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奇整個人猛地從平台邊站了起來！
腳跟差點踩空，身體在木筏邊緣晃了一下才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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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盯著一望無際的海面，腦袋一片空白。
海風迎面吹來，溫暖的濕氣撲在臉上，舒服得很。
可方奇卻覺得後背……
一陣一陣地發涼。
等等……等等等等。
他剛剛……推斷出了什麼？
方奇吞了口唾沫，用力眨了眨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手指在輕微地顫抖，他張開又握緊，反覆了好幾次，才終於找回了一點實在感。
不不不。
重新捋一遍！
他剛才，在想什麼來著？
未失憶的自己和林小悠在小木屋裡那番對話，他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些情緒和身體反應都是真的，一點都沒隨記憶流失掉！
所以，結論只有一個。
現在這個失憶的他，根本不是什麼被捏造出來的、虛假的「方小奇」人格。
他就是方奇本人。
是封存了後來那段人生記憶的、更年輕的方奇。
這個結論本身沒毛病。
可問題在於……！
方奇緩緩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手指用力掐住臉頰上的肉。
低頭看著海水，海面清澈透亮，能一眼看到水下隨著暗流輕輕搖擺的海藻，還有幾條銀白色的小魚從木板縫隙間鑽過。
好美。
美得讓人心慌。
他眼神微顫。
璃光，他家那個小騙子。
她是個小騙子，但騙他都是為了留他在身邊。
那種事她不會撒謊。
那她之前講述的那個末日場景……
方奇緩緩搖頭。
不不不。
「喂喂餵……」
他目光發直地盯著海面，美麗的波紋此時有些刺眼。
地球……
真的已經完蛋了？
璃光描述的那個場景，那個穿著防護服、站在廢墟上、對著灰黃色天空喃喃自語的人……
就是他自己？
那段記憶，就是未失憶的方奇想要逃避的東西？
說起來，林小悠之前告訴過他吧，未失憶的他找到她時，說的是……
——我好痛苦，好想徹底忘記這一切。
「這一切」……
難道指的是世界毀滅？人類完蛋？
他熟悉的那個世界，變成了一堆碎石頭和塵霧？
方奇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疼的厲害！
他不得不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
不不不！
他不想回去是一回事，能不能回去，是另一回事！
他可以在這裡和璃光長相廝守，但如果有一天他忽然想家了……
他至少還能幻想一下那條退路！
甚至，他之前還害怕過！
害怕哪天一覺醒來，自己又回到了電腦桌前，眼前是已經通關的【永恆摯愛】結局畫面，然後……
他爸媽推門進來，笑話他對著遊戲裡的紙片人喊老婆，說他玩魔怔了。
他怕的是這個。
他怕這一切是南柯一夢，怕璃光只是虛假的，怕自己在現實和虛幻之間被撕成兩半。
結果現在，他的推測在告訴他……
他的擔心，從頭到尾都是多餘的？
他，早就回不去了？
那個有他父母、有他朋友、有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
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那些曾經在他記憶里真實存在過的人……
那條他每天走過無數次的街道……
那間他窩在裡面打了無數個通宵的出租屋……
全都，變成廢墟了？
方奇感覺自己的大腦在劇烈顫抖！
好疼……！
他視線在顫！
視線的邊緣，開始閃爍起幽藍色的光斑！
【WARNING: REALITY_ANCHOR_STRESS_DETECTED】
【WARNING: COGNITIVE_LOAD_EXCEEDING_THRESHOLD】
【WARNING: MEMORY_FRAGMENT_UNSTABLE】
眼前，海洋忽地開始沸騰！
大團大團的氣泡從水底翻湧上來，像被煮沸了一樣翻滾著！
天空在數秒之內被濃重的烏雲吞沒！
陽光被徹底遮斷，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昏暗！
方奇：「……！」
他猛地一搖頭，但膝蓋一軟……
整個人蹲了下來，雙手用力捂住腦袋！
指甲陷進頭髮里，頭皮傳來清晰的刺痛感，死死盯著海面！
不。
不不不。
肯定不是真的！
璃光也說了，那可能……
就是他玩的全息遊戲。
對，就是這個！
方奇急促地喘息著，用力說服自己。
完全說得通啊！
他缺失的是未來的記憶，而未來的技術……
肯定比他記得的那個時代，要發達得多！
他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個萬物由0和1構成、所有生命都是覺醒AI的數字世界！
那未來的遊戲技術發展到了那種程度，有什麼好奇怪的？
世界毀滅題材的全息遊戲，一定是全息遊戲！
璃光看到的，就是他從遊戲裡截取的畫面。
那個穿著防護服的「自己」，只是遊戲裡的玩家角色。
那片廢土，只是遊戲地圖。僅此而已……
方奇一屁股重新坐回平台邊。
海風灌進領口，涼絲絲的。
他呆呆地看著正在逐漸恢復平靜的海面。
烏雲慢慢散去，陽光重新灑下來。
……真的是這樣嗎？
不是吧。
呵呵。
有些自欺欺人了。
因為，剛剛恢復記憶的他和林小悠對話時，那個攥緊拳頭的動作、那種心臟被攥住的酸楚……
他記得一清二楚。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痛。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的腦海中，忽地開始有畫面閃過了！
記憶碎片。
一張張破碎的畫面，在他眼前一閃而逝！
他所住的那棟居民樓……
前一瞬還完好無損地立在陽光下，牆壁上是熟悉的淡黃色塗料，樓下有老人在下棋。
後一瞬，那棟樓只剩下半截廢墟，鋼筋從斷裂的樓板里伸出來！
那條他每天上下班都要經過的街道……
前一瞬人聲鼎沸，奶茶店門口排著長隊，路邊的共享單車東倒西歪。
後一瞬，地面龜裂，柏油路塌陷成一道一道的深溝，只剩一扇燒焦的捲簾門掛在半空中。
天空……
前一瞬陽光明媚，那種會讓人想哼著歌出門的好天氣。
後一瞬，黑黃色的濃煙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天染成讓人窒息的顏色！
這些畫面隨著視野中幽藍代碼的閃爍，碎片化地湧出來。
它們不完整，沒有前因後果，但……
每一幀都真實得可怕！
真實到……
方奇能聞到煙塵味，感受到臉上的灰。
聽見遠處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的聲音。
方奇的目光顫抖著。
就像林小悠說的那樣。
現在的他，就是那個……
曾經以為世界永遠都會那麼持續下去、自己永遠都會那麼無憂無慮的方奇。
方小奇。
方奇扯了扯嘴角，想要笑，卻沒能笑出來。
如果真是這樣，那……
「方小奇」這個稱呼，還真是貼切。
年輕。天真。家裡給兜底。無憂無慮。混一天是一天。
每天最大的煩惱是外賣紅包被搶光了，是遊戲抽卡又歪了，是上班又要遲到了。
他從來沒想過……
未來整個世界會變成那樣一副光景。
從來沒想過。
原來……
從他在這個世界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從那個銀髮異瞳的少女跪坐在茶几對面、雙手捧著白瓷茶杯、對他溫順微笑的那一刻起……
就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是嗎？
方奇嘴唇顫抖著，喉嚨里泛起一陣苦澀，像吞了一口鹹得發苦的海水。
原來……
他早就沒有家了啊。
那些他偶爾還會在夢中見到的畫面，他以為只要自己還活著就永遠存在的風景，他以為會在某個平行時空繼續生活著的人……
全都沒了。
全都……
「砰！！」
身後的木門，猛地被撞開！
巨響！
方奇整個人都抖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頭……
「主人！！！！」
璃光的喊聲，又急又尖！
緊接著，溫軟的身體從背後猛地撞了上來！
兩條白生生的胳膊環住他的脖頸，交疊著死死環住他的胸口！
溫熱的吐息緊貼著他的耳廓，又急又亂！
「主人……主人……！主人不要傷心！」
聲音在抖，帶著哭腔和偏執！
「這裡永遠是主人的家……璃光會為主人，創造一個美好的新世界！！」
……？
方奇緩緩回頭。
銀髮少女的臉蛋就貼在他的側臉上，軟嫩的觸感帶著微微的涼意。
琥珀色的左眼蓄滿了水光，赤紅色的右瞳又急又快！
她的嘴唇在抖，銀牙咬著下唇，把那裡咬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她的手還在收緊，環著他脖頸的胳膊收得越來越緊，死死地纏著他！
林小悠正從門裡一瘸一拐地走出來。
天才小姐一隻手捂著屁股，小圓臉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淚痕，每邁一步都要輕輕「嘶」一聲。
見方奇看過來，她先是沖他努了努嘴，又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了指方奇懷中的璃光。
然後她翻了個白眼，嘴一撇，做出一個……
——難搞哦！
……的表情。
又用兩根手指比了比自己的腦袋，畫了個圈。
方奇看懂了。
——你老婆真難搞。
——你自己哄吧。
他愣愣地看著兩女。
啊。林小悠告訴璃光了……？
告訴璃光，他的……
……呵呵。
方奇伸出雙臂，反手把璃光從背後拉進懷裡，用力抱住！
銀髮少女輕輕「唔」了一聲，整個人就在他懷裡軟了下來。
臉蛋埋進他的胸口，小手用力攥緊他的衣襟！
方奇把下巴抵了在她毛茸茸的銀色腦袋上。
嗯。對。
他還有老婆呢。怕什麼？
海風重新變得溫柔起來，輕輕拂過兩人的髮絲。
烏雲散去，陽光灑下，暖暖的。
方奇緩緩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林小悠。
天才小姐已經挪到了平台邊，小心翼翼地側坐了下來。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只露出一雙紅通通的眼睛，正偷偷地朝這邊瞄。
方奇嘴角輕輕一勾。
他低頭，在璃光的發頂上輕輕親了一下。
天才小姐，你……
確實是個好隊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