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陽光斜斜淌過橡木窗欞,在積著薄塵的格棱間濾成暖金色,成片落在工作檯攤開的手稿上。
羊皮紙邊角微微捲起,墨寫的藥劑配比旁畫著潦草的修正符號,空氣里浮動著乾燥的鼠尾草與月光草的清苦,混著一絲淡得近乎無形的硫黃味,是這間工坊常年不散的氣息。
克萊因指尖捏著銀質刮刀,指腹帶著常年握筆與擺弄器皿磨出的薄繭,正小心翼翼地將風乾的月光草碾成細粉。
草莖在研缽里慢慢碎裂,化作泛著銀輝的細末,他袖口沾著幾點洗不淨的靛藍色藥劑漬——是之前調配安眠藥劑時濺上的。
作為帝國鄉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小貴族,克萊因的人生從出生起就清晰得像攤開的領地圖紙:守著這片不算富庶的領地,打理微薄的田產與林地,在自家工坊里消磨大半晨光與暮色,到了年紀娶一位門當戶對的鄉紳女兒,看著子嗣繼承莊園與工坊,安穩度過一生。
傳奇、榮耀、王都盤根錯節的權貴與風雲詭譎的朝堂,這些東西和他隔著千山萬水,遠得像舊書里褪色的英雄傳說,只配在冬夜的壁爐旁當個閒談的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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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王室傳令官的馬蹄踏碎領地里的晨霧,鐵蹄敲過石板路的脆響一路傳到莊園深處,將蓋著鎏金王室印璽的敕令放在他面前時,克萊因拿著刮刀的手只頓了片刻,銀刃輕磕在研缽壁上,發出一聲細響。
他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敕令上的字跡莊重刻板,帶著王室文書特有的冰冷規整,內容卻讓他盯著紙面沉默了許久——國王陛下親賜婚約,命帝國騎士「奧菲利婭」下嫁於他。
奧菲利婭。
這個名字在帝國的分量,遠超任何一位世襲公爵。
沒人能三言兩語說清她的戰績:
她的劍是帝國邊境的活防線,她的名號是敵人聞之色變的符咒,也是所有騎士窮極一生仰望的頂峰。
「帝國之劍」。
這樣一個站在雲端的人物,要嫁給自己?
荒謬感慢慢漫上來,壓過了常人該有的受寵若驚。
他想不通這樁婚約的來由——家世、功績、實力,皆是如此。
把他和奧菲利婭放在一處,便如同將田埂里的野草移栽到神殿的白玉花壇,格格不入到近乎可笑。
至少從克萊因表現出來的情況看,確實如此
雷蒙德是克萊因的老管家,跟了兩代主人,看著克萊因長大。
他看完敕令之後便反手帶上了工坊的門,木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將屋外侍從的竊竊私語都隔在了外面。
「少爺,這東西來得蹊蹺。」
老管家的聲音壓得很低,花白的眉頭擰成一團。
克萊因把敕令平放在桌上,拿銅製鎮紙壓住邊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接話,抬眼看向雷蒙德,等他往下說。
老管家在屋裡踱了幾步,靴底踩過木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西海岸那邊剛剛取得勝利。國王卻在這時候把奧菲利婭賜婚給您……說不通。」
克萊因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那把銀質刮刀,冰涼的金屬在指間轉了個圈。
他倒不覺得自身有什麼值得王室覬覦的東西。
領地的田產剛夠維持莊園開銷,林地里別說礦脈,連像樣的硬木都不多。
他唯一的愛好是鍊金,但這年頭玩鍊金的貴族子弟多了去了,他水平還算不錯,可對外顯露的也就普普通通,遠沒到值得王室特意拉攏的地步。
「雷蒙德,你覺得如果我答應,會怎樣?」
老管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他沉吟了許久,慢慢搖了搖頭。
「說不準。一步登天是有的,可萬丈深淵也藏在旁邊。只是……這樁婚事實在透著古怪,陛下從不是亂施恩典的人。」
克萊因不說話了。
他把刮刀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
暮秋的光線已經偏西,院子裡的碎石路被梧桐影拉出長長的紋路,風卷著枯葉打了個旋,落在牆根下。
這景象和他昨天看過的、前天看過的,都沒什麼兩樣。
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這件事的核心從來不在奧菲利婭身上。
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再傳奇、再耀眼,也和他沒有半分交集。
難倒這傢伙還能和自己有什麼命中注定的姻緣不成?
克萊因覺得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在於國王的意圖。
無端施恩,必有所圖。
這個道理雷蒙德懂,他自然也懂。
「回信吧。」
克萊因轉過身來,語氣平淡得和平時吩咐廚房準備晚飯沒什麼區別,「措辭客氣些,就說克萊因病體未愈,不堪匹配帝國騎士,恐辱沒王室恩典,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雷蒙德愣了一下。
他早料到自家少爺未必願意接這樁婚事,卻沒料到他回絕得這樣乾脆,連半分猶豫都不見。
不過老管家沒多問,躬身應下正要轉身,卻又聽得克萊因改了主意。
「算了……信我親自寫。」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去招待傳令官,禮數做足,好酒好飯送著,別讓人挑出半分毛病。」
雷蒙德會意。
這是先穩住王都來的人,免得落個怠慢王室的口實。
老管家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工坊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窗外的風聲,和研缽里藥粉細微的香氣。
克萊因重新坐回工作檯前,拿起那把銀質刮刀,低頭繼續碾那半截沒磨完的月光草。
動作穩得很,腕子不抖,力道均勻,藥粉碾得比剛才還細。
銀質刮刀在研缽壁上來回刮蹭,細碎的沙沙聲填滿了整間屋子。
直到藥粉細到用指腹搓開不留半分顆粒,克萊因才把刮刀擱在瓷盤裡,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張上好的羊羔皮紙,又挑了支筆尖沒禿的鵝毛筆,擰開墨水瓶的木塞。
墨香漫出來,混著草藥氣,有種奇異的安定感。
蘸墨,落筆。
字跡工整克制,內容簡短得體。
先說感念陛下垂青,蓬蓽生輝;再言自身素來體弱,不堪匹配帝國之劍的榮光,恐辱沒騎士威名與王室恩典;最後懇切懇請陛下收回成命,言辭謙卑,姿態放得極低,挑不出半分錯處。
末尾簽上名字,蓋好家族紋章的火漆。
擱筆。
等墨跡干透的工夫,克萊因靠回椅背,兩眼望著房樑上的木紋發愣。
暖金色的陽光慢慢移過桌面,將羊皮紙的邊緣染成暖黃,墨色從鮮亮的純黑慢慢沉成暗調。
他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裡行間都挑不出錯,禮數周全,理由妥當。
可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
像是有極淡的一絲悵然,順著暮秋的涼意,悄無聲息地滲進了心口。
是後悔嗎?
不,絕無可能。
他清楚自己不想踏入王都的漩渦,不想和傳奇、權力扯上關係,拒絕的決定半分沒錯。
可那股莫名的情緒就浮在那裡,不重,卻揮之不去,像手裡攥了一把細沙,明明握得很緊,卻還是能感覺到它們正順著指縫慢慢往下漏。
他好像要失去什麼了。
……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欞吱呀作響,一片梧桐葉打著旋撞在玻璃上,又輕飄飄地落下去。
克萊因低頭看向研缽里細銀般的月光草粉,忽然沒了繼續調配藥劑的興致。
他拿起那封封好的信,指尖撫過火漆上的家族紋章,那點悵然又深了幾分。
像有一道極遠的劍鋒,正穿過千里的風霜與暮色,遙遙指向這片偏安一隅的南方領地。
而他即便背過身去,也能感覺到那股冷冽的金屬氣息,正順著風,一點點漫過來。
他的安穩日子,好像從一開始,就已經進入倒計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