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德重新坐回椅子上，摘下老花鏡，用手指掐了掐鼻樑。
手指在發抖。
他打了一輩子官僚戰爭，對上對下都有一套，但面對一個能用一隻手推倒六層樓的怪物，他一籌莫展。
她能拆精神病院，當然也能拆市府大樓。
她殺了孫國棟，當然也敢殺他。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研究中心的痕跡處理乾淨。
只要查不到研究中心跟市府有任何聯繫，李素殺完研究中心的人就不會再來找他了。
——如果她真的只是奔著研究中心去的話。
周正德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這個邏輯推了一遍。
然後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錢。趕緊跑。立刻，馬上。」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卡拔出來，扔進了抽屜里的碎紙機里。
碎紙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把小小的晶片絞成了碎片。
正在這個時候，桌上的紅色電話忽然響了。
周正德盯著那部紅色電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這部電話是專線，只在一種情況下會響——上面有緊急指令。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
「我是周正德。」
電話那頭是一個沉穩的男聲，語氣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我是國家異常事務應對中心副主任，程硯秋。山陽市的事情，我們已經看到了。從現在起，山陽市一切與超凡事件相關的治安力量，由我統一調度。」
周正德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國家異常事務應對中心。
這個機構他知道，全羅省宋朝案之後新成立的，直屬大肅政院政務委員會，權限大得嚇人。
副主任親自打電話來，說明上面已經把李素的事件列入了最高優先級。
「程主任。」
周正德的聲音保持著平靜。
「我們這邊已經啟動了三級應急響應，正在全城搜捕李素。長寧市那邊也通知了，研究中心正在撤離。您這邊有什麼指示，我們全力配合。」
「撤離研究中心是對的。但全城搜捕沒有必要。」
程硯秋的語氣不帶任何商量餘地。
「李素的能力類型我們初步判斷為念力系，飛行速度和攻擊範圍遠超常規治安力量能應對的限度。你的人追不上她，攔不住她，就算追上了也是送死。全羅省宋朝案你知道吧——三萬人的包圍圈，兩千人陣亡，最後還是讓他跑了。」
周正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把你的人撤回來，封鎖現場，疏散群眾，不要再主動接觸李素。她會去研究中心，我們在那裡等她。」
「等她？」
周正德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等她。」
程硯秋的聲音依然平靜。
「她殺的每一個人，都有被殺的理由。齊建民給她強制注射抗精神病藥物，孫國棟配合研究中心非法抓捕她，研究中心的人殺了她的孩子和丈夫。她在做的事情，本質上是在執行我們的法系沒能執行的裁決。」
「程主任，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周正德的聲音里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我的意思是，跟她硬碰硬是最愚蠢的選擇。我們會嘗試跟她溝通。如果溝通失敗，再考慮武力方案。但在溝通之前，不要再刺激她。」
程硯秋停頓了一下。
「周市長官，還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您說。」
「李素的能力覺醒，是因為她被逼到了絕境。而她被逼到絕境的原因，是山陽市第三精神病防治中心和山南省優生優育研究中心之間的非法合作。這兩個機構的背後，涉及到山陽市多個政府部門的瀆職和腐敗。等李素的事情告一段落，風紀委員會會介入調查。你作為山陽市市長官，希望你好自為之。」
紅色電話里傳來掛斷的忙音。
周正德拿著聽筒，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程硯秋最後那句話，不是在提醒他。
是在警告他。
風紀委員會介入調查，意味著研究中心背後的利益鏈條會被一層一層地掀開。
他每年從研究中心收的錢，他給研究中心打的那些掩護，他幫研究中心壓下去的那些舉報——每一件都會被翻出來。
如果放在平時，他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把這些事壓下去。
但現在不行了。
因為李素把天捅了個窟窿。
國家異常事務應對中心直接介入了，這意味著這件事已經不在他一個地方官員能插手的層面上了。
周正德緩緩放下聽筒，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指還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李素。
是因為害怕程硯秋。
害怕風紀委員會。
害怕那些被他親手埋掉的秘密被人挖出來。
——————
長寧市西郊。
山南省優生優育研究中心。
地下一層，基因編輯實驗室。
周德安穿著白大褂，站在顯微鏡前面，手裡握著一支微量移液器。
他的手指很穩，移液器的針尖在培養皿上方輕輕一點，一滴透明的液體準確地滴進了皿中的細胞培養液里。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實時成像屏幕。
屏幕上的細胞被放大了四千倍，每一個細胞核都染上了綠色的螢光標記。
新注入的基因編輯試劑正在細胞膜上緩慢滲透，螢光標記的強度在逐幀增加。
「第十一號樣本編輯效率百分之七十三。」
助手在旁邊匯報導。
「比上一代提升了十個百分點。」
周德安的嘴角微微翹起。
這是他喜歡看到的數字。
百分之七十三，意味著在十個接受實驗的嬰兒里，至少有七個能夠成功激活超能力相關的基因序列。
這個數字在半年前還只有百分之十八。
自從全羅省出了宋朝，整個聯邦對超凡力量的研究都進入了瘋狂的內卷狀態。
各大生物科技公司、各大藥企、各大地下實驗室，全都在搶時間，搶數據，搶樣本。
誰先破解超凡力量的基因密碼，誰就能在這個新賽道上占據絕對優勢。
周德安的研究中心雖然掛的是「優生優育」的牌子，但真正的核心項目只有一個——超凡基因激活。
用帶基因突變的嬰兒做實驗體，用CRISPR-Cas13d技術定點編輯特定基因位點，試圖在嬰兒體內人為激活超凡力量的表達。
成功率雖然低，但每成功一次，就意味著一份無價的實驗數據。
至於那些失敗的——死亡證明上永遠寫著「多器官功能衰竭」或者「基因編輯排異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