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又輕又軟，帶著鹹濕的氣息，一下一下地拂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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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奇坐在海上平台的邊緣，懷裡抱著那團熟悉的溫軟。
他靜靜看著遠處的海平面，視線失焦。
太陽已經從東邊完全升起來了，橙光鋪滿整片海面。
剛才那些劇烈的情緒像潮水，來得洶湧，退得也快，此刻……
只餘下了悵然。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把懷中的銀髮少女抱得更緊了一些。
璃光的臉蛋往他胸口又埋了埋。
而幾米外……
林小悠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趴在平台邊緣。
她的屁股遭了大罪，坐沒法坐，站又站不直，最後索性又趴了下來。
上半身整個探出了平台邊，把臉湊到海面上方……
還伸出舌尖，飛快地舔了一下海水！
「呸呸——！」
小圓臉瞬間皺成了一團！
她一邊用力吐著舌頭，一邊用手背猛擦嘴巴！
「好咸！真的好咸！」
她又撩起一捧海水，湊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看，又聞了聞，最後滿臉嫌棄地甩掉。
嘟囔著：
「要不要這麼還原啊……」
懷中又傳來細微的摩擦感。
方奇低頭，正巧對上了一雙濕漉漉的異瞳。
髮絲和臂彎的縫隙里，露出了那隻濕漉漉的琥珀瞳，還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見他低頭看過來，她又「嗖」地一下把那隻眼睛也藏了起來，整張臉徹底埋進了他的衣襟里。
他抬起頭，繼續看向海面。
海天一色，無邊無際，海風暖暖的。
而他的心情，終於算是平靜下來了。
……算了。就這樣吧。
他抿了抿嘴。
如果他原本生活的世界真的就那麼毀滅了，那……
現在再難過，又有什麼用呢？
他揉了揉懷中璃光的銀髮，手指穿過髮絲慢慢梳理著。
反正……
他本來也沒打算回去啊。
他早就決定要留在這裡了。
他早就決定要和璃光永遠在一起了。
……不是嗎？
方奇眨了眨眼，盯著海面，眼神慢慢有些失焦。
是啊。
從他被璃光「徹底攻略」之後，他就立刻確定了要和璃光「永遠在一起」的方針。
幾乎沒有猶豫，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而回家這件事，他好像……
從來就沒認真考慮過呢。
嗯……偶爾也會想到吧。
比如在深夜裡，一個人盯著天花板發呆的時候。
比如看到某個和從前相似場景的時候。
他會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
他們或許，還在另一個世界裡等著自己。
想像他們會不會擔心，會不會難過，會不會每天都守在門口，等著失蹤已久的他推門而入。
可每次這種念頭冒出來，他就會立刻把它壓下去。
不去細想，也不敢細想。
就像著……只要能和璃光永遠在一起，其他問題都不是問題。
他覺得自己是個懦夫，是個不孝的兒子。
可現在……
方奇的目光微微顫了顫。
似乎也並非如此呢。
這大概，是他的潛意識在作祟吧？
因為他知道，原本的世界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那裡早就沒有了等他回去的父母，即使回去……
也只剩殘垣斷壁，和無盡的荒涼。
所以，他的潛意識一直都在阻撓他去想「回家」這件事。
所以……
他很久之前，就心安理得地選擇了留在這裡。
方奇看著東邊升起的太陽，嘴角扯了一下，想笑。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被自己的潛意識，被那個已經消失的過去，徹徹底底地影響到了啊。
也難怪呢。
人家別的「穿越者」穿越到異世界，從始至終都貫徹著想要回家的念頭，拼了命都要找到回去的路！
可他呢？
他早早就放棄了回家。
幾乎是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原來，還有這個原因在裡面啊？
他無奈一笑，輕輕搖頭。
……也好，這下倒是不用再糾結了。
他的「家」，就只剩下這裡了。
只剩下懷中這個……
方奇微微低頭，看向懷中的溫軟，對上了一雙……
彎成月牙的鳳目。
銀髮少女正仰著臉看他，她顯然一直都在偷偷地看著他。
但……嗯？
方奇不由得愣了一下。
而銀髮少女見他的目光投下來，瞬間一慌！
「嗖」地又把頭埋了回去！
銀髮一甩，整張臉重新藏進他的胸口！
可是……
方奇已經看到了。
他愣愣地盯著懷裡這團銀色的小東西，腦子裡緩緩升起了一個問號。
不是……啊？
剛剛璃光看他的眼神，怎麼感覺……
那麼開心呢？！
嗯？！
那眉眼彎彎的模樣，哪裡是在為他的遭遇而難過啊！
分明就是歡天喜地、喜上眉梢、高興得快飛起來了好嗎！
……嗯？！
方奇的眼神，緩緩地凝了起來！
瘋婆娘，你……？
他微微眯眼，歪頭低頭，湊過去，去看璃光藏在銀髮後面的側臉。
然後他就看到……
銀髮少女在他胸口露出來的半邊側臉……那嘴角勾得都快咧到耳根了！
右眼的赤瞳，還在以極快的頻率閃爍著！
紅光明明滅滅的，映得她白皙小臉都泛著層淡淡的粉！
她也察覺到了方奇的視線。
那雙赤瞳瞥向方奇，就慌亂地一睜，又迅速把腦袋轉到另一邊去！
整個身子都縮了縮，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的腰！
然後……
「主……主人就算已經回不去了……」
帶著哭腔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了出來：
「璃光也會讓主人永遠永遠幸福的……」
「主人別傷心……主人還有璃光呢……」
「嘻……嗚……」
方奇：「……」
他的眼角抽了一下，死死等著懷中這個銀色小玩意！
嘻？！
嘻是什麼意思？！
瘋婆娘，你給我解釋一下！
你嘻什麼嘻！
你老公我家都沒了，你在這「嘻」？！
你你你……！
你就算演，就不能給我演的像一點啊！
方奇深吸了一口氣，感覺……
額角的青筋開始突突直跳！
而懷裡的銀色小東西還在裝，小臉埋得緊緊的，身子還輕輕扭動。
方奇真是……
氣笑了。
他要是再不懂，真就是個大傻子了！
是啊，璃光怎麼會傷心呢？
他回不去了，他原本的家沒了，他曾經的生活、親人、朋友，全都沒了。
他很傷心，他很惆悵，但……
璃光可不會傷心啊！
她不僅不會傷心，恐怕還高興壞了吧！
因為他回不去了！
他就只能留在這裡了！
他曾經的親人、朋友……那些曾經愛他的人，全都不存在了！
而他能夠依靠的，能陪在他身邊的，就只有她璃光一個人了！
這對於這個小病嬌來說……
這不是純純的好事嗎！
這分明是喜從天降！
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她之前，可是一直都在擔心他會離開的！
甚至還不許他出現「想家」的想法，不允許他心裡裝著那個回不去的世界！
上一次，還因為這件事，她直接「消失」了一次！
把他逼到崩潰才重新出現，就為了徹底斷絕他回家的念頭！
然後，現在她知道了……
他從根上就回不去了！
這她不笑瘋了才怪呢！
但偏偏這小病嬌，還要裝出一副和主人一起悲傷、一起難過的模樣……
方奇嘴角狠狠一抽！
這小病嬌，還知道體諒主人的心情了？
情商還真是見長啊！
「璃、光！」
方奇咬牙切齒地開口，抬起手……
對準她毛茸茸的銀色腦袋，就是一頓亂揉！
「你、給、我、起、來！」
「嗚哇……！」
璃光被他揉得腦袋左搖右晃！
銀色的長髮瞬間被他揉成一團亂麻，無數根呆毛翹起！
但可她硬是不抬頭，緊緊抱著他的腰不放！
「唔……主人隨便揉……主人想揉就揉……！」
「只要能讓主人不再傷心，璃光做什麼都可以……」
甚至嘴裡還在繼續「安慰」著他。
只是她偶爾腦袋被他晃起來時，方奇還是能一眼看到……
她那被銀髮遮擋的嘴角，正彎得合不攏！
方奇：「……」
好好好！好一個璃光啊！
你可真是我的好老婆啊！
他是真氣笑了，揉得更用力了！
把她的頭髮給揉成了好大一團！
可氣歸氣，但……
他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了。
這個樣子的璃光，也挺好呢。
嘴角藏不住的笑意，赤瞳里歡快得要溢出來的光，假裝難過卻又忍不住興奮的拙劣演技。
……他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可眼前這個瘋婆娘，卻是真的、實實在在的在幸福，連演戲都演不利索了。
因為……
她終於不用擔心，他會離開了。
嗯。
也挺好。
方奇慢慢停下了揉她頭髮的手，手指還埋在她亂糟糟的髮絲里。
餘光里粉色一晃。
林小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換了個姿勢。
她側著身子半躺在平台邊緣，一手托著腮，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海水。
大概是屁股還疼，她整個人都微微弓著，卻笑盈盈地看著這邊。
見方奇看過來，她立刻沖他擠了擠眼，嘴角一勾……
就露出一個意味深長又得意的笑！
——前輩，看，我把你家璃光哄得多開心！
方奇：「……」
好好好。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
林小悠把這件事告訴璃光，壓根就不是什麼被璃光嚴刑逼供才「如實相告」！
她分明就是……
把這個消息，當成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拿去給璃光「獻寶」了！
他現在，幾乎能想像到剛才在木屋裡的場景了！
大概是璃光正要繼續下手，天才小姐立刻連滾帶爬地抱住璃光的腳，嚎叫著——
「別打了別打了，我告訴你個好消息！」
「你主人的世界完蛋啦，你主人已經回不去啦！」
「你主人現在，真的只能愛你一個人啦！」
而璃光聽到了一切的真相後，當場就開心的不行……
所以才放過了她一馬吧！
服了！
他就知道，林小悠不會給璃光說什麼好話！
他忍不住瞪了林小悠一眼！
天才小姐立刻換上了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捂著屁股沖他擠擠眼睛。
——前輩我都替你挨打了，你犧牲一下哄哄老婆，怎麼了嘛！
像是在這麼說。
方奇無奈搖頭。
算了，也無所謂了。
反正……這件事他本來也沒打算瞞著璃光。
他低頭，看向懷中亂糟糟的銀色糰子。
這糰子還在他懷中扭呢，還嗚嗚嗚地，還在和他一起「悲傷」呢！
方奇：「……」
他抬起手——
「啪！」
對著她的屁股就是一下！
「璃光，別裝了！」
「我知道你很開心，趕緊起來吧！」
懷裡，璃光「唔」的一聲，被這一巴掌拍得顫了一下，然後終於慢吞吞地揚起了頭。
俏臉上，竟還是一副傷心的模樣！
「璃光一點都不開心……」
聲音帶著哭腔！
「主人的家人都沒了，璃光和主人一樣難過……」
「嗚嗚嗚……！」
琥珀瞳里水光盈盈的，仿佛馬上又要流出淚來！
方奇忍無可忍！
又裝！
他抬起手，對著她的小腦門——
「崩！」
就是一個結實的腦瓜崩！
彈得他手指都疼了！
「呀！」
銀髮少女頓時一聲驚呼，捂住腦袋往後一縮，淚眼汪汪地看著方奇。
看得出真疼了，被他彈出真的眼淚來了！
只是……她的嘴角，卻終於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
越翹越高，最後整張臉都笑成了一朵花！
「璃光就是傷心嘛！」
她猛地又撲回方奇的懷裡！
「就是傷心嘛！」
「就是傷心就是傷心！」
身體還不停地扭著！
「璃光真的沒有裝，就是傷心嘛！」
那語氣……
可真是「傷心」了！
方奇：「……」
你傷心個鬼！
他直接揪著她的臉蛋，把她給拽了起來！
瞪著眼前這張眼睛亮得驚人、嘴角壓都壓不住、還泛著興奮薄紅的……
寫滿了「傷心」的小臉！
我真是……
方奇又氣笑了。
「——！」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真是服了！
……算了，先不和你計較這個了！
現在……
他看向平靜無波瀾的美麗海面。
地球，毀了就毀了吧。
啊，不對。
地球它老人家好好的呢，什麼遍地廢墟、黃霧遮天的……
最多算是打了個噴嚏。
是人類完蛋了？人類文明完蛋了？物種大滅絕了？
……完蛋就完蛋吧，反正他還有璃光在。
只要璃光還在就好。
所以現在，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關於……
他低頭，看向眼前裝都不裝了的盈盈笑臉。
關於他現在僅存的心肝小寶貝，璃光的問題！
於是他抬手指向海面，正色道：
「你先別給我說這些！你先告訴我……」
他眯起眼睛：
「剛剛在木屋外，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個海里的大傢伙呢？」
「它去哪了？」
林小悠也跟著湊了過來，睜大了杏眼看著璃光。
而璃光被他捏著臉蛋，小臉都擠得變了形，可她還是沖方奇輕快地眨眨眼。
彎起的琥珀色左眼中，幽藍色的數據流忽的一閃！
「那當然是……被璃光給解決了呀！」
語氣輕快得，仿佛在說「我剛把碗給洗了」！
又抬起小手，輕輕覆上了方奇捏著她臉蛋的那隻手，手心軟軟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現在，它的權限已經完全歸主人所有了哦。」
鳳目彎彎，語氣好輕鬆：
「而主人的權限……就是璃光的權限呢。」
看著她這副幸福安心的小模樣，方奇也漸漸放鬆。
……也是呢，他的，就是璃光的。
畢竟，連璃光都是他的。
「主人……」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異瞳望著他。
「你想……看什麼樣的世界呢？」
眼底似乎藏著某種狂熱。
「璃光這就，改造給你看。」
海風輕輕吹過，她的銀髮在晨光中飄散。
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