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接生這件事,是克萊因親手做的。
當然,克萊因本人並不會接生。
但是又有什麼事情能難倒一位賢者呢?
甚至,如果克萊因願意的話,他大可以自己把這孩子生下來。
咳……說回正事:
產床上鋪了三層靈紋布,底層刻穩定陣,中層刻淨化陣,最上層是溫控陣。
旁邊的工作檯上擺了十二種鍊金輔劑,按使用順序排列,每一種都貼了標籤。
瑪莎從門縫裡偷看了一眼,回來跟佩卡爾說:「老師把產房布置得跟實驗室似的。」
佩卡爾攥著衣角,沒敢笑。
奧菲利婭靠在床頭,看著克萊因來回搬東西,沒吭聲。
她手邊放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已經涼透了也沒喝。
宮縮的陣痛一陣一陣地來,她額頭上有細密的汗,但脊背依舊挺著,呼吸穩而慢。
克萊因把最後一瓶輔劑擺好,轉身看見她那副模樣,在床邊坐下來。
「疼不疼?」
「還好。」
看樣子沒說實話。
克萊因也沒拆穿。
他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潮熱。
「信我?」
奧菲利婭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瞳仁里映著他的臉。
「當然。」
克萊因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他站起來,把靈紋布上的陣法逐一激活。
柔和的光從布面紋路里透出來,暖融融的,把整張產床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里。
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礦石混合後的清冽氣味。
接下來發生的事,後來被瑪莎添油加醋地描述過很多個版本。
但核心內容其實很簡單——克萊因沒有用任何傳統接生手法。
他一隻手按在奧菲利婭腹部,另一隻手在空中勾畫出一個複雜的鍊金陣列。
陣列成型時發出低沉的嗡鳴,產房裡的溫度往上跳了兩度。
然後是光。
一個拳頭大小的光團從奧菲利婭腹部緩緩浮出,懸在陣法中央。
光團表層流轉著極淡的金色紋路,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動,在蜷縮,在慢慢舒展。
克萊因伸手托住光團,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光殼裂開。
嬰兒的哭聲很細,像小貓叫。
蜷成一團,閉著眼,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
臍帶連著光殼殘留的碎片,碎片在空氣中迅速消散,化作細碎的光粒落進靈紋布的紋路里,被陣法吸收乾淨。
沒有血。
沒有狼藉。
乾淨得不像生孩子。
克萊因把孩子抱在懷裡,低頭看了許久。
奧菲利婭靠在枕頭上,頭髮被汗黏在額角,呼吸還沒完全平復。
她伸手接過孩子,動作比克萊因還輕柔。
嬰兒在她懷裡扭了扭,哭聲漸漸小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哼唧。
「羅莎琳德。」
克萊因愣了一下。
奧菲利婭沒看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聲音很輕。
「不是說好了嗎,就叫她羅莎琳德。」
克萊因在床邊坐下,沒說話。
他伸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
軟軟的。
熱熱的。
門外的動靜忽然大了。
幾個人壓著嗓子說話,又壓不住,嗡嗡嗡地隔著門板往裡透。
瑪莎嗓門最響,被瑪格麗特摁了兩回還是管不住。
克萊因皺了下眉,本想回頭說一句「改天再看」,還沒開口,奧菲利婭先出了聲。
「進來吧。」
門開了。
瑪莎打頭陣,一腳邁進來,步子邁大了差點絆在門檻上。
後面跟著瑪格麗特和黛西,佩卡爾縮在後頭半張臉探頭,阿芙洛斯拉著她衣角。
五個人擠在門口,沒人敢往前湊。
克萊因坐在床邊,擋了大半個視野。
瑪莎伸長脖子繞過他肩膀往裡看,看清了,倒吸一口氣。
「這麼幹淨?」
她腦子裡的生孩子畫面全是血淋淋的場面,村里產婆那套她見過兩回,被單都要燒掉。
眼下這產房比她家廚房還整潔些,靈紋布上的陣法紋路還在發著微光,空氣里一股草藥味。
克萊因沒搭理她。
奧菲利婭把懷裡的嬰兒稍稍轉了個角度,讓門口那幾人能看清。
產房裡安靜了一瞬。
這嬰兒和尋常新生兒不一樣。
沒有皺巴巴的紅皮,沒有胎脂糊一臉。
皮膚透白,細得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五官雖然還沒長開,輪廓已經能看出端倪。
眼睛閉著,睫毛長得不像話,一小撮胎髮貼在額角,顏色淺淡,分不清是金是白。
小得可憐。
整個還沒克萊因巴掌長。
黛西先出聲了:「哎喲。」
就這一個字,聲音都變了調。
她兩隻手攥在圍裙前頭絞來絞去,往前挪了兩步又停住,不敢湊太近。
「這孩子生得也太好看了。」
話說出口自己先紅了臉,覺得自己嘴欠,趕緊補了一句,「我是說,比一般的——」
「好啦好啦——」
瑪格麗特從瑪莎身後繞過來,動作沉穩,在床邊站定。
她低頭看了幾息,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遍,才極其小心地碰了碰嬰兒擱在外面的小手。
指尖剛觸到,那小拳頭忽然動了動,五根指頭像抓東西似的蜷了蜷。
瑪格麗特手一縮,退了半步。
她面無表情,但退開的那半步暴露了底細。
瑪莎湊上來,蹲下身,眼睛跟嬰兒平齊,盯了半天,忽然扭頭問克萊因:「老爺,她怎麼不哭啊?正常嗎?剛生下來不都得哭嗎?我娘說哭得越響越——」
「哭過了。」
克萊因說,「你進來之前。」
瑪莎「哦」了一聲,又低頭看。
嬰兒被這陣動靜鬧得哼唧了一聲,嗓子細細的,不像哭,倒像是嫌吵。
阿芙洛斯一直沒出聲。
她站在佩卡爾身後,兩隻手扒著佩卡爾肩膀,從縫隙里盯著那團小小的東西看。
灰綠色的豎瞳睜得很大,一眨不眨。
「可以摸摸看嗎?」
聲音很輕,帶著點不確定。
克萊因看了她一眼。
「……還是不動手的好。」
阿芙洛斯嘴巴癟了一下,但沒反駁,老老實實收回伸出去半截的手。
佩卡爾從頭到尾沒吱聲。
這不像她——平時就數她跟瑪莎最能鬧。
……
……
庭院裡的笑語喧鬧漸漸遠去,克萊因溫聲勸慰著,半請半送地將一眾親友送出家門。
眾人本還興致勃勃地議論著新降生的小生命,步履輕快地散去。
走在最後的瑪莎滿心不舍,腳步頻頻停頓,臨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張望屋內,滿眼都是對小嬰兒的好奇與喜愛,最後被瑪格麗特輕輕拽著後領,笑著帶離了院落。
木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屋外所有聲響。
一室喧囂盡數褪去,暖意融融的臥房瞬間歸於靜謐。
屋內再無旁人,只剩克萊因、奧菲利婭,以及安睡在懷中的小小嬰孩羅莎琳德。
經歷過降生的稚嫩小生命此刻睡得格外安穩,小小的身子蜷縮著,呼吸輕柔綿長,絲毫沒有初生嬰兒常見的躁動啼哭。
克萊因緩步走到床邊坐下,目光溫柔地落在女兒稚嫩的小臉上,靜靜凝望了許久。
片刻後,他沉穩的思緒漸漸沉澱,然後緩緩抬起右手,虛懸在羅莎琳德小小的身軀上方,指尖相隔寸許,不曾觸碰嬌嫩的肌膚,只以溫和的鍊金術感知細細探查孩子的周身狀態。
絲絲縷縷溫潤的魔力悄然鋪開,緩緩掃過嬰孩的四肢百骸與靈魂根基。
數息之後,克萊因輕輕收回手掌,眼底的細微疑慮並未完全散去。
探查結果堪稱完美:小傢伙的靈魂根基異常穩固,無絲毫躁動裂隙,完全不存在新生兒常見的靈魂不穩之態;體內魔力迴路雖尚未發育成型,稚嫩一片,卻有著極為完整純淨的基底,無半點雜質阻滯;體魄體質更是遠超普通新生嬰兒,帶著奧菲利婭與生俱來的強悍血脈底蘊,根基紮實穩固。
不過不做點什麼,總覺得心裡不是很踏實。
於是克萊因起身走向一旁臨時搭建的鍊金工作檯,木質台面乾淨整潔,擺放著規整的器具與藥劑。
他從容翻找出幾瓶封存完好、純度頂級的鍊金輔劑,又取來一塊平整的記錄石板,指尖凝出細碎魔力,低頭認真勾勒推演起來。
一旁的奧菲利婭靜靜抱著懷中的孩子,安靜佇立,目光溫柔地落在父女二人身上,沒有出聲打擾這份安寧。
工作檯前,克萊因反覆推演、刪改,終於敲定了最穩妥、最溫和、最契合孩童體質的最終版本。
隨後,他取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純銀護符,將石板上完善的陣紋一絲不苟地鐫刻其上。
細膩的紋路遊走銀面,深淺均勻、錯落有致,待最後一筆紋路收尾,冰涼的銀符緩緩透出一層溫潤的暖意,內斂綿長,毫無張揚的魔力波動。
克萊因持著溫熱的護符,輕步走回床邊。
指尖微動,護符之上的陣紋悄然被激活,細碎柔和的瑩白微光順著細密紋路緩緩溢出,如同流淌的星霜,輕輕覆上羅莎琳德嬌嫩的肌膚,順著肌理緩緩遊走,溫柔包裹住小小的身子。
熟睡的嬰孩似是感知到一絲微涼暖意,小巧的鼻子輕輕蹙了蹙,眉眼微動,卻始終沒有睜開眼睛,依舊沉浸在安穩的睡夢之中,軟糯乖巧。
十餘息轉瞬即逝,瑩白微光緩緩斂入銀符之中,所有加持悄然完成。
克萊因拿起護符細細端詳,紋路完好無損,魔力充盈,底蘊深厚,依舊留存著大量魔力餘量,日後可反覆充能、長久使用,能一直守護在孩子身邊。
他心底輕輕忖度,若是有狀態面板可言,此刻羅莎琳德的身上,定然掛著一枚名為「賢者的加護」的永久buff,無聲無息,卻護佑一生,具體裨益尚且無從估量,只需靜待她慢慢長大,自會顯現成效。
「都好了?」
奧菲利婭輕聲發問,嗓音輕柔,生怕驚擾了懷中的孩兒。
「嗯,好了。」
克萊因輕聲應道。
奧菲利婭垂眸凝視著女兒粉雕玉琢的小臉,心底柔軟一片,微微低頭,在孩子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一觸即分,溫柔短暫,輕得像是晚風拂過花瓣。
羅莎琳德依舊酣睡沉沉,對自己得到的雙重饋贈全然無知——一位賢者傾盡心血的加護,一位執掌領域的母親的溫柔祈願,盡數落在她稚嫩的肩頭,為她鋪墊了無人能及的人生起點。
奧菲利婭細心抬手,將柔軟的錦被輕輕攏好,穩穩護住孩子嬌嫩的身軀,隨即抬眼看向身側的克萊因,語氣溫和:「要不要再抱抱她?」
克萊因聞言微微一愣。
他沒有應聲,只是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伸出雙臂,從奧菲利婭懷中穩穩接過了小小的嬰兒。
身軀被挪動的瞬間,羅莎琳德眉眼輕輕皺起,喉嚨里溢出一聲細碎軟糯的輕哼,卻依舊沒有醒來,只是下意識地往溫暖的臂彎里縮了縮,尋到安穩舒適的角度,繼續沉沉安睡。
克萊因垂眸低頭,靜靜凝視著臂彎里的小小生靈。
小傢伙睡得極為恬靜,纖長細密的睫毛軟軟貼在粉嫩的臉頰上,柔軟細碎的胎髮輕輕蹭著他的小臂,帶來一陣細微又輕柔的癢意,心底也跟著泛起層層疊疊的溫柔漣漪。
「她真可愛。」
他低聲呢喃,語氣里藏不住的歡喜與溫柔。
奧菲利婭靜靜望著眼前歲月靜好的一幕,清冷的眉眼愈發柔和,默然不語,靜靜享受著這份安寧。
「長得像你。」
克萊因抬眸看向她,輕聲說道。
奧菲利婭微微挑眉,輕聲反問:「哪裡像我了?」
克萊因微微一頓,眼底漾著淺淺笑意,溫柔作答:「方方面面,都像。」
他無從具體分辨眉眼輪廓的相似之處,只看著這小小的孩子,腦海里便滿是奧菲利婭的模樣,溫柔又耀眼,讓他心底滿是暖意。
片刻後,他小心翼翼地抬手,將羅莎琳德輕輕放回奧菲利婭溫暖的懷抱,同時將那枚溫熱的銀質護符,輕輕放在了孩子的枕邊。
奧菲利婭餘光瞥見那枚精緻的護符,輕聲問道:「以後給她貼身戴著嗎?」
「嗯。」
克萊因輕輕點頭,並沒有解釋什麼。
奧菲利婭聞言瞭然,伸手輕輕拾起枕邊的銀符。
銀符質地溫潤,打磨得極為精細,邊角圓潤光滑,不會劃傷孩子嬌嫩的肌膚。
她一眼便認出,這枚護符所用的銀料,與她手上的婚戒出自同源,是克萊因精心挑選的材質。
心底暖意悄然蔓延,她沒有立刻給孩子戴上,而是輕輕將護符壓在柔軟的枕頭之下,穩穩護住熟睡的孩童,溫柔又穩妥。
「你倒是早有準備。」
她抬眸看向克萊因。
「當然。」
克萊因坦然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