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莊園裡風平浪靜。
賜婚的餘波像投入溪中的石子,漾開幾圈淺淡漣漪便沒了蹤跡;那夜荒誕的夢境也如晨霧般散得乾淨,再沒造訪過他的安眠。
克萊因照舊守著他的工坊,碾草、稱量、調製藥劑,日子兜兜轉轉落回原處,平緩得和領地外圍淌了幾十年的溪流別無二致。
雷蒙德每日照舊來報帳,田產的收成、林地的巡護、僕從的調度,樁樁件件說得清楚。
末了只隨口提了一句,王室賜下的補藥已經清點妥當,收進了庫房最里側的樟木箱裡。
克萊因只淡淡點了下頭,沒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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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察言觀色,見他不願多提,便也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去時順手帶上了工坊的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熟悉的輕響,屋內瞬間靜下來,只剩草藥的清苦氣息在空氣里緩緩浮動。
克萊因將一管剛調配好的安神藥劑塞上軟木塞,指尖微微用力確認封得嚴實,才抬手擱進側邊的木架凹槽里。
管壁內的液體泛著勻淨的淡藍,是最基礎的安神配方,藥性溫和,起效平穩,他閉著眼都能分毫不差地配出來。
問題就出在這——太基礎了。
他退後兩步倚住工作檯邊,雙臂環在胸前,目光掃過木架上碼得齊整的藥劑管。
安神的淡藍、舒緩的淺綠、退熱的明黃、止血的赭紅……每一管成色勻淨,藥效穩定,挑得出半分瑕疵都算他輸。
可也就僅此而已了。
克萊因拉開工作檯最下層的抽屜,翻出那疊寫滿又劃滿的配方手稿,指尖一撣,紙頁嘩啦作響。
最上面那張的末尾,一行字跡力透紙背,又被他狠狠劃了三道墨痕,幾乎要劃破羊皮紙——
「鍊金術的本質是等價交換。」
這是鍊金學界公認的先賢名言,刻在每一本入門教材的扉頁上,是每一個學徒踏進工坊第一天就要刻進骨子裡的準則。
天經地義。
克萊因從前也覺得天經地義。
可此刻他坐在昏黃的天光里,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拆解、摩挲,越想越覺得內里空得發慌。
等價交換。
可「等價」的前提,是先有明確恆定的「價」。
那這個「價」,到底是什麼?
是世人認定的價值?
可一錢月光草粉,長在林間無人問津時是野草,磨成細粉裝進瓷瓶便是藥劑,身價天差地別。
倘若價值只由人的主觀判斷而定,那等價交換的根基便踩在一團浮沙上,一門嚴謹的技藝,怎能憑人的好惡立定根本?
是物質本身的質量?
又或者是鍊金過程中投入的能量?
這兩者更是絕無可能。
所以他想不通。
又或者說,是越想越覺得,這個問題從根上就沒有答案。
如果「價」從來就無法被精確定義、無法被恆定衡量,那「等價交換」這四個字,本身就是個虛妄的定論。
先賢說了數百年,世人信了數百年,可或許從一開始,這條被奉為金科玉律的準則,就是錯的。
克萊因將那疊手稿輕輕拍在桌面上,紙角翹起來又落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盯著那行被劃得模糊的名言,眉頭擰成淺結,指尖無意識地在橡木桌面上輕輕叩著,一下,又一下。
先賢給不出答案。
後世的教材更只會照本宣科,一遍遍複述著「等價交換」的定論,底下附滿了按此準則推演的配方與步驟,沒有一個字敢質疑這條法則本身。
「我到底在做什麼?」
克萊因低聲自問。
工坊里空無一人,他的聲音落進滿室草藥清苦的氣息里,消散得無聲無息。
他揉了揉眉心,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邊。
暮秋的傍晚來得早,天色已經往灰藍里沉。
院子裡梧桐樹的影子被斜暉拉得老長,枯卷的黃葉堆在牆根下,風一吹便打著旋兒挪幾步。
他忽然想起幾日前那個荒誕的夢。
冷霧,黑袍,少女金色的眼瞳,還有那滿溢的、幾乎要破夢而出的怒意。
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太鮮活、太清晰,清晰到不像是人腦憑空臆造的幻象。
他當時醒來自語「被邪神盯上了」,半是自嘲半是揣測。
如今回頭想,這份揣測竟沒半分被推翻的跡象——這些日子太平了,平得像一潭死水,連風都吹不起半分波紋,反倒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克萊因不喜歡這種「不對勁」的感覺。
可比起遙遙無期的詭異預感,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他的鍊金術。
瓶頸就橫在眼前,往前一步都難。
他可以照著現成的配方,配一輩子安神退熱的尋常藥劑,守著這座小工坊安穩到老。
可那毫無意義。
他轉身回到工作檯前,將那疊作廢的手稿扒到一邊,抽出一張平整的全新羊羔皮紙鋪在案上。
他沒有立刻落筆,而是從木架上取下一管剛配好的安神藥劑,拔掉木塞,湊近鼻端輕嗅。
鼠尾草的沉靜混著月光草的清冽,是他熟悉了十幾年的味道,安穩,妥帖,也平庸。
他蘸了一滴在手背上,淡藍色的液體順著皮膚紋理慢慢滲開,涼意淺淺漫開,藥效分毫不差,和他預判的一模一樣。
克萊因盯著手背上逐漸恢復原色的皮膚,眸色沉了沉。
他拿起鵝毛筆,蘸飽了墨,筆尖落在羊皮紙上,落下一行利落的字跡。
「等價交換,是否並非鍊金術的本質?」
寫完他便擱了筆,靠回椅背,就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靜靜看著這行字。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暮色漫過窗欞爬進工坊,羊皮紙上的墨字漸漸沉進陰影里,像一粒種子落進了泥土。
他沒點燈。
腦子裡的念頭轉得飛快,一個推翻一個,一個連著一個,紛亂卻有了明確的方向。
所有人都把等價交換當真理,所有人都順著這條路往前走,沒人敢回頭看看,這條路的起點是不是本身就立錯了地方。
他偏要回頭看。
他要去看看,在被教材奉為圭臬之前,在被後世鍊金術士反覆轉述之前,最早提出這句話的先賢,到底是在什麼情境下說的,原話到底是什麼。
工坊里配不出這個答案,現成的手稿上也不會有。
克萊因摸黑將那張羊皮紙折好,重新拉開抽屜,放了進去,恰好壓在那封蓋著王室鎏金紋章的回信上面。
關上抽屜的瞬間他頓了頓,手掌按在微涼的橡木面上,沒動。
兩樣東西挨在一處,竟意外地不違和。
一樁是從天而降的荒唐婚事,一個是自己刨根問底挖出來的質疑。
都來得沒頭沒腦,都沒法用常理解釋,都像是要把他從安穩了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拽出來。
他鬆開手,在黑暗裡靜坐了片刻,才起身摸過火柴,點燃了銀燭台上的蠟燭。
火苗「噗」地跳了一下,暖金色的光重新鋪滿工作檯。
工坊外又起了風,窗欞被吹得吱呀輕響了幾聲,很快又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