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送出去的頭七日,克萊因照舊守著他的工坊。
晨光漫過橡木窗欞的時候他碾藥,暮色沉下來時他對著羊皮手稿核對配比,鼠尾草與月光草的清苦氣息終日裹著他,像一層溫吞的舊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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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不去想那封蓋著鎏金紋章的敕令,也不去想王都迢迢路途上疾馳的信使,只把所有注意力落在研缽里細碎的銀輝上,仿佛只要藥粉碾得足夠細,那些突如其來的波瀾就會像草屑一樣被碾碎在瓷底,風一吹就散得乾淨。
雷蒙德每日都會來報一次消息,有時是田莊的秋收進度,有時是林地的巡護情況,半句不提婚約的事。
老管家跟著兩代主人,最懂分寸,見少爺不願碰,便只當那道敕令是場掠過莊園的晨霧,太陽升起來,就該消弭無蹤了。
直到第七日的午後,馬蹄聲再次踏碎了領地的寧靜。
來的仍是上次那位王室傳令官,神色比來時淡了許多,遞過來的信件薄得很,封蠟上的鎏金王室紋章在暮秋日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克萊因正在調配舒緩藥膏的基底,指尖沾著半透明的蜂蠟,聞言只抬手在麻布巾上慢慢擦乾淨,接過了信件。
拆封,展信。
字跡依舊是王室文書那套冰冷規整的體例,內容卻短得出乎意料——國王陛下體恤他身弱多病,准其所請,婚約作罷,另賜三盒王都秘制的補藥,以示恩典。
字裡行間平和體恤,半分被拂了面子的不悅都無。
雷蒙德站在一旁看完,長長舒了口氣,花白的眉頭終於徹底舒展:「少爺,這下總算安穩了。陛下既准了,往後咱們這莊園,還和從前一樣。」
克萊因沒說話。
他把信紙沿摺痕折好,塞回信封里,指尖按在冷硬的封蠟紋章上,涼意在指腹慢慢滲開。
按說該鬆口氣的,他費盡心修辭謝,本意就是守住這份偏安的安穩,如今目的達成,本該放下心頭大石,轉身回去繼續碾他的月光草。
可沒有。
非但沒有鬆快,那股盤踞在心底的詭異感,反倒像浸了冷水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得更緊了。
克萊因將信件塞進了工作檯抽屜的最深處,壓在一摞舊藥劑手稿下面。
或許是他想多了。
或許王都朝堂另有變數,這樁婚約本就是權宜之計,他主動推辭,正好順了某些人的意。
道理是這個道理,心緒卻沉得厲害。
那一下午他都沒再碰成藥劑。
銀質刮刀擱在研缽邊,月光草粉細得像撒了一層碎銀,他坐在工作檯前,目光落在手稿上的配比公式,視線卻聚不起焦,墨色字跡歪歪扭扭地晃,像水裡浮著的蝌蚪。
稱量藥粉時多添了半錢干薄荷葉,他反應過來時,細白的粉末已經混進了銀輝里,只能一點點重新分揀。
雷蒙德送晚茶進來的時候,見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臉色比往常白了些,便輕聲勸:「少爺是不是真的有些身體不適?要不今天早些休息?」
「沒什麼。」克萊因睜開眼,聲音有些發沉。
他是真的提不起精神。
就像……只是有些困了。
入夜後,天又涼了幾分。
風卷著梧桐枯葉擦過窗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有人踮著腳在屋外走。
克萊因回了臥房,沒點油燈,只從博古架上取了一盒自製的安神香,捏起一小截,用銀燭台的火苗點燃。
淡白的煙氣慢慢升起來,帶著舒緩的薰衣草與白松香氣息,絲絲縷縷漫開在臥房裡。
他脫了外袍躺到床上,床品曬過白日的太陽,帶著乾燥的皂角香。
閉上眼時,還能隱約聞到袖口沾著的月光草清苦氣,混著安神香的暖意,本該是最讓人安心的味道。
意識漸漸沉下去的時候,他還在想,等明日醒了,就把王都賜來的補藥交給雷蒙德收進庫房,再去林子裡采些新鮮的鼠尾草,把耽擱的藥劑配出來。
日子總該回到正軌的。
可夢境來得毫無預兆。
不是他常夢到的、漫山遍野的草藥田,也不是工坊里曬著的泛黃羊皮紙。
是一片星河。
他站在星河之上,說不清腳底傳來的觸感。
視線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是個少女,一身純黑的長袍。
克萊因看不清她的臉,霧色模糊了她的輪廓,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金色的。
像熔在暗夜裡的碎金,又像晴日烈陽下反光的劍刃。
那雙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直直刺向他。
她在生氣。
即便隔著重重濃霧,克萊因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慍怒。
她該是正在對著他說什麼。
可沒有聲音。
什麼都沒有。
整個世界像被浸在了深水之中,所有聲響都被厚重的霧氣吞沒了。
他只能看見她金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情緒,看見她抬手似乎想指向他,手腕卻又硬生生頓在半空中,像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荒謬感慢慢湧上來。
他從不認識什麼黑袍金眼的少女,更從未得罪過誰,怎會平白夢到這樣一個陌生人,還對著自己大發脾氣?
他想開口問一句「你是誰」,嘴唇動了動,喉嚨里卻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住了。
霧氣越來越濃了。
少女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像浸在水裡的墨痕,一點點暈開。
唯有那雙金色的眼睛,隔著白茫茫的霧,依舊亮得刺眼,怒氣分毫未減,像要隔著夢境灼到他皮膚上來。
克萊因猛地睜開了眼。
臥房裡一片昏暗,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落進來,在橡木地板上鋪了一層淡銀。
他還躺在自己的床上,被褥暖烘烘的,鼻間早已沒了安神香的氣味,只剩下臥房裡常年不散的、淡淡的乾燥松木香。
他坐起身,額角沾著一點薄汗,心跳比往常快了些。
只是個夢而已。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試圖壓下那點莫名的悸動感。
可目光掃過床頭銀質香插的瞬間,動作忽然頓住了。
香插里,那截本該燃足一個夜晚的安神香,已經徹底燒完了。
只剩一小撮灰白的香灰,靜靜積在瓷托里,連最後一點火星都不剩,冷透了。
克萊因抬頭看了眼窗邊的日晷刻度。
月光斜斜的角度告訴他,他躺下不過才兩刻鐘。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暮秋的涼意,拂過他的後頸,激起一點細碎的寒慄。
臥房裡靜得可怕,連窗外的風聲都像是忽然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略快的呼吸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他盯著那堆冷透的香灰,沉默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床沿的木紋。
橡木的紋路凹凸不平,像他此刻亂成一團的心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這是被邪神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