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拒絕(五)

2026-08-10 22:35:57 作者: 百草神農自知毒
  斜陽的餘暉漫過荒草叢生的河岸,落在獨木橋另一端那道裹著黑袍的身影上。

  克萊因轉過身望著她,眼底沒有半分被人尾隨的訝異——從鎮上那座灰撲撲的舊書館開始,他便察覺到一道目光若即若離地綴在身後,穿過碎石子鋪的小巷,繞過半傾的水車磨坊,一路跟到了這座人跡罕至的木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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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斜斜地棲在她黑袍的肩線上,磨毛的布料泛著一層沉沉的舊光,連風掀起袍角的弧度都帶著幾分獨行之人特有的倉惶。

  他心下早已瞭然,這姑娘在書館就留意上了他,跟了這許久,總不至於是為了問路。

  克萊因微微頷首,語氣像在同一個舊識閒談:「稱不上研究,只是來找些東西。」

  他的指尖輕輕搭在行囊的銅搭扣上,目光溫和平靜,沒有繞半分彎子。

  即使她的面容大半沉在兜帽投下的陰影里,他也能察覺那道目光底下沒有惡意,沒有尋寶者慣常的貪婪,只藏著一股被壓得極深的執念,像餘燼里將熄未熄的最後一點火光。

  既然對方已經主動跟到了這裡,他倒也不必故作糊塗。

  頓了頓,他反倒先問出了口,聲調放得極緩,全無打探的冒犯,倒更像隨口一提的閒話:「倒是你,會來碰古鍊金術這樁渺茫的舊事,多半是因為尋常治療師與鍊金術士都搖頭的頑症。是中了什麼難解的詛咒,還是……積年的舊傷?」

  話音落下,木橋底下的溪水正嘩嘩地撞上卵石,濺起細碎的白沫。

  一陣風從河灘上捲起乾枯的草屑,打著旋兒掠過她的袍角。

  少女像被釘在了原地,一瞬間連呼吸都凝住了。

  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緊,隔著粗礪的布料都能看見指節繃出的僵硬弧度。

  她猛地別過臉去,兜帽垂得更低,連那截冷白的下頜都隱去了大半,只剩一道沉默的黑影立在橋那頭,仿佛被這一問問中了最不肯觸碰的心事。

  隔了片刻,她才重新轉回頭來,聲音已經平復了許多,只是比方才啞了幾分。


  「不是詛咒。」

  話只說這半句,再多的緣由她半個字都不肯吐露,那姿態里分明藏著極深極重的難言之隱。




  又靜了一瞬,少女忽然朝前邁出半步,開口時的語氣一下子鄭重起來,鄭重得近乎刻板,像是在敲定一樁極其要緊的古老契約。

  「我知道三處深山裡的遺蹟。沒有被尋寶者翻動過,鎮上的地圖也從不曾標註。」

  她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我可以帶你去。路上的補給由我分攤一半。東境的深山裡遊蕩著魔獸,也有四處劫掠的流寇——兩個人同行,總好過一個人面對那些藏在暗處的危險。」

  她說得條理分明,句句都落在實處,沒有半句多餘的客套。

  那副一板一眼提出合作的架勢,既像是怕自己說不清楚,又像是怕被一口回絕。

  克萊因望著她,有片刻的失神。

  黑袍,清瘦卻撐得筆挺的身形,連站在風裡脊背繃直的那股姿態,都與他前些日子星河倒懸的怪夢中的人影悄然重合。

  只是兩者雖然有著相似的輪廓,底色卻全然兩樣。

  像月影與日芒,再像也決不會混淆。

  他壓下心頭那一絲奇異的感覺,略一思忖便點了點頭。

  深山尋跡本就險阻重重,有個熟悉地形的同伴同行原就是好事一樁,況且二人所求之物並不相擾,倒也合適。

  「也好。」

  他的語氣溫和依舊,答應得乾脆利落,「我這幾天從一些褪色的古手稿里,也推敲出了幾處遺蹟的大致方位,路上正好可以相互印證。」

  說罷微微欠身,算是簡簡單單地見了一個禮,隨即坦蕩地報上名姓,半分遮掩的意思都沒有。

  「我叫克萊因。」

  少女明顯地怔了一下。

  她似乎全然沒有料到,有人會這樣乾脆地把全名交付出來。

  與自己一路上的藏頭掖尾兩相對照,那股不自在便愈發無處安放。


  她站在橋板上,手指無意識地揉搓著袍邊的縫線,兜帽低垂著,像是在心底反覆掂量一個分量極重的決定。

  許久,才聽見她的嗓音低低地透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叫我……莉婭就好。」

  話一出口,她像是生怕他追問下去,又飛快地補了一句,語氣認真得近乎生硬。

  「只是一個稱呼,不礙事的。」

  克萊因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既沒有拆穿,也沒有多問。

  行走在外的人,誰都有幾樁不肯示人的隱秘,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喜歡刨根究底的性子。

  他只是順著她的話,輕輕念了一遍那個名字,語氣平和自然,仿佛全然不在意它的真假。

  「莉婭。」

  他抬手指了指鎮子的方向,口吻閒適而溫和:「我暫住在鎮西那間舊石屋裡。明天破曉,鎮口的雜貨鋪前碰面?」

  「好。」

  莉婭應得乾脆利落,像是怕慢下半拍就會顯得不夠誠意。

  一陣風忽然又掠了過來,掀起她兜帽的邊緣,轉瞬即逝地漏出一縷金色的發梢。

  那顏色極亮,像熔化的黃金落在墨色的粗布上,晃得人眼前一花,快得如同一個錯覺,眨眼間便又沉進了兜帽底下沉沉的陰影里。

  ……

  ……

  幾天之後,遺蹟入口。

  古藤與苔蘚幾乎吞沒了整面山壁,唯有莉婭撥開垂掛的藤蔓之後,那道沉睡著不知多少年的石門才從陰影中顯露出來。

  門楣上鏨刻的紋路已經被風蝕得模糊難辨,可門前地面上那一圈繁複到令人眩目的魔法陣卻完好得近乎詭異——每一根線條都流轉著幽藍色的微光,像是什麼東西仍在深處均勻地呼吸。

  克萊因單膝點地,指尖懸在陣紋上方寸許,沿著最外圈的迴路緩緩移動。

  光暈在他指腹下明滅不定地顫動,偶爾迸出一兩粒星屑般的藍芒,落在地上便嗤地一聲灼出細小的焦痕。

  他目光專注,嘴唇無聲翕動,像是在默讀某種早已失傳的語言。

  「直接破壞掉會如何?」

  莉婭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她已經取出了腰間的長劍,劍尖斜指向地面,刃鋒上倒映著魔法陣流轉的藍光,冷幽幽地閃動。

  克萊因沒有抬頭,手指停在某一道格外粗重的陣紋邊緣。

  那裡嵌著六枚小小的符文,排成菱形的陣列,每一枚都向外散發著針尖般銳利的光芒。

  「這個陣法的力量不只是封住入口那麼簡單。」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解釋一道古老的謎題,「它的脈絡一直延伸到石壁深處,與整座遺蹟的構造結合在一起。強行擊碎它——那股崩解的魔力恐怕會沿著這些脈絡倒灌進去,把這堆石頭連同裡面的東西一併埋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

  「哦。」

  莉婭手腕一轉,那柄劍劃出一道利落的弧光,重新沒入鞘中。

  動作乾脆,只是收劍時劍柄磕在鞘口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響動。

  她退開半步,抱著手臂靠在滿是苔蘚的石壁上,兜帽底下的臉色看不太分明,但周身那股不情不願的氣息倒是毫不掩飾。

  克萊因從行囊里取出三樣東西,在膝前一字排開:一小瓶盛著銀白色液體的水晶細口瓶、一枚刻滿了微型陣紋的圓銅片,以及一根用舊了的三棱刻刀。

  他拔開瓶塞,銀白色液體接觸到空氣的瞬間便騰起極淡的霧氣,散發出一股冷冽如深冬松脂的氣味。

  他用刻刀蘸取那液體,沿著魔法陣最外圈的某一段紋路,極輕極穩地劃了下去。

  莉婭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地上。

  她看著那根刻刀切過的地方,幽藍的光芒先是一暗,隨即泛起細密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內盪開,像是被攪動的水面。

  銅片被克萊因按在了陣心那一組菱形符文的中央,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剎那間,六枚符文同時亮得刺目,然後一枚接一枚地熄滅,像什麼古老機關里依次鬆開的卡扣。

  最後一道藍光消散的時候,石門後面傳來一陣低沉悠長的轟鳴。

  整座山壁都在微微震顫,灰塵與細小的碎石從門楣上簌簌落下。

  那扇不知封閉了多久的石門,在兩人面前緩緩裂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股乾燥而冰冷的氣流從縫隙中湧出,裹挾著陳腐的紙草氣息與某種礦石特有的澀味。

  克萊因站起身,拂去膝上的塵土,將那三樣東西收回行囊。

  他側頭看了莉婭一眼,語氣依舊是那種從容的調子。

  「進去了。」

  ……

  石門後的甬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行,兩側壁面粗糙,鑿痕縱橫交錯,是人工開鑿的痕跡。

  克萊因走在前面,一隻手舉著從行囊里翻出來的油燈,另一隻手護著燈罩。

  火苗被穿堂的氣流扯得歪向一邊,橘黃色的光在牆壁上晃來晃去,把那些鑿痕拉成長短不一的影子。

  莉婭跟在後頭,左手按在劍柄上,腳步放得很輕。

  靴底踩過地面的碎石,偶爾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在甬道里來回彈了幾趟才消散乾淨。

  甬道不長,二十來步便到了盡頭。

  前方豁然開闊。

  克萊因舉起油燈,光圈往前探出去,照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空間。

  不算大,目測三四丈見方,但層高夠,頭頂的拱頂完整,沒有坍塌的跡象。

  他掃了一圈,目光停在靠牆的那排木架上。

  木架有五組,沿三面牆壁排開,上頭擺滿了瓶瓶罐罐。

  玻璃器皿居多,也有陶罐和銅製容器。

  大部分落滿了灰,但瓶身沒有碎裂,封口也還完好。

  架子和架子之間嵌著一張長條石台,檯面上擱著一套蒸餾裝置,銅管彎彎繞繞地盤了好幾圈,接口處的焊錫發烏了,但結構沒變形。

  石台另一頭壓著幾本攤開的冊子,紙頁發黃卷邊,墨跡褪得厲害,但還能辨認出是手寫的筆記。

  克萊因把油燈擱在石台上,光圈往四周鋪開了一些。

  鍊金工坊。

  而且保留得還算完好。

  這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東境深山裡的遺蹟他探訪過七八處,大部分都被盜墓賊或者流寇翻了個底朝天,能剩下的只有些搬不動的石台和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眼前這間工坊能保存到這個程度,要麼是入口的魔法陣把所有不速之客擋在了外面,要麼就是這地方偏得連最不要命的盜墓賊都懶得往這兒鑽。

  大概率是前者。

  他走到最近的一組木架前,伸手拂去最上層一隻廣口瓶上的灰。

  瓶子裡裝著半瓶暗紅色的粉末,顆粒很細,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

  他湊近看了看瓶身上貼著的標籤,字跡潦草,是用一種老式的通用語寫的,標註著名稱和日期。

  名稱他認得,是一種用於穩定魔力迴路的輔料,日期——他換算了一下,大概是一千四百年前。

  一千四百年。

  那已經是帝國建立之前的事情了。

  克萊因把那隻瓶子放回原處,沒有動。

  他轉向石台上的筆記,指尖小心地翻開第一頁。

  紙張脆得厲害,邊角一碰就往下掉渣。

  克萊因用魔法勉強維持住了書頁的狀態。

  他只看了開頭幾行,眉頭便微微擰了一下。

  莉婭一直站在甬道口的位置,沒有往裡走。

  她在觀察。

  不是觀察工坊里的東西,是在觀察克萊因。

  從石門前那套開陣的手法來看,這個人的鍊金造詣不低。

  三棱刻刀走線的精度、銅片壓入陣心的時機、銀白色液體——那應該是高純度的水銀蒸餾液——的用量控制,每一步都不差分毫。

  不是照本宣科能做出來的熟練度,是真正理解陣法原理之後才能有的那種從容。

  但他的做派又不太像她印象里的鍊金術士。

  那些人大多把工坊當成聖殿,進門先淨手焚香,對著每一件器皿行注目禮。

  克萊因倒好,油燈往石台上一擱,袖子一擼,翻筆記的動作跟翻菜譜沒什麼兩樣。

  她收回目光,走進工坊。

  兜帽底下掃了一圈那排木架,沒有多看,徑直走向最里側的牆壁。

  那裡有一扇半掩的小門,門板是鐵製的,鏽得發綠。

  克萊因頭也沒抬。

  「別急著開那扇門。」

  莉婭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聞言頓了一下。

  「為什麼。」

  「這間工坊的通風全靠甬道那頭進來的氣流。四百年沒人住的地方,密閉空間裡可能積了不少有害氣體。你把那扇門拽開,裡頭要是還有一間同樣封了幾百年的屋子,湧出來的東西未必比外頭那些魔獸好對付。」

  莉婭的手從門把上收了回去,沒有反駁。

  她退開兩步,靠在石台邊上,雙臂抱在胸前。

  克萊因翻到筆記的第三頁,目光停住了。

  那一頁上畫著一幅簡圖,筆觸很潦草,但標註的信息量不小。

  圖中央標著一個圓點,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大意是「主反應室,位於工坊正下方」。

  圓點周圍畫著三條虛線,分別通向三個方向,每條虛線的末端都標了編號和簡短的說明。

  第一條寫的是「原料存儲」。

  第二條寫的是「廢液排放」。

  第三條——他辨認了好一會兒,那行字的墨跡洇得厲害——寫的是「封存體」。

  封存體。

  他往後翻了翻,第四頁往後全是數據記錄,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暫時來不及細看。

  但「封存體」三個字讓他心裡記了一筆。

  這間工坊的主人不止是在這裡調配藥劑,底下還壓著什麼東西。

  他把筆記合上,放回石台上原位,又從行囊里取出一張空白的紙和一截炭筆,將那幅簡圖臨摹了一份。

  動作不快,線條畫得很仔細,連虛線的間距都儘量保持原樣。

  莉婭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出聲。

  等他畫完收筆,她才開口。

  「找到你要的東西了?」

  「還不算。」

  克萊因把臨摹的紙折好塞進衣袋裡,指了指石台上的筆記,「但這個比我想找的東西有意思得多。這間工坊的主人,在地下還建了一間反應室。」

  「反應室?」

  「鍊金術里做大型實驗用的空間。能建反應室的,不會是普通的行腳藥師。」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上,「你要找的東西,如果跟這間工坊有關,說不定就在底下。」

  莉婭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扇鐵門,沉默了幾息。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那扇門。」

  她的語氣很平,問的是方案,不是徵求同意。

  克萊因從石台底下翻出一隻落滿灰的銅製風箱,掂了掂,還能用。

  他把風箱的管口對準鐵門底部的縫隙,壓了幾下。

  氣流從縫隙里灌進去,門板後頭傳來沉悶的迴響,說明門後面的空間不算小。

  「先通風,等裡面的濁氣換得差不多了再打開吧。」

  他把風箱擱下,在石台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大概要等上一會兒。」

  莉婭沒有異議。

  她在木架旁邊找了個乾淨些的角落,靠著牆坐了下來,把長劍橫放在膝上。

  工坊里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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