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忽然笑了。
嘴角一揚。
「小悠啊，我真沒想到……你會問這樣的問題。」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從腦後抽了出來，原本那副癱在牆邊的懶散模樣收了個乾淨。
腰背慢慢挺直，盤腿坐正了身體……
笑盈盈地，看著趴在木桌上的林小悠，微微眯眼：
「我真的很好奇呢，這種事情，你是怎麼……」
「哎呀前輩！」
林小悠直接一瞪他，杏眼圓溜溜的！
「不准打岔！」
「你說不說？」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她似乎是感覺到了方奇的情緒變化，那股認真勁兒反而更旺了！
雙手撐著桌面，整個人往前傾，小圓臉上慢慢地寫著……
——老娘今天跟你槓上了！
「你要是再模稜兩可，等璃光回來，我真和她爆了！」
她梗著脖子瞪著方奇：
「就算腦袋被她當球踢，我也要挑撥前輩和璃光的關係！」
方奇眯眼看著她。
林小悠依舊梗著脖子，毫不示弱！
兩人對視了那麼兩三秒，空氣都緊繃繃的！
直到……
嘖。
方奇抿嘴，又重新靠回牆上，肩膀一松……
整個人又恢復成了那副沒骨頭的模樣。
「小悠啊，你還說我呢，你剛剛的話才模稜兩可呢。」
他偏過頭，斜睨著她，嘴角懶懶地笑：
「什麼叫『曾經的前輩』？你說什麼呢？我實在是聽不懂呢。」
林小悠嘖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雙杏眼……一點一點的亮起！
嘴角緩緩勾起，越勾越興奮！
「前輩，我可不信你聽不懂……！」
她的聲音又開始興奮的微顫！
「你比我都聰明呢……！你這麼說，不就相當於……」
她直勾勾盯著他！
「是、變、相、承、認、了、嘛？」
方奇看著她，一臉無辜茫然的臉，雙手一攤。
「不是……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又露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
「而且，我哪裡聰明了？」
「我連雞兔同籠都不會做好吧？」
林小悠狠狠瞪他，然後緩緩眯起了眼！
「……好。」
她點了下頭，語氣輕了許多，但依舊死死盯著他！
「既然前輩不見棺材不落淚，那我可就說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脯明顯地起伏了一下，又緩緩沉下去，然後……
「前輩，就像你說的那樣……」
她看著方奇，直起了腰身。
「你和我真的……完全不同呢。」
方奇沒說話，就那麼靠在牆上，靜靜地看著她。
「我呢……」
林小悠開口，語氣輕而慢……
「我捏造了『林小悠』的記憶，捏造了『林小悠』的人生，還讓『林小悠』變成了個小笨蛋。」
眼神忽然緩緩失焦了。
「可以說……」
她輕聲地訴說著。
「林小悠是我想要成為的『無憂無慮』的模樣。」
「如果可以的話，未來我想成為『林小悠』，成為一個……」
她說到這裡，目光重新凝聚，看向方奇。
「無憂無慮的小笨蛋。」
那雙杏眼此刻竟清澈得有些過分。
「但是呢前輩，你不一樣。」
她看著他，目光又緩緩凝聚……
語氣忽的平靜下來。平靜到有些殘忍。
「你和我，或許正好相反。」
方奇靠牆邊，一動不動。
木屋二層的光線很暗，窗外照不進一點光。
只有兩人呼吸的聲音，以及腳下那極輕微的、從木板深處傳來的震顫。
……相反呢。
呵。
他緩緩地攥緊了拳頭。
「前輩，在我看來……」
林小悠又趴回了桌上，下巴貼在交疊的手背上面，目光平靜地看著方奇。
「『林小悠』，是我渴望成為的，無憂無慮的未來。」
「而『方小奇』……」
她看著方奇，眼神甚至有些憐憫：
「是你渴望回去的，無憂無慮的過去。」
方奇依舊錶情平靜地看著她。
但……
拳頭已經攥緊了。指甲刺痛了掌心。
林小悠明顯看到他的拳頭了。
她的視線飛快地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微微抿嘴，嘴角微顫，似乎想要笑……
但很快又抬起來，繼續盯著方奇的眼睛！
面色一正！
「所以，『方小奇』不像是『林小悠』……」
她的聲音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
「他不是你捏造的人格，不是捏造的人生。」
她頓了一下。
木屋外寂靜無聲。
「他，就是你。」
林小悠一字一頓。
「是過去的你。」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方奇，眼神里燃著一簇火！
「是那個曾經以為……
「世界永遠都會那麼持續下去、自己永遠都會那麼無憂無慮的你！」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方奇面上的表情依舊很平靜，平靜到仿佛被凍住了。
但……
他的心臟，正咚咚咚地跳得飛快！
一下一下，撞得他有些發悶！
呵呵……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平復著心跳。
……瘋女人。
林悠，天才小姐，你可真不愧是這個世界最聰明的人……
「所以，前輩！」
林小悠忽然又開口了，整個人從桌上撐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聲音也高了幾分！
「你現在……！」
「停！」
方奇卻猛地抬手，手掌對著她比了個「打住」的手勢！
「哎，別說了！」
他恢復了之前的隨意，無奈地看著眼前的天才小姐：
「可以了可以了，再說下去，我可真要被你給開盒了啊！」
他搖搖頭，一副「我服了你了」的表情。
「這可不能繼續說了嗷！」
他說著沖林小悠一眨眼，又壓低聲音……
「雖然這裡看似只有我們兩個人，但是呢……」
他微微瞥了一眼天花板……
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呵呵，可有人在看著呢。
是吧？
林小悠一怔。
她看著方奇的表情，又順著他的視線緩緩抬頭，看向木屋的天花板。
然後，她的眼睛一亮，猛地低頭看向方奇！
「看來，前輩承認剛才我說的話了？！」
她聲音都揚了起來！
整個人像只被點燃的小煙花，興奮得不行！
真是的……！
方奇趕緊擺手：
「承認了承認了！行了，你快別說了！」
「嘻嘻！」
林小悠開心得直接坐直了身體，結果動作太大，屁股一碰板凳……
「嘶——！」
當場疼得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
但就算這樣，她的嘴角還是止不住地往上翹！
「果然……果然是這樣！嘻嘻！」
她雙手揉著可憐的屁股，笑得眼睛都彎成了兩條縫！
然後……
她瞥了方奇一眼，輕哼一聲。
「前輩你在怕什麼呀？也無所謂吧，反正……」
她又抬起頭，看著天花板……
看著頭頂那片虛空。
「……他們也只能看著呢。」
語氣輕飄飄的，嘴角緩緩一勾。
「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呢。」
……哦？
方奇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知道得還挺多呢？」
林小悠低下頭，迎上方奇的目光，小圓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那當然！」
她挺起胸脯，又「嘶」地一聲縮了回去，臉上卻半點心虛都沒有。
「我可是前輩親口承認的，這個世界最聰明的人呢！」
方奇看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確實呢。
比他聰明多了。
兩人就這麼相視一笑。
「所以前輩！」
林小悠明顯興奮了起來！
「看來我們的目的是完全相同的呢！」
她連屁股疼都忘了，雙手撐著桌沿，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方奇！
「前輩想要新世界，我也想要新世界！我們完全可以合作！」
「我知道前輩的目標，不就是要讓璃光成為……！」
「唉！」
方奇趕緊打斷了她！
「合作的事情之後再談！」
他擺了擺手，但眼神很認真！
「別擔心，我從來都是把你當好隊友的。」
林小悠眼睛一亮：
「那……！」
「不過現在可能……」
方奇轉過頭，目光落在緊閉的木窗上。
嗯……
又來了。
那種感覺很奇妙，有什麼東西正從他腦海中流淌出去。
就像握在手裡的細沙，怎麼都攥不住。
記憶……
又開始一點一點地流失了。
那些剛剛還清晰無比的、關於過去、關於計劃、關於這盤棋的思路，正一片一片地變得模糊，像被水浸透的字跡。
他，又要變回去了。
而這就代表著……
老婆，要回來了呢。
她……勝利凱旋了呢。
於是方奇轉頭，沖林小悠眨了眨眼。
「可能，已經沒時間了。」
「……啊！」
林小悠頓時明白了過來，眼睛猛地一睜，整個人都繃了起來。
「璃光回來了？」
方奇嚴肅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忽然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頭，他能感覺自己的記憶在飛速流逝，像是退潮時被卷回海里的浪花。
他趕緊開口，語氣加快了幾分。
「小悠啊，有件事呢，可能需要你向璃光解釋一下……」
「嗯？」
林小悠一眨眼。
方奇張了張嘴，但那個問題的形狀已經從他腦子裡消失了。
他的眼神徹底茫然了起來。
「解釋什麼……？」
他問自己。
林小悠也茫然地看著他，然後……杏眼緩緩睜大！
「等等！」
她瞬間面露驚恐！
「前輩，你說的該不會是……！！」
「砰！！！！」
一聲巨響！
二層露台木門被一隻赤足猛地踹開了！
海風「呼」地灌了進來！
吹得方奇睜不開眼！
門口，銀髮飛揚！
那雙赤紅色的瞳孔里，猩紅光芒瞬間爆開，將整個木屋都染成一片血色！
銀髮少女渾身濕漉漉的，海水順著她的發梢、下巴、手臂、大腿，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那身米白色的泳裝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玲瓏起伏的曲線，卻……
半點旖旎都讓人升不起來！
因為……
她的表情，實在是太可怕了！
琥珀色的左眼裡還有幽藍在閃爍，卻完全壓不住赤瞳的狂暴！
她直勾勾地盯著方奇和林小悠兩個人。
那眼神，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生吞活剝了。
「為什麼……」
她的聲音，輕得可怕。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璃光對於屋內的感知……」
「會、被、屏、蔽？」
她緩緩轉頭，赤瞳鎖定了林小悠。
「林、小、姐……」
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做、了、什、麼？」
林小悠：「……」
她僵在原地，嘴巴張了張，喉嚨里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方奇還保持著那個坐在地上的姿勢，滿臉茫然。
嗯？
他……完全沒搞清楚狀況。
而林小悠……
她緩慢地、僵硬地轉頭看向他……滿臉的悲憤！
……
……
木屋外，海風狂刮，海浪翻湧！
整片海面像是被什麼激怒了，浪頭一個接一個地砸在平台上！
那艘小白船在風浪中瘋狂搖晃，發出吱吱嘎嘎的呻吟！
緊接著——
海上平台的木屋內，傳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嗷！！！！不是我做的啊！！！」
「前輩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