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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0.再見老胡頭,歐陽子墨

2026-08-03 11:07:05 作者: 憤怒魔王
  第50章 50.再見老胡頭,歐陽子墨

  後面的時間裡,蘇明與林青雲在街角屋檐下討論好計劃的細節之後,便送林青雲歸家。

  這麼多的狼皮,他一個人可拿不動。

  蘇明駕著驢車,載著那捆價值不菲的狼皮,以及仍沉浸在巨大興奮與創作激情中的書生林青雲,碾過開始上凍的泥濘街面,朝著城北梧桐巷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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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果然偏僻破敗,兩側多是低矮歪斜的土坯房,積雪也無人清掃,只在中間被踩出一條泥濘的小道。

  找到巷尾倒數第三家,那扇用幾塊破木板勉強拼湊、縫隙里塞著枯草擋風的院門時,蘇明心中微微一動。

  這便是林青雲口中,他與祖母相依為命的家了。

  院門虛掩著,蘇明幫著將狼皮搬進狹小、但意外收拾得頗為整潔的院子。

  院裡有一株老槐樹,此刻枝椏光禿,覆著積雪。

  正對院門是兩間低矮的土房,窗紙破了幾處,用舊布勉強糊著。

  「我的祖母腿腳不便,平日裡多在裡屋歇著,這些狼皮先放柴房,莫要驚擾了她。」

  林青雲壓低聲音,指了指旁邊一個更小的、堆著些柴禾的棚子。

  兩人剛將狼皮在柴房角落藏好,拍打著身上的雪沫,正屋裡便傳來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青雲兒?是你回來了麼?我聽見外頭有動靜。」

  「哎,祖母,是我回來了。」

  林青雲連忙應聲,看了蘇明一眼,示意他稍等,自己快步走進正屋。

  蘇明站在院子裡,能聽見裡面傳來低低的交談聲,伴著幾聲壓抑的咳嗽。

  不多時,林青雲攙扶著一位老婦人從屋裡慢慢挪了出來。

  老婦人看上去年歲確實很大了,頭髮幾乎全白,在腦後挽了一個稀疏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別著。

  臉上皺紋深如溝壑,記錄著歲月的風霜,但一雙眼睛卻並未完全渾濁,此刻帶著慈和與些許好奇,打量著站在院中的蘇明。

  她身上裹著一件打滿補丁、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舊棉襖,下身穿著厚棉褲,但左腿明顯有些不便,走路需要倚靠著孫兒。


  「這位是————」老婦人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很是和氣。

  「祖母,這位是蘇明蘇兄弟,是我新結識的朋友。」林青雲連忙介紹,又轉向蘇明:「蘇兄,這位便是我祖母。」

  「奶奶好。」蘇明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禮,態度恭敬。

  無論林青雲如何,面對這樣一位年邁的長者,應有的禮數不能缺。

  「好,好孩子,快別多禮。」林老夫人臉上露出笑容。

  她的目光在蘇明臉上身上掃過,見蘇明雖然衣衫普通,鬢角帶傷,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正,不似奸猾之徒,心中先有了兩分好感。

  「這大冷天的,站在院裡作甚?青雲兒,快請客人進屋暖和暖和。」

  「蘇兄,屋裡簡陋,若不嫌棄,還請進來坐坐,喝碗熱水驅驅寒。」林青雲也連忙相邀。

  蘇明本想送了狼皮便走,但見老人盛情,林青雲也眼含期待,略一沉吟,便點頭道:「那便叨擾了。」

  屋內比想像中更為狹小,家具寥寥,一桌兩凳,一張舊床,一個灶台連著火炕,便是全部。

  但處處收拾得整齊,雖然清貧,卻不顯髒亂。灶膛里還有餘火,讓這方寸之地比外面暖和了許多。

  林老夫人讓蘇明在凳子上坐了,自己則坐到了炕沿。

  林青雲手腳麻利地拿粗陶碗倒了兩碗熱水,一碗遞給蘇明,一碗遞給祖母。

  「蘇小郎是哪裡人?看著面生,不像是常在這城裡走動的。」林老夫人捧著熱水,溫和地問道。

  「晚輩是城外泗水村人,今日進城來辦些事情。」蘇明答道。

  「泗水村————可是靠著小重山那邊?」老夫人似乎知道這個地方,點了點頭:「那地方如今可不太平,聽說山里狼鬧得凶,你們村里人日子怕是不好過。」

  蘇明心中微動,看了林青雲一眼,見他微微搖頭,便知老人尚不知曉獵狼之事,順著話道:「是啊,前些日子是鬧得厲害,不過如今好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人平安最要緊。」

  老夫人感慨了一句,又看向蘇明鬢角的膏藥和手上纏著的布條,關心道:「小郎這傷————是磕碰著了?可得仔細些,天冷,傷口不易好。」


  「多謝奶奶關心,皮外傷,不得事。」蘇明心裡有些暖意。

  這老夫人雖貧,待人接物卻自有一番真誠的關切,難怪能教出林青雲這般重信守諾、

  知恩記情的孫子。

  幾人又說了幾句閒話,多是老夫人問,蘇明與林青雲答。

  老人雖然腿腳不便,久居陋巷,但言談間並無多少怨天尤人之氣,反而透著一種歷經磨難後的平和。

  她見蘇明言語實在,舉止有度,心中好感又增,忽然對林青雲道:「青雲兒,蘇小郎大老遠來,又幫了你的忙,怎能只讓人喝碗熱水?眼看也快到飯點了,你去,把院裡那隻蘆花雞捉來殺了,燉鍋湯,留蘇小郎在家裡吃頓便飯。」

  林青雲一愣,下意識道:「祖母,那隻雞————」

  那隻下蛋的蘆花雞,幾乎是家裡除了那點口糧外最值錢的「財產」了,平日下的蛋,大多也是攢起來換些鹽巴針線,或者給祖母補身子,自己都捨不得吃。

  「叫你去便去。」老夫人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蘇小郎是貴客,豈能怠慢?快去。」

  蘇明早已看見院中那隻被單獨圈在一小角、正在雪地里刨食的蘆花雞,體型不大,毛色也因缺乏營養而有些黯淡。

  他立刻明白,這隻雞對這祖孫二人的意義,恐怕不亞於一頭牛對普通農戶。

  這頓飯,他絕不能吃。

  「奶奶,不用如此。」蘇明立刻站起身,語氣誠懇而堅決:「您的心意,我心領了,但這飯,今日是決計不能吃的。」

  「這是為何?」老夫人不解:「可是嫌老婆子家裡寒酸,飯菜粗陋?」

  「奶奶您這話可折煞我了。」

  蘇明回答道:「實不相瞞,晚輩家中也是農戶,平日裡粗茶淡飯慣了,豈會嫌棄?」

  「只是晚輩進城,確有要緊事尚未辦完,需得立刻去辦,耽擱不得。」

  「若因貪圖一頓飯食,誤了正事,晚輩心中難安。」

  林老夫人活了這麼大歲數,豈能聽不出話里的真誠與體貼?

  這孩子分明是知曉這雞對自家的重要性,找個藉口而已。

  換成其他人,巴不得把你家的好東西吃完,這少年卻如此耿直良善,是個好孩子啊。

  「你這孩子————」老夫人嘆息一聲,不再強求:「既然你真有要事,老婆子也不便強留。」

  「只是這情,老婆子記下了。」

  「青雲兒,你交了個好朋友啊。」

  林青雲在一旁,心中更是感慨萬千。

  他之前只覺得蘇明武力超群,行事果決,此刻方知,對方待人接物,亦有如此周全細膩的一面。

  說話竟然也有如此溫柔體貼的一面。

  「奶奶言重了,既如此,晚輩便先行告辭了。」蘇明再次拱手。

  「好,好,路上小心。青雲兒,送送蘇小郎。」老夫人叮囑道。

  林青雲將蘇明送出院子,低聲道:「蘇兄,今日————多謝了。」

  這謝,既是謝蘇明答應合作,也是謝他方才對祖母的那份體貼與尊重。

  「林兄客氣,分內之事,狼皮和銀錢既已交付,後續之事,便全賴林兄操持了,一月之期,我等你消息。」蘇明翻身上了驢車。

  「必不負所托!」林青雲鄭重承諾。

  驢車吱呀,駛離了破敗卻溫暖的梧桐巷。

  蘇明回頭望去,只見那扇破木門前,清瘦的書生依舊立在寒風中,用力朝自己揮著手,直到拐過巷角,再也看不見。

  此刻已經是下午時分,蘇明卻未直接出城回家,他摸了摸旁邊留下來的唯一一塊狼皮,駕著驢車,轉向了城北的「野市」。

  野市比上次來時更顯冷清,許多攤位都已收了,只剩下寥寥幾個實在無處可去、或指望最後撞撞運氣賣出點東西換口吃食的人,還在寒風中瑟縮堅守。

  蘇明目光掃過,很快鎖定了巷子最深處的那個角落。

  老胡頭果然還在,身上依舊裹著那件破舊單薄的夾襖,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三個空了大半的陶土小瓶—正是之前裝「藏味粉」的瓶子。

  也不知道這次賣的是什麼藥粉。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攏在袖子裡,下巴抵在膝蓋上,花白的眉毛和鬍鬚上結了冰碴,臉凍得發青,一副愁眉苦臉、快要被凍僵的模樣,顯然今天的生意又是一無所獲。

  蘇明停下驢車,拿起放在車板上、用草繩捆好的一張普通狼皮—這是他特意留下,準備履行承諾的那張。

  他走到老胡頭攤前,看對方似乎凍得有些恍惚,沒注意到自己,便彎下腰,將那張灰撲撲、卻厚實暖和的狼皮,輕輕放在了老胡頭面前的破布上。

  柔軟的皮毛觸及冰冷的手指,老胡頭渾身一激靈,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先是茫然,待看清眼前站著的人,以及攤上多出來的東西,頓時嚇了一跳,差點向後坐倒。

  「是————是你?」

  老胡頭認出蘇明,結結巴巴,目光驚疑不定地在蘇明臉上和那張狼皮之間來回移動:「小————小哥,你————你這是做什麼?」

  蘇明直起身,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你的藏味粉不錯,幫了我一個大忙。」

  「按照之前說好的,送你一件狼皮襖。」

  「這皮子硝得還行,你自己拿回去,找人或是自己動手,做件襖子穿上。」

  「這天氣,別再凍著了。」

  老胡頭呆住了,嘴巴微張,半晌沒說出話來。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顫抖著去摸那張狼皮。

  入手厚實,皮毛順滑,帶著硝制後特有的、略有些堅硬但保暖極佳的手感,而且皮毛完整,只有脖頸處一道處理過的刀口。

  這絕不是陳年舊皮,是才獵殺硝制不久的上好狼皮!

  這少年————真的在大冬天進山殺狼了?

  殺了還不算,他竟然————竟然真的還記得那個自己當初根本沒當真的「玩笑話」,真的把這麼一張能值不少銅板的好皮子,就這麼隨隨便便送給了自己?

  老胡頭只覺得一股熱氣猛地衝上眼眶,鼻子發酸。

  他在這野市擺攤多年,見慣了世態炎涼,坑蒙拐騙,占便宜沒夠。

  一張好皮子,足夠讓親兄弟反目,讓鄰里成仇。

  可眼前這少年,明明已經花錢買走了藥粉,銀貨兩訖,自己早把那句「送你狼皮襖」的戲言忘到了九霄雲外,他卻偏偏記得,而且真的送了來!

  「這————這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胡頭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連連搖頭,臉上因為激動和羞愧而漲紅:「小哥,那————那就是句玩笑話,當不得真!」

  「那藥粉你已經花了錢,你情我願的交易,哪有再收你東西的道理?」

  「這狼皮太貴重了,老漢我不能要,你快拿回去,快拿回去!」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把狼皮塞還給蘇明,可蹲得太久,腿腳凍得麻木,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蘇明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淡然:「我說了給你,你就收著。一張皮子而已,算不得什麼,你用不著,你家裡人呢?這大冷的天,你都快凍僵了,難道你家裡就沒有挨凍的人?皮子做了襖,總能多幾分暖意,少受些罪。」

  老胡頭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蘇明最後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柔軟、也最無奈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想好的千百種推拒的理由,在「家裡人」這三個字面前,變得蒼白無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是啊,自己這把老骨頭凍僵了也就凍僵了,可家裡那生病的老伴,還有小孫子————他們難道也跟著一起硬扛嗎?

  他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張灰撲撲卻仿佛散發著熱意的狼皮,又抬頭看看眼前少年平靜無波的臉,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沒有施捨的憐憫,沒有居高臨下的恩賜,只有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說到做到」。

  一股滾燙的熱流再也抑制不住,衝破了眼眶的束縛。

  老胡頭慌忙低下頭,用皸裂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再抬起頭時,聲音已然哽咽:「小————小哥————你這————你這讓老漢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沒「我」出個下文,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更用力的擦拭眼睛的動作。




  話已說到,東西已送到,再多言便是矯情了。

  「小哥!等等!你等等!」老胡頭見蘇明真的要走,猛地回過神來,也顧不得臉上狼狽,急忙喊道。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手忙腳亂地在身後那個破舊攤鋪後面翻找起來。

  蘇明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只見老胡頭從角落處,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用舊棉絮仔細包裹著的小東西。

  他快步走到蘇明面前,將那小包裹不由分說地塞到蘇明手裡,臉上還掛著未擦乾的淚痕,卻擠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既慚愧又帶著幾分希冀:「小哥,大恩不言謝,老漢我沒別的值錢東西————這個,你收著!」

  蘇明入手覺得那棉絮包裹溫熱,還在微微蠕動,心中詫異,輕輕掀開一角,對上一雙濕漉漉、黑葡萄般圓溜溜的眼睛——竟是一隻狗崽子!

  看體型,也就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毛色是淺黃夾雜著些黑灰,胎毛未褪,顯得毛茸茸的。

  狗崽被陌生人拿著,它先是本能地齜了齜還沒長齊的小乳牙,發出細微的「嗚嗚」聲,但似乎嗅到了老胡頭熟悉的氣味,又聽見老胡頭低低「噓」了一聲,竟立刻停止了低吼,反而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試探性地舔了舔蘇明的手指。

  「這是————」蘇明一愣。

  「是狗崽子,獵犬的種!」

  老胡頭連忙解釋,臉上露出追憶與自豪混雜的複雜神色:「不瞞小哥,老漢我早年也是山里討生活的獵戶,除了會配些祖傳的藥粉,家裡世代也養獵犬。」

  「最風光那幾年,手下領著七八條好狗,穿山過林,等閒野物不敢近前————」

  「唉,後來家道中落,人也老了,狗也死的死,賣的賣,如今就剩一條跟了我十多年的老母狗,前兩個月,下了這一窩,就活了這一隻,獨苗。」

  他憐愛地看了一眼蘇明懷中的狗崽,嘆了口氣:「老狗獨子最是珍貴,也往往最有靈性,本事最大。」

  「可如今————老漢我連自己都糊弄不飽,實在養不起它了。」

  「原本想拿到這野市,看看有沒有好心人或者需要獵犬的同行買了去,給它條活路,總比跟著我餓死強————可掛了好幾天,問的人都少。」

  「小哥你是打獵的好手,這狗崽子跟了你,正合適!」

  「它長大了,肯定能成為你的好幫手,尋蹤、警戒、追獵,保管不會讓你失望!你就————你就收下它吧!」

  蘇明低頭,看著懷中這隻因為溫暖而開始愜意眯起眼睛、輕輕用腦袋蹭他手心的小傢伙。

  它的眼神確實靈動,透著遠超普通幼犬的機敏。

  老胡頭說得不舍,卻又堅決,顯然是想用自己眼下唯一拿得出手的、或許也是最後一點「珍寶」,來回報那張狼皮的情誼。

  「獵犬————每頓得見點葷腥才長得好,我家裡也————」蘇明有些遲疑。

  養一條好獵犬,投入不小,尤其是在這災年。

  「是,是想養好,頓頓得見肉。」

  老胡頭點頭,但又馬上道:「可如果實在艱難,用點肉末,哪怕只是點油星子拌飯,也總能養活。」

  「它不挑,比跟著我強————小哥,我看得出,你是個有本事也有善心的人,這狗崽子跟了你,是它的造化。」

  「你就當————就當是成全老漢一點心意,也讓這小東西有條活路,行嗎?」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蘇明還真不好多說什麼。

  他感受到懷中那小生命傳來的溫熱和依賴的輕蹭,心中某處柔軟被觸動。

  養一條獵犬,對未來進山、看家護院,確實大有裨益。

  雖然眼下艱難,但————既然有緣,那就收下吧!

  日子再難,多一張嘴,總能想出辦法。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多謝胡老伯。」

  蘇明不再猶豫,將狗崽小心地往懷裡攏了攏,用棉襖的前襟掩好,只露出個小腦袋。

  「哎!好,好!」老胡頭見蘇明收下,頓時眉開眼笑,仿佛了卻了一樁天大的心事,連連點頭。

  「小哥你好好待它,它定不會負你!對了,它還沒取名,你給起一個吧。」

  蘇明看著狗崽黑亮純淨的眼睛,想了想,道:「它母親是條老狗,它是獨子,又是這般毛色————就叫金虎」吧,盼它將來能像老虎一樣勇猛,也能給我帶來點金石之運。」

  名字土是土了點,但寓意好,也順口。

  「金虎?好名字!威風!」老胡頭贊道。

  小狗崽似乎聽懂了在說它,仰起頭,衝著蘇明「汪」地叫了一聲,奶聲奶氣,卻中氣十足。

  兩人相視一笑,寒風似乎都暖了幾分。

  又說了幾句餵養要注意的瑣事,蘇明便抱著金虎,與老胡頭告別,再次上了驢車。

  懷裡揣著個溫熱的小生命,蘇明的心境也有些不同。

  他看看天色,雖然已近黃昏,但他還有事必須辦完。

  駕著驢車,他依著鄭屠戶父子提供的地址,在城西一片同樣不算繁華的街區,找到了歐陽子墨的住所兼工坊。

  那是一個帶小院的獨立門戶,比尋常民居齊整些,但門面並不顯眼,只掛了一塊沒有任何字跡的木牌。

  敲開門,出來的是一位中年人,與蘇明想像中膀大腰圓、滿手老繭的鐵匠或弓匠形象截然不同。

  他身材高瘦,穿著半舊但整潔的深色長衫,外面罩了件禦寒的棉坎肩,面容清癯,三縷長須,眼神沉靜。

  若非手指關節處有著長期勞作形成的厚繭,以及身上隱約傳來的木料、膠漆和金屬混合的淡淡氣味,看上去更像一位坐館的帳房先生,或者不得志的文人。

  「閣下找誰?」歐陽子墨的聲音也如其人,平和舒緩。

  「可是歐陽師傅?晚輩蘇明,受城東鄭屠戶鄭鎮山大叔引薦,特來拜訪。」蘇明拱手道。

  聽到鄭鎮山的名字,歐陽子墨沉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他打量了一下蘇明,尤其是他懷裡鼓鼓囊囊還動了一下的前襟,以及身後那輛空蕩蕩的驢車,側身讓開:「請進。」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一邊是工棚,裡面傳來淡淡的煙火氣和各種工具材料;

  另一邊是住屋。

  歐陽子墨將蘇明讓進兼作待客和繪圖的小屋,裡面生著個小炭盆,比外面暖和許多。

  牆上掛著幾件完成或未完成的弓、弩,造型各異,線條流暢,即便蘇明不太懂行,也能看出其精巧。

  「鄭屠戶與我有些舊誼,小兄弟尋我,有何貴幹?」歐陽子墨沒有寒暄,直接問道。

  蘇明從懷中小心避開金虎,取出那個用油紙包裹、保護得很好的長條狀物品,放在桌上,小心展開,露出裡面那根淡黃色、筋絡分明、隱隱透著強悍氣息的狼王主筋。

  「晚輩僥倖,得了一根不錯的獸筋,想請歐陽師傅出手,幫忙製作一張強弓。」

  歐陽子墨的目光落在狼筋上,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他上前一步,沒有立刻去拿,而是仔細端詳了片刻,甚至微微俯身,輕嗅了一下,眼中閃過訝色。

  「這是————狼筋?而且絕非普通野狼!」

  他抬起頭,看向蘇明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此筋堅韌異常,彈性十足,兇悍之氣猶存,取自狼王一級的猛獸吧?而且新鮮不久。」

  「歐陽師傅好眼力。」蘇明點頭:「確是取自一頭銀白毛色的巨狼。」

  歐陽子墨不再多問筋的來歷,輕輕拈起狼筋一端,細細感受其質地與韌性,片刻後,緩緩道:「這東西百年難得一見啊,我還是聽我師傅當年說過,沒想到竟然有親眼一見的時刻,此筋品質極佳,是我近年來所見最佳,不知小兄弟想做幾石弓?」

  「五石弓。」蘇明吐出三個字。

  「五石?」歐陽子墨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再次仔細打量蘇明,尤其在他並不特別魁梧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搖了搖頭。

  「小兄弟,非是我推脫或小覷於你。」

  「五石弓,需五六百斤力方能挽開,非天生神力、且經過長期苦練者不能為。」

  「以此筋制五石弓,綽綽有餘,但若你力有不逮,強行開弓,非但無法發揮弓力,反易傷及自身。」

  「不若制一把二石或者三石弓,更為穩妥趁手。」

  「多謝歐陽師傅提醒。」

  蘇明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晚輩對自己的氣力略有信心,且日後或許還有進益。」

  「既得此良材,不願將就。」

  「還請歐陽師傅費心,打造一把五石弓,需要什麼輔料、工費,但請直言。」

  歐陽子墨看著蘇明平靜而堅定的眼神,沉默片刻。

  這少年衣著普通,甚至有些寒酸,但言談舉止間自有一股沉穩氣度,提到五石弓時也毫無虛浮之色。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鄭鎮山匆匆來過一次,言語間對某個「泗水村的少年」推崇備至,隱晦提及「非人」之力,莫非就是眼前之人?

  「既然你執意,又有鄭屠戶引薦,這弓,我可以做。」

  歐陽子墨終於鬆口:「不過,五石弓工藝複雜,耗時不短,需精選木胎,調配魚膠,雕琢弓綃,反覆校直————即便一切順利,也需一月有餘,且工費不菲。」

  「需要多久,需要多少銀錢,歐陽師傅但說無妨。」蘇明道。

  歐陽子墨沉吟道:「弓胎木料,我這裡有上好的柘木、桑木,也有更稀罕堅韌的紫檀木、鐵木可選。」

  「弓弦可用牛筋、人發、或蠶絲混合編制,亦有檔次之分。」

  「其他如角、膠、漆、飾等,皆有講究。」

  「粗略算來,若只求實用,最低三兩銀子可成;」

  「若要兼顧耐用與部分性能,需八兩;」

  「若用最佳輔料,追求極致威力、手感與耐久,並加以適當裝飾,則需十五兩。」

  「你要哪種?」

  十五兩!

  這幾乎抵得上之前王鐵雷對那張狼王皮的報價了。

  蘇明此刻身上,連一兩銀子都拿不出。

  但他深知,一張好弓,對獵手而言無異於第二生命,尤其是在見識過狼群的兇悍之後,更需要一把強勁的武器。

  既然要造,就不能將就!

  狼王筋這等主材可遇不可求,若因輔料不佳而影響了弓的整體性能,才是暴殄天物。

  必須選最好的檔次!

  他心念轉動,眼下雖無錢,但狼皮已交予林青雲運作,按照計劃,一個月內必有回報。

  屆時,十五兩銀子應該不成問題。

  「歐陽師傅,我要最好的,十五兩那種。」蘇明一咬牙,做出了選擇。

  歐陽子墨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沒想到這看似貧寒的少年,竟有如此魄力。

  「十五兩,不是小數。你————」

  「實不相瞞,歐陽師傅,晚輩今日來得匆忙,並未帶足銀兩。」

  蘇明坦然道,臉上並無多少窘迫:「這十五兩,可否容晚輩寬限些時日?待弓成之日,晚輩必當攜足銀錢,前來取弓。」

  「不知————是否需要交付些定金?」

  歐陽子墨聞言,並未動怒,反而再次深深看了蘇明一眼。

  尋常人這般空口白牙要定做價值十五兩銀子的強弓,他早已端茶送客。

  但眼前這少年,眼神清明坦蕩,語氣誠懇篤定。

  更重要的是,他手中那根狼王筋,本身價值就不菲,對方既敢將如此珍貴的主材放心交給自己,本身就是一種信任和「抵押」。

  況且,有鄭鎮山那層關係在,且這少年似乎也確有不凡之處————

  「定金不必了。」

  歐陽子墨擺了擺手,語氣平淡:「此筋珍貴,我既應下,自會用心製作。」

  「一月之後,你可來取弓。」

  「屆時,銀貨兩訖即可。」

  他頓了一下,看著蘇明,緩緩補充道:「我不怕你不來,還巴不得你不來呢,此弓若成,你不來給錢那就是我的,縱使你不取,放在我這裡,也不愁賣不出價錢。」

  「我只是希望,此良弓,莫要明珠暗投,能在一個真正能拉開它、善用它的人手中,發揮其應有的威力。」

  這話說得坦率,甚至有些直白,但蘇明聽得出其中並無輕視,反而有種匠人對作品歸宿的期待。

  他鄭重抱拳:「歐陽師傅放心,此弓若成,蘇明必不負它。」

  「一月之後,定當如期而至,分文不少。」

  「好。」歐陽子墨點點頭,不再多言,拿起那根狼王筋,又仔細看了看,便開始詢問蘇明對手感、長度、拉距等的一些具體要求,並拿出炭筆和糙紙,簡單勾勒記錄。

  待諸般細節商定,蘇明才告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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