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琳德健康得像一株被陽光追著餵的小苗，吃得香甜，睡得安穩，個頭更是見風就長。
小丫頭天生一副好皮相，白白淨淨，糯米糰子似的，抱出去誰見了都忍不住多瞅兩眼。府邸上上下下都稀罕這孩子，稀罕得毫不講理。
黛西每回打掃完衛生，都要悄悄繞到嬰兒房門口，剛把腦袋探進去，嘴裡那句「小小姐今天又胖了」還沒念完，就被瑪格麗特拎著後領拖回去幹活，腳步踉踉蹌蹌，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的笑。瑪莎來得更直接，隔三差五就揣著不知從哪兒搜羅來的布偶往嬰兒房裡塞，仿佛不把搖籃堆滿就渾身不自在。
佩卡爾起初對那個哭起來沒完沒了的小東西敬而遠之，後來發現羅莎琳德睡著的時候安安靜靜，小胸膛一起一伏，倒也實在討人喜歡，便偶爾趴在搖籃邊上看她睡覺，一看就是大半晌。
倒是阿芙洛斯，對這孩子的興趣最大。
她每天都要來嬰兒房待上一陣。有時候蹲在搖籃旁邊看羅莎琳德踢腿，兩條小胖腿蹬得又快又密，像是在跟空氣較勁；有時候伸出指尖去戳她的臉，被羅莎琳德一把攥住手指，攥得牢牢的，灰綠色的豎瞳倏地瞪圓了，活像一隻被突然逮住尾巴的貓。她轉過頭，認認真真地問克萊因或者奧菲利婭：「她為什麼不鬆手。」
「她想抓就讓她抓著吧。」
他們大多數時候是這麼回答的。
阿芙洛斯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指，又看了看羅莎琳德那張因為專注而皺成一團的小臉，到底是沒抽手。
這天午後，羅莎琳德被奧菲利婭放在地毯上活動。小傢伙仰躺著，兩條腿蹬得歡實，胳膊也跟著揮，像一隻翻不過殼的小甲蟲。翻了兩次身沒翻過去，急得哼哼唧唧，第三次終於把自己撂了過去，趴在地毯上抬起腦袋，東張西望，一臉得勝的茫然。
阿芙洛斯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
「她什麼時候能學會走路？」
奧菲利婭正在疊小衣裳，聞言抬眼看了她一下。
「還早。」
「要多久？」
「幾個月吧，也許更久。每個孩子不一樣。」
阿芙洛斯認真想了想，點了點頭，又問：「她要先學會爬？」
「對。先爬，再站，再走。」
……
話說回來，羅莎琳德的身體素質確實比普通嬰兒強出不少。四肢有力，反應也快，翻身時那股協調勁兒，半點不像剛滿月不久的小娃娃。照這個進度，爬和站大概都用不了太久。
當然，這也正常。
畢竟她媽媽的體質擺在那裡。
奧菲利婭疊完最後一件衣裳，走過去把羅莎琳德翻回正面，順手擦掉她下巴上亮晶晶的口水。小傢伙被翻來翻去也不惱，反倒抓著奧菲利婭的手指往嘴裡塞，嘬得嘖嘖有聲。阿芙洛斯還趴在地上沒起來，灰綠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母女倆。
「她什麼時候能說話？」
「……」
克萊因放下茶杯。
「這個更久，你別急。」
「我沒有急。」
阿芙洛斯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語氣平平的，「只是想知道。」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搖籃旁的母女。
「那我過幾天再來看。」
門關上之後，奧菲利婭偏頭看向克萊因。
「她是不是把羅莎琳德當成同類了？」
克萊因想了想。
「大概是覺得她跟自己一樣，什麼都要從頭學。」
奧菲利婭沒接話，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正專心啃自己手指的羅莎琳德，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小傢伙渾然不覺，吮得起勁，仿佛天底下沒有比這根手指更要緊的事。
……
日子一天天過，羅莎琳德也一日比一日活潑。
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小丫頭格外偏愛克萊因。
奧菲利婭抱她的時候，她安安靜靜窩在懷裡，不吵不鬧，乖乖吃東西，乖乖晃手腳，是個體貼省心的小人兒。可只要克萊因走進屋子，羅莎琳德立刻就不一樣了——嘴裡發出軟乎乎的嗚嗚聲，小手小腿一齊撲騰，小腦袋使勁轉向他的方向，整個人恨不得從襁褓里彈出去。
奧菲利婭起初只當是小孩子一時喜好，沒太往心裡去。
這天午後，陽光斜斜地灑進嬰兒房。阿芙洛斯已經離開，房間裡只剩他們三人。奧菲利婭坐在地毯上，將羅莎琳德攏在臂彎里，拿著小布偶逗她玩。小傢伙看得很認真，時不時伸手抓兩下，神態平和，像個沉穩的小大人。
克萊因剛處理完幾份鍊金術筆記，推門進來。
只聽見懷裡的羅莎琳德「啊」地輕喚一聲，瞬間把眼前的小布偶丟了個徹底，身子使勁往克萊因那邊拱，小胖手揚得高高的，巴不得立刻撲過去。
奧菲利婭手臂微微一收，把孩子穩在懷裡。心底悄悄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悶——堂堂騎士，千軍萬馬當前都不曾皺一下眉頭，這會兒卻被懷裡這個軟乎乎的小東西攪得心裡直發堵。
明明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結果這小沒良心的，看見克萊因就跟看見了蜜糖似的，撲騰得那叫一個歡。同樣是親人，自己這個當母親的，得到的永遠只是一份安安靜靜的乖巧，缺了那份滾燙直白的親近。
更讓她有些無奈的是，自從小傢伙降生，克萊因大把大把的時間都分給了嬰兒房。從前屬於他們兩個的安靜傍晚、那些可以閒談休憩的獨處時刻，被啼哭、哄睡、換洗襁褓一點一點擠占得所剩無幾。常常她剛想和克萊因說上幾句話，羅莎琳德那邊一有動靜，他便要轉過身去照看。
她是戰場上冷靜果決的騎士，偏偏被這兩件細碎小事攪得心裡疙疙瘩瘩，生出幾分不大好意思宣之於口的小心思。
克萊因走上前，順勢伸手。羅莎琳德立刻順著力道靠進他懷裡，小手揪住他的袖口，腦袋蹭來蹭去，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奧菲利婭坐在原地，目光落在父女二人身上，視線停留得久了些。她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有意無意坐到克萊因身側，伸出手想去逗一逗羅莎琳德的臉蛋。
誰知小丫頭偏過頭，躲了躲，又繼續埋向克萊因頸邊。
奧菲利婭的手停在半空中，默了一瞬，默默收回來。指尖輕輕蹭了蹭自己的掌心，唇角往下微撇了一絲，轉瞬又壓下去，恢復成平日清冷的模樣——只是那清冷底下，到底藏著一點沒來得及收好的委屈。
克萊因餘光瞥見這一幕，眼底藏著一點淺淡的笑意，卻沒急著拆穿她。
過了片刻，羅莎琳德有些犯困，克萊因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給我抱一會吧。」
奧菲利婭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異樣。
克萊因便小心地把羅莎琳德交還到她懷中。一離開克萊因的懷抱，羅莎琳德皺了皺小眉頭，哼哼唧唧地扭動，還不斷扭頭向後尋找克萊因的身影，小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奧菲利婭低頭看著懷裡一心惦記另一個人的小嬰兒，那份對克萊因的醋意又悄咪咪翻上來些許。她微微側過身子，有意無意擋在羅莎琳德的視線和克萊因之間，不讓小傢伙輕易看見對方。
做完這個小動作，她自己都微微一怔。耳根處悄悄攀上一抹熱度，她連忙低頭裝作整理襁褓，手指卻比平時笨拙了些，差點把襁褓的邊角系錯了方向。
克萊因看在眼裡，依舊沒有戳穿。
之後的小半個小時，奧菲利婭格外積極。瑪莎送來溫熱的牛乳，她搶先接過來，親自試好溫度，坐下來餵羅莎琳德。可小傢伙喝兩口就停下，轉動腦袋到處找克萊因。只要克萊因稍微走動兩步，弄出一點動靜，羅莎琳德便立刻分心，小嘴鬆開奶嘴，啊啊地叫喚。
奧菲利婭把奶瓶輕輕往她嘴邊送了送，低聲開口，帶著一絲幾乎聽不見的怨念：「好好喝奶。」
羅莎琳德當然聽不懂，眨巴眨巴眼睛，還是往克萊因那邊望。
餵完奶，奧菲利婭把孩子放到地毯上玩耍。克萊因順勢也坐下來，伸手用指尖碰了碰羅莎琳德的小腳丫。羅莎琳德立刻興奮起來，手腳亂蹬，咯咯地笑出聲。
奧菲利婭見狀，也伸出手，握住孩子另一隻小腳，稍稍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玩這邊。」
她對羅莎琳德說。
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這話實在有些孩子氣——怎麼聽都像是小孩子在爭玩具。耳尖迅速泛起一層極淡的薄紅，她故作鎮定地垂了垂眼睫，目光飄向別處，假裝剛才那句話不是自己說的。
克萊因終於忍不住，低低笑出一聲。
這一聲笑，讓奧菲利婭轉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不算凶，反倒帶著點被看穿的窘迫，眼角微微泛著一點沒藏好的赧意。
「你笑什麼。」
語氣硬了幾分，硬得欲蓋彌彰。
「沒什麼。」
克萊因收斂笑意，眉眼卻還是彎彎的，「只是看你們母女相處，覺得有趣。」
奧菲利婭抿了抿唇，垂眸看向地上的羅莎琳德。小丫頭已經完全忘記了方才的小爭執，正趴在墊子上努力想要往前爬，目標依舊是克萊因的方向。小屁股一拱一拱的，像一隻執拗的毛毛蟲。
她望著這幅景象，心裡兩種感受交織在一起——一邊是軟得不像話的喜歡，一邊是酸溜溜的不甘。
這些心思微小，甚至有些不合她的身份與性格，卻實實在在擱在心口，怎麼趕都趕不走。
奧菲利婭伸手，乾脆將羅莎琳德撈回自己膝頭，用胳膊圈住。小傢伙咯咯笑了兩聲，完全不懂母親心底那些彎彎繞繞，小手依舊努力伸向克萊因的方向，執著得很。
克萊因看著奧菲利婭這副嘴硬又彆扭的模樣，沒說什麼，直接在她身旁坐下來，伸手，把人連孩子一起攬進了懷裡。
奧菲利婭僵了一下，沒掙扎。
羅莎琳德在奧菲利婭懷裡，奧菲利婭在克萊因懷裡。小丫頭方才還哼哼唧唧地找克萊因，這會兒人就在背後，小手夠了兩下，抓住克萊因的袖口，總算消停了。她窩在兩人中間，眨巴著眼睛，嘴裡吐了個口水泡泡，啪地破掉，安安靜靜。
奧菲利婭的後背貼著克萊因的胸口，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暖暖地烘著。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羅莎琳德，小傢伙已經安安穩穩不鬧了，腦袋靠著她的胳膊，小胖腿搭在克萊因的手臂上，一左一右，誰也沒落下。
她沉默了幾秒。
「你幹什麼。」
語氣平得很，尾音卻軟塌塌地往下掉，像是在問話，又像是在撒嬌。身子卻往克萊因那邊靠了那麼一點點，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仿佛只是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只是那姿勢恰好離他更近。
克萊因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從上方落下來：「抱著舒服。」
奧菲利婭沒接話。
她把羅莎琳德往上託了托，調整了一下姿勢，動作做完了才發現自己這樣反而靠得更緊了。耳根又開始發熱，她偏了偏頭，用髮絲擋住那一小片越來越燙的緋紅。
羅莎琳德忽然「啊」了一聲，小手拍上奧菲利婭的下巴，啪啪兩下，力道不大，打得卻很準。
奧菲利婭偏頭躲了一下，把羅莎琳德的小手按下去，嘴裡嘀咕了一句：「打誰呢。」
克萊因悶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順著後背傳過來，震得她心尖都跟著微微發麻。
奧菲利婭被他笑得有些坐不住，正想開口說點什麼找回場子，羅莎琳德又不安分了，小腦袋使勁往後仰，後腦勺直接磕在奧菲利婭的鎖骨上。
奧菲利婭把孩子的腦袋扶正，皺著眉看了看羅莎琳德。小傢伙渾然不覺，咯咯笑出了聲，兩隻手都伸向身後，去抓克萊因的手指，笑得又脆又甜，仿佛剛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壯舉。
奧菲利婭盯著這一幕看了兩秒。
她把羅莎琳德往克萊因那邊推了推，語氣淡淡的：「給你。」
克萊因接過去，羅莎琳德立刻轉身趴在克萊因胸口，小臉貼著他的衣襟，安安靜靜地軟成一團。
奧菲利婭空了手，反倒不知道往哪放了。她把手擱在膝蓋上，坐了一會兒，身體沒動，脊背卻微微松下來，後背實打實地靠上了克萊因。那個動作做得自然而然，像是終於允許自己歇一歇。
克萊因一隻手托著羅莎琳德，另一隻手搭在奧菲利婭肩上，拇指在她肩頭輕輕按了按。
沒說話。
房間裡很安靜，午後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毯上，三個人挨在一起，影子疊成了一團，毛茸茸地擠在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