被愚弄的怒火壓下去。

  自己本來準備灌醉套話、製造把柄把蘇明送進牢里的打算,看來是落空了。

  這小子比想像中警惕,或者說,狡猾。

  「敬酒不吃,吃罰酒。」楊正義低聲喃喃,眼中殺機涌動:「我堂弟楊正雄的死,絕對跟你脫不了干係!就算沒有實證,你也別想好過。」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上面派下來的下一批徭役名額,什麼時候到縣裡?」

  漢子連忙回答:「按往年慣例和驛報,大概————下個月底就該到了。」

  「下個月底————」楊正義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臉上慢慢露出一絲冰冷而猙獰的笑意。

  「好,很好。」

  「等名額下來,你把泗水村「蘇明」的名字,給我加上去。」

  「挑最苦、最累、死人最多的那個工段報。」

  他頓了頓,補充道:「做得隱秘點,但也要讓人知道,這是「按規矩」攤派的。」

  「我要讓他名正言順地去,然後————名正言順地回不來!」

  「是!小的明白!一定辦妥!」漢子連忙磕頭。

  楊正義揮揮手,讓他退下。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啪一聲。

  他給自己重新斟了杯酒,一飲而盡,目光透過窗戶,望向泗水村的方向,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在苦役中掙扎死去的模樣。

  對於他來說,踩死一個村裡的底層少年就跟踩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暮色四合,蘇明終於趕在天色徹底黑透前,回到了泗水村。

  蘇明一路將驢車趕回自家小院。

  柳氏和蘇元寶早等在門口,見他安然回來,還抱了個毛茸茸的小東西,一臉詫異。

  「你怎麼還帶了一條狗回來呢?」蘇元寶問道。

  老四老五則蹦蹦跳跳的跑來,被狗仔可愛的模樣給驚訝到了:「好好看的小狗。」

  蘇明簡單說了狗崽的來歷,只說是城裡熟人送的獵犬幼崽,好好養大有用。

  「金虎?這名字威風!」蘇元寶好奇地戳了戳小狗腦袋。

  小金虎似乎可以辨別出哪些是自家人,濕漉漉的眼睛看著新環境,竟然沒有怕生。

  「二姐,這狗你費心照看。」

  蘇明將金虎遞給聞聲出來的蘇漁漁:「它是獵犬種,長得快,得餵點肉,別只給殘渣。」

  蘇漁漁接過軟乎乎的小狗,聽到要餵肉,秀麗眉頭微微一蹙:「狗還要吃肉?吃點剩飯不行麼?餓極了屎都能吃,牲畜吃肉,這不是浪費嗎————」

  「這不是土狗,是將來要跟著我進山的幫手,可以幫忙打獵的,而且看家也是好的一把手。」

  蘇明解釋道:「現在投入些,以後它能幫大忙,一兩個月後就能看出雛形了,看家護院,防備歹人,也能頂用。」

  聽到「打獵幫手」、「防備歹人」,蘇漁漁不再多說,只是輕輕撫摸著小狗,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會想法子。」

  她知道弟弟如今不同往日,行事自有道理。

  柳氏雖然也心疼肉,但更心疼兒子,也默認了。

  安頓好金虎,蘇明又對柳氏道:「娘,家裡還有糖嗎?我有點用。」

  「糖?」柳氏愣了一下,轉身進屋,從一個舊櫥櫃深處,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巴掌大的粗陶罐。

  「還有點黑糖,去年買的,一直捨不得吃,還剩個底子。」

  蘇明接過,入手很輕,打開一看,裡面是些黑褐色的、已經有些結塊的糖,品質低劣,正是最便宜的「黑糖」或「糖腳」一類。

  他用手捏了一點放入口中,甜味很淡,雜質帶來的澀味和些許古怪味道很明顯。

  就這,已是這個家裡珍貴的「奢侈品」。

  「我拿去了,有點用。」

  蘇明沒多解釋,拿著糖罐回了自己房間。

  關好門,他仔細回憶「黃泥水淋糖法」的步驟。

  需要黃泥,村里不缺。

  需要製作漏斗和瓦溜(一種陶質漏斗狀器皿),這個可以找村里會做陶器的人幫忙,或者用現有的器具改裝。

  最關鍵的是比例、溫度和淋洗的次數、時機。

  他現在沒錢大量購買黑糖做實驗,家裡這點存量,必須一次成功,至少證明方法有效。

  他靜下心來,先取了一點黑糖用熱水化開,觀察顏色和雜質沉澱。

  然後出門,在院子背陰處取了些細膩的黃土,加水調成均勻粘稠的黃泥水。

  回到屋裡,他找了一個原本用來裝水的、細頸寬腹的舊陶罐,小心清洗乾淨,權作」

  瓦溜」。

  將剩下的黑糖全部加熱水融化,倒入陶罐中。

  然後,將調好的黃泥水,用家裡為數不多剩下的一塊紗布,捲成一團放在糖上面,然後把黃泥水沿著罐壁,極其緩慢、均勻地淋在糖漿面上。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其他需要注意的事項,他一一小心翼翼的完成————

  黃泥水淋糖法這是一個需要耐心的過程。

  黃泥水會慢慢滲入糖漿,吸附其中的色素和雜質,逐漸下沉。

  而頂層的糖漿,則會慢慢變得清澈。

  時間一點點過去,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蘇明全神貫注,控制著淋洗的速度和量,觀察著糖漿顏色的變化。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將最後一點黃泥水淋下,靜置一段時間後,借著燈光看向罐內一原本黑褐色的糖漿上層,竟然出現了一層明顯顏色淺淡、接近淺黃色的結晶層!

  雖然距離雪白晶瑩還差得遠,但這變化是肉眼可見的!

  「有效!」蘇明心中一喜。

  他知道,這只是初步提純,想要得到上等白糖,需要反覆淋洗、結晶多次,並控制好條件。

  家裡這點糖量太少,不足以完成全過程,但已經足夠證明,這條路走得通!

  他小心翼翼地將初步處理的糖漿藏在房間角落。

  接下來,就是等待結晶,以及————尋找第一次「創業」的本錢了。

  「大概需要一個月時間————」蘇明看著陶罐,低語。

  林青雲運作需要一個月,白糖徹底提純成功大概也需要這麼長時間,弓成之日也在一個月後。

  一個月後的事情太長了,這一個月,他必須解決肉食問題,並儘可能為即將到來的「生意」和可能的風波,做好準備。

  「家裡沒肉吃了,而且錢也被我用完了,我得打獵賣掉賺點錢,順帶剩點肉吃,有肉吃才好練武!」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蘇明已收拾停當。

  新換的朴刀頭寒光凜冽,箭囊里補充了自製的普通箭矢,背好從蘇順發那邊接來的普通獵弓。

  懷裡揣著肉乾和火摺子。

  他輕輕推開院門,寒冽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

  小金虎在蘇漁漁為它準備的舊籃子裡抬起頭,沖他「嗚鳴」叫了兩聲。

  蘇明回頭看了一眼安靜的家,又望向遠處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白雪皚皚的小重山。

  沒錢了,沒肉了。

  一所以,山,我來了。

  他握緊刀柄,大步流星,再次踏入了那片剛剛被他用鮮血清洗過,卻又永恆充滿著生機與危險的莽莽山林。

  雪地上,留下一行新的、孤獨而堅定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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