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剛破曉，晨霧像薄紗似的裹著庭院裡的忍冬藤蔓，石砌廊檐下的青石板浸著夜露，泛著潮潤的涼。
瑪莎端著銅面盆走在前頭，盆里盛著溫好的洗漱水，黛西捧著疊得齊整的亞麻巾帕跟在身後，兩人腳步都放得很輕，往主樓的主臥方向去——自從奧菲利婭懷了身孕，每日的洗漱熱水總比往日早半刻備好，就怕擾了她歇息。
剛走到主臥門外的廊下，指尖還沒碰到門環，屋裡就傳來極低的聲響。
不是爭執，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混著克萊因帶著笑意的低音，字句模糊，語調卻軟得不像話。
緊接著是奧菲利婭微啞的一聲輕斥，帶著她慣有的冷調，卻沒半分力道，尾音裹著點剛醒的慵懶，輕飄飄散在風裡。
都是在莊園待了這麼久的人，瑪莎和黛西對視一眼，臉上同時一熱，瞬間都想偏了。
兩人連忙踮著腳往後退，一直退到拐角的石柱旁才停下，銅盆里的溫水晃了晃，好在沒濺出半滴。
「我的天……」黛西壓著嗓子，臉頰緋紅，急得輕輕擺手，「怎麼還跟從前一樣啊？頭三個月胎象最不穩，哪能這麼不忌諱！」
瑪莎愣了愣，她是個連戀愛都沒談過的姑娘，對這些婦人經驗不甚了解，聞言也跟著緊張起來：「啊？竟有這麼要緊？」
「可不是嘛。」
黛西點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我老家村裡的婦人都說，懷上頭三個月最要當心，稍不留神就動了胎氣。克萊因先生懂藥理鍊金術，可男人家心思粗，興許沒往這處細想。奧菲利婭女士又是個要強的性子，更不會主動提這種事。」
「那可不行！」
瑪莎眉頭立刻皺緊了，把銅盆往腳邊輕輕一放，語氣篤定，「真要是出點差錯，可怎麼好？咱們得提醒他們一聲。」
黛西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拉她的袖子：「瑪莎！這種私房話怎麼好跟主人說？太唐突了，萬一惹得奧菲利婭女士不快……」
「不快也比出事強啊。」
瑪莎咬了咬唇，心裡也打鼓，可一想到奧菲利婭肚子裡的小傢伙，又硬起心腸，「你還不知道他們倆的性子？克萊因先生素來溫和，奧菲利婭女士看著冷，心裡最軟。咱們是真心為他們好，又不是嚼舌根。等會兒送早飯我去說，你別吭聲，真要怪就怪我一個。」
黛西還想再勸，可看著瑪莎篤定的樣子，終究還是嘆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等晨霧散了大半，廚房裡的早飯也備妥了。
瑪莎端著滿滿一木盤吃食，站在門外深吸了兩口氣，才抬手叩門，聽見裡面應聲便推門進去。
屋裡的光景早已收拾妥帖。
奧菲利婭坐在餐桌旁，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寬鬆常服，淺金色的髮絲梳得整整齊齊，只有耳尖還泛著一點極淡的粉——方才不過是克萊因俯身，替她拂去了睡亂的額發，又在她額角落了個輕吻，惹得剛醒的她沒好氣地斥了一句。
她還不是很習慣這般晨間的軟膩親昵，才會耳尖發熱，半點沒有別的緣故。
克萊因正站在窗邊，往白瓷杯里兌溫蜂蜜水，袖口挽到小臂，神色從容平靜，看不出半分異樣
「早飯好了。」
瑪莎壓著聲音，把木盤往桌上放，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擺麵包碟和銀勺時磨磨蹭蹭，眼神時不時往兩人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克萊因先察覺了她的反常。
他放下玻璃水壺，回頭看她，語氣帶著點笑意：「怎麼了瑪莎？廚房出了什麼事，還是佩卡爾又闖禍了？」
「沒、沒有！」
瑪莎被問得一慌，手裡的銀勺差點掉在盤子上。
她心一橫，索性往前站了半步，頭埋得低低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克萊因先生，奧菲利婭女士……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奧菲利婭抬眸看了她一眼，眉頭微蹙：「有話直說就是，不必拘禮。」
瑪莎咬了咬牙，閉著眼一股腦說了出來：「就是……就是女士如今懷著身孕，頭三個月胎象還不穩，房事上還請二位多節制些！我……我家裡的老人都這麼說，這時候不忌諱，最容易動了胎氣，對孩子不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屋子都靜了。
窗外風過忍冬藤的沙沙聲、遠處雲雀的鳴叫聲，好像一下子都被隔在了門外。
奧菲利婭剛拿起麵包的手猛地頓在半空，整個人都僵住了。
淺金色的睫毛顫了兩下，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從耳尖一路蔓延到臉頰，連脖頸都泛出淡淡的粉。
握著麵包的指節微微收緊，她猛地偏過臉看向窗外，死死盯著檐下垂下來的忍冬花枝，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縱橫沙場多年，刀光劍雨、生死關頭都從未慌過神，此刻竟被侍女的一句話，說得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明明什麼都沒發生，平白被安上這麼一樁誤會，羞窘之餘又添了幾分無語，耳根燙得快要燒起來。
克萊因也愣了。
他手裡還握著玻璃杯，指尖微微一頓，先是怔了兩秒，隨即反應過來——多半是今早門外的動靜，讓她們聽岔了。
他先是有點哭笑不得，隨即又心頭一暖。
莊園裡的這些人，從來不是冷冰冰的主僕關係，更像是一起過日子的家人。
瑪莎性子直，黛西心細，都是真心實意地替他們著想，才會鼓起勇氣說這種難堪的話。
片刻後，他輕咳一聲，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半點沒有怪罪的意思：「多謝你們記掛，是我們沒注意動靜，讓你們誤會了。」
他頓了頓，語氣坦然又鄭重：「孕養的禁忌我從一開始就查過藥典，心裡都有數。方才只是晨間尋常相處，沒什麼逾矩的事，是你們在門外聽岔了。不過還是要多謝你們上心，特意過來提醒。」
瑪莎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漲得通紅，比剛才的奧菲利婭也好不了多少。
「啊？誤、誤會了？」
她張了張嘴，又窘又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對不住對不住！是我和黛西聽岔了，瞎操心，擾了二位用飯！」
她說著，連連擺手，轉身就往外走，腳步慌慌張張的，出門的時候還差點絆到門檻，虧得跟在身後的黛西連忙伸手扶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