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陽市府。
市長官辦公室。
市長官姓周，名正德，今年五十五歲，頭髮花白，戴一副老花鏡，在山陽市幹了整整二十年。
從基層干到市長官，周正德在這個城市的人脈和關係網比山裡的藤蔓還要盤根錯節。
所以當山陽市第三精神病防治中心的行政樓倒塌的消息傳到他的耳朵里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藏在心臟深處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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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普通的震驚，而是一種官僚本能的預警——這件事可能跟研究中心有關。
跟研究中心有關，就跟他自己有關。
因為研究中心的研究成果，就主要是供給於像他這樣的人的！
「周市長官。」
秘書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精神病院那邊的事，您看到消息了嗎。」
周正德把老花鏡摘下來，用鏡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
「看到了。網絡上的消息能信幾分？一個六層樓的行政樓，一隻手就推倒了？這些人為了點流量什麼事情都能編出來。」
秘書的臉色並沒有因為他的話而好轉。
「市長官，剛才網上的視頻是假的，那盤山公路上的八具屍體呢。」
周正德擦眼鏡的動作頓了一下。
「什麼八具屍體。」
「治安分局的孫國棟。還有他手下的七個治安員。全死了。治安車被砸扁了，孫國棟的屍體還在路邊，法醫剛剛到現場。其中一個人是掉進峽谷里摔死的，骨頭碎成了幾百塊。」
秘書的聲音在發抖。
他當了三年秘書，匯報過礦難、化工爆炸、群體事件，但從來沒有匯報過「一個人徒手殺了八個治安員還把治安車砸扁了」這種消息。
周正德把眼鏡重新戴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敲擊的頻率很穩，看不出任何慌亂。
但他的另一隻手在桌子底下捏著鋼筆，指節已經捏得發白了。
「現場有沒有目擊者。」
「有。貨車司機親眼看見的。他嚇得差點把車開進峽谷里。還有附近礦山的工人，還有居民樓的居民，還有——」秘書頓了頓，艱難地把話說完，「還有拍視頻的。拍到那個女人在天上飛的視頻已經有上百萬人看過了。」
周正德深吸一口氣，把鋼筆放在桌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秘書，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再下一場暴雨。
「孫國棟的家裡通知了嗎。」
他問了一句看起來跟眼下的危機毫無關係的問題。
「還沒有。法醫正在現場勘查，等勘查完——」
「不用等了。你親自去通知，帶上撫恤金。就說孫國棟是追捕危險分子英勇殉職的。另外，通知所有媒體，禁止報導孫國棟的死因細節。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治安車在追捕過程中遭遇了山體滑坡。」
「市長官，那視頻——」
「視頻讓網信辦去刪。能刪多少刪多少，刪不掉的就說視頻是人工智慧合成偽造的。再找幾個專家上電視闢謠，說飛行的畫面是視覺特效，讓觀眾不要以訛傳訛。」
秘書張了張嘴。
他想說，視頻已經轉了上百萬次了，現在闢謠已經晚了。
但他看著周正德的背影，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他跟著周正德幹了三年，知道周正德這個人表面上看起來溫吞，實際上心狠手辣。
能在這個位置上坐二十年的人，沒有一個是好脾氣的。
「還有一件事。」
秘書小聲說。
「那個女人的身份查出來了。她叫李素，三個月前因為孩子在南省優生優育研究中心死亡，開始了舉報和申訴。舉報期間被鑑定為偏執型精神分裂症，收治在第三精神病防治中心。她被關進精神病院的時候，簽字的人就是齊建民。孫國棟負責的是外圍的治安配合。」
周正德的背影紋絲不動。
「然後呢。」
「然後她昨天晚上突然越獄了。越獄的手段跟宋朝一模一樣——突然獲得了某種超出了正常人體極限的力量。她徒手拆了病房的鐵門，用那種力量殺死了走廊里值班的所有護工和護士，然後——然後她用一隻手把六層行政樓的地基震碎了。樓塌的時候，整棟樓里只有她一個人活著。」
秘書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低得像蚊子在叫了。
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
一個人在精神病院裡被綁著注射了兩周的抗精神病藥物，突然有一天醒了，能徒手拆鐵門，能單手推倒六層樓，能飛，能在天上懸停，能用一根手指殺掉八個訓練有素的治安員。
這種故事，放在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個地方，都會被當成瘋子說的夢話。
但現在，這個瘋子說的夢話，正在他面前變成血淋淋的現實。
周正德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秘書以為他是不是站得睡著了。
然後周正德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也平穩得像在念一份預算報告。
「立即啟動三級應急響應。調集全市治安局和機動部隊，全城搜捕李素。通知長寧市那邊——她往盤山公路方向走了，下一站大概率就是南省優生優育研究中心。讓研究中心趕緊把人撤出去，重要資料全部銷毀。另外，聯繫省里，請求增援。」
「還有呢。」
秘書問。
「還有——聯繫全羅省。讓他們把宋朝案的卷宗共享過來。既然兩個人的情況類似，用同樣的方法對付她也許有用。」
秘書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等等。」
周正德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通知網信辦，把精神病院裡她同病房的人，還有跟她有接觸的病人，全部找到，全部控制起來。不能讓他們對著記者亂說。研究中心的背景一旦被挖出來，我們所有人都兜不住。」
秘書的臉色變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瞬間，周正德才把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