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塊拓片上的符文依舊殘缺得無法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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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萊因在東境已經耗了三個多月,翻遍了青石鎮方圓五十里內能找到的殘碑遺存,拼出的完整段落卻不足十行。
青石鎮東面的這處遺蹟書館,是他這三日待得最久的地方。
舊紙張的霉味混著松脂陳香漫在空氣里,他渾然不覺,全部注意力都釘在手中那半張邊緣殘破的拓片上。
天窗漏下的日光細碎而吝嗇,他不得不把拓片湊得極近,才能逐字辨認上面漫漶的古符文。
膝蓋處的粗布旅袍沾了一層薄灰,腳邊散著幾張抄錄過半的羊皮紙,旁側牛皮行囊里露出半截銀質刮刀的柄——跟了他十幾年的舊物,刃口依舊鋒利。
指尖擦過拓片角落一行潦草的小字——「中境鍊金行會勘校」。
克萊因嘴角動了一下,沒什麼笑意。
他在那座所謂的帝國鍊金學院待過半年。
一群困在階位和教條里的人,守著先賢的結論當護身符,生怕多邁半步就踩碎了頭頂那塊銘牌。
那地方教不了他任何東西。
東境群山里埋著的東西,比鍊金行會的歷史還要古老得多。
千年前的先民在這片土地上煉化草木、熔鑄金石,殘碑和洞窟壁畫從未被後世修訂——
沒被篡改過的源頭。
這才是他要找的。
指尖將拓片輕輕放回木箱深處,克萊因斂了心神,伸手去翻下一層堆疊的舊紙頁。
細碎的木屑與灰塵落在他手背上,他沒在意,直到書館門口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腳步很穩,落地時力道收得巧,不像鎮上大咧咧的冒險者,也不像踱步找書的學者。
克萊因抬眼看了一下。
黑袍。
他的目光多停了半息。
指尖捏著紙頁的力道不自覺緊了一瞬——隨即鬆開。
巧合。
東境入秋天涼,穿深色厚袍的旅人滿街都是。
他重新低下頭去。
進來的是個少女。
兜帽壓得極低,眉眼盡數隱在陰影中,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頜線。
她攏著衣襟,身形高挑,但是寬大的袍擺依舊幾乎遮住了她的腳踝,整個人像是刻意把自己縮在這身衣料里,不願多引半分注意。
她徑直走到遺蹟書館的負責人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
「這裡收著古法鍊金的殘卷嗎?」
負責人正慢悠悠擦著一隻銅鎮紙,抬眼斜了她一下,語氣寡淡:
「古法殘卷金貴,半張都抵得上你這身袍子。姑娘看著不像鍊金術士,找這個做什麼?」
少女沉默了片刻。
指尖輕輕攥了攥黑袍的布料,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我找……能祛除詛咒的古方。」
聲音悶,像被棉布裹著,卻藏不住內里的沉滯。
克萊因沒抬頭,指尖依舊落在拓片上,卻沒再往下辨認。
祛除詛咒。
能讓一個人孤身跑到東境荒山來翻古方的詛咒,尋常手段多半已經試遍了。
「沒有什麼現成古方。」
負責人擺了擺手,語氣沒什麼波瀾,「山里挖出來的東西,不是符文就是斷句,東拼西湊都湊不成一句完整話。真要治病,去鎮西找老醫師更實在。」
少女沒反駁,似乎早料到了這個答案。
她只又問了兩處深山中的大型遺蹟位置,付了幾枚銅幣,接過一張皺巴巴的手繪山路圖。
轉身往外走時,她路過他身側,腳步忽然頓了半拍。
兜帽的陰影微微偏轉,視線落在他腳邊攤開的羊皮紙上——那張抄滿古符文的。
停了兩息。
她指尖在袍側攥了一下,隨即移開目光,快步走出了書館。
日光從敞開的門口湧進來,將她黑袍的邊緣鍍了一層淺金。
不過眨眼工夫,那道清瘦的身影便消失在街道人流里。
克萊因抬眸看向門口。
人來人往,塵煙漫起,再尋不到那道黑影。
他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
一個帶著詛咒的姑娘,孤身一人,不求財不求術,只求一紙不知真假的古方。
倒和他有幾分相似。
都是旁人眼裡不肯安分的異數。
他沒再多想,擰開隨身的小墨水瓶,蘸了蘸筆尖,繼續抄錄方才辨認出的符文。
窗外的日光慢慢西斜,將他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拉得很長。
落筆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汁凝了一小滴將墜未墜。
克萊因垂了垂眼,將那滴墨點在了紙頁空白處,沒再多想,繼續落筆。
外面起了風,窗欞輕響了一聲。
……
……
克萊因把最後一張拓片塞回牛皮行囊,刮刀歸位,扣上搭扣。
三個多月。
十行完整段落。
這點東西拿回去連一篇勘誤都湊不齊。
他蹲在木箱前,拇指擦過膝蓋上那層灰,沒急著起身。
東境這些散落的遺蹟全是殘片。
碑斷了幾截,洞窟塌了半邊,符文被風雨啃得面目全非。
能辨出來的字他全抄了,辨不出來的也拓了樣。
但殘就是殘,拼不出完整的邏輯鏈。
他覺得自己要找到真正沒被動過的原始遺蹟。
大規模的,成體系的,能看出完整脈絡的那種。
克萊因站起來,拍了拍袍角的灰,拎起行囊出了書館。
門外的日光比屋裡亮得多,他眯了下眼。
街上還是那副老樣子,冒險者扛著鐵鋤往山里走,賣麵包的大嬸在吆喝,幾隻野狗蹲在巷口啃骨頭。
塵土混著烤麵包的焦香飄過來,他沒胃口。
往鎮東走了約莫二十步,他停了。
黑袍。
書館裡那個姑娘。
她就站在街對面一棵歪脖老槐底下,兜帽還壓著,雙手攏在袖中。
要不是那截冷白的下頜,混在一群趕路的旅人里根本認不出來。
她沒在找路。
她面朝他這邊。
克萊因多看了一眼,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三步。
五步。
那道身影沒動。
七步的時候他聽見腳步聲跟了上來,不緊不慢,隔著約莫一丈遠。
他沒回頭。
走到鎮東口那間破木橋上時,腳步聲停了。
「你對古鍊金術有研究?」
聲音從背後傳來,比書館裡聽到的更直接。
克萊因停下腳步,轉過身。
她站在橋另一頭,兜帽的陰影遮著大半張臉。
袍子下擺沾了泥點,左肩的布料磨起了一層毛邊。
趕了不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