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的桌子比平時大了兩圈。
周正廷特意吩咐廚房多做了好幾道菜，雞鴨魚肉堆了滿滿一桌，熱氣從盤子邊緣升起來，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周銘澤換了一件新衣服，紅色的衛衣，領口翻得整整齊齊，難得沒有低頭看手機，正舉著筷子在盤子裡翻來找去，嘴裡嘟囔著」那個雞翅我盯了一晚上了」。
電視開著，春晚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主持人聲音嘹亮地念著開場白，偶爾插進一段高亢的音樂，在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都填滿了節日特有的喜慶聲響。
周正廷喝了幾杯酒，臉頰微微泛紅，從口袋裡摸出兩個紅包，厚鼓鼓的，一個遞給周銘澤，一個遞給周衡。
周銘澤接過紅包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彈了起來，往地上一跪，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腦袋往下一低，聲音清亮而響亮：」祝爸和媽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周正廷被他那一個響亮的磕頭逗得哈哈大笑，嘴角咧到了耳根，整張臉都舒展開來。
宋雅茹也笑了，眼尾的細紋在燈光下彎成了幾道淺淺的弧線，她抬手在周銘澤的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聲音帶著柔軟：」行了行了，快起來，地上涼。」
周銘澤嘿嘿笑著爬起來，把紅包攥在手裡，掂了掂厚度，臉上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表情。
周衡看著眼前這副場景。
屋子裡的暖氣開得很足，溫度貼著他的皮膚，把最後一點寒意也擠走了。
電視裡傳出來的歡笑聲和歌聲，周銘澤在嘟囔」今年紅包好像比去年厚一點」，宋雅茹說」那是你爸多包了，平時少氣他一點」，周正廷又在笑，笑聲從胸腔里翻上來，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開闊而鬆弛。
那些聲音像水一樣從他身邊流過，溫熱而完整，沿著他坐著的這一小片區域環繞著。
他忽然很想蕭決。
…………
蕭決坐在餐桌前，筷子動得飛快。
碗裡的米飯被他幾口扒下去大半。
小侄子坐在他旁邊，屁股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兩隻腳懸在椅子腿上方晃著，一會兒朝左偏一下，一會兒朝右偏一下。
他手裡捏著筷子，半天沒夾起一粒米，目光一直往窗外飄。
院子裡的燈亮著，地上擺著一箱箱煙花，紅的綠的包裝紙在燈光下閃著光，引得他每隔幾秒就往那邊看一眼，看一眼就咽一口口水，咽一口就低頭扒兩口飯，扒完又抬頭看，脖子伸得像個在等投食的小獸。
」周子昂，你再不吃飯，今晚的煙花一箱都不准碰。」他媽的聲音從餐桌那頭傳過來。
小侄子迅速把腦袋縮了回來，老老實實地把臉埋進碗裡，扒飯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三四倍，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嘴唇邊還沾著一粒米飯。
蕭決看著他這副樣子，笑了一聲，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乾淨，筷子和碗沿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站起來，椅子被他往後退的動作帶得往後滑了一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伸手把椅子推回去，轉身就往門口走。
他媽的聲音從餐桌那邊追過來：」你吃完啦？大過年的，你幹嘛去？」
蕭決的腳已經邁出了門檻，側過頭回了一句：」放煙花。」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餐桌那邊傳來一聲清脆的響——小侄子啪地一下把碗擱在了桌面上，椅子被他猛地推開的動作帶得往後滑了一大截，整個人從椅子上蹦了下來，嘴裡含混地喊著：」小叔叔等等我——」
剛要跑過來，又被他嫂子一下提溜了回去，「把你的飯吃完。」
小侄子又老老實實的坐了回去，一雙眼睛眼巴巴的盯著蕭決出去的背影。
蕭決走過院子，穿過花園小徑，在院子角落那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煙花箱子前面停下來。
他彎腰，依次碼進後備箱裡，又拿了幾袋小型的炮仗塞進縫隙里，剛把最後一箱搬起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後備箱的蓋子被他按下去了，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身上了駕駛座，系好安全帶，發動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