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晨光總是來得格外軟,穿過庭院裡層層疊疊的忍冬藤蔓,濾成細碎的金箔,順著半開的窗欞飄進臥室,落在床沿的絨毯上,也落在靠牆而立的空劍架上。
劍架是黑胡桃木打的,紋理沉斂,是克萊因親手做的,原本日日都擱著那柄重劍,銀質劍穗垂下來,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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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三天前,那柄陪了奧菲利婭近十年的重劍,被人挪去了外院的兵器室。劍架上空落落的,只餘下一點淡淡的劍油香,混在安神草的淡氣里。
奧菲利婭睜開眼的時候,窗欞外的忍冬香剛好漫進來。
她的生物鐘比鐘樓的刻鐘還准,多年騎士生涯刻進骨血里的習慣,讓她睜眼的瞬間,右手便下意識往床頭的方向探去——指尖觸到的只有微涼的木架邊緣。
她動作頓了半秒,金色的眼瞳里還帶著剛醒的惺忪,片刻後才慢慢清明過來,想起眼下的境況。
小腹還是平坦的,隔著一層薄寢衣,摸不到半點凸起的痕跡。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處沉了一小團溫熱的氣,偶爾會極輕地跳一下,像春日裡剛破繭的蝶翼,微弱卻真實。
指尖蜷了蜷,奧菲利婭撐著床沿坐起身。
換作以前,她起身的動作利落得像出鞘的劍,絕不會有半分拖泥帶水,可此刻她的動作放得極緩,連腰腹的力道都收著幾分。
這份刻意來得太過自然,等她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坐在了床邊,赤腳踩在柔軟的羊毛毯上。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小腹,目光停了不過兩息,便立刻移開,起身往洗漱台走去。
銅鏡里映出女子的臉,眉眼冷冽,鼻樑挺拔,唇線總是抿著幾分銳氣,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冷硬輪廓。
可此刻她鬢髮散著,領口微松,眼尾還帶著點剛醒的紅,倒比平日少了幾分生人勿近的疏離。
指尖無意識拂過自己的腰側,那裡還和從前一樣緊緻,半點沒有松垮的跡象。
奧菲利婭皺了下眉,覺得自己有些小題大做——不過月余的身孕,哪裡就需要這般小心翼翼?
可轉念想起那天克萊因覆在她小腹上的手,輕得像碰一片羽毛,還有他眼底壓不住的笑意,她到了嘴邊的自嘲又咽了回去,耳根悄悄泛起一點熱。
洗漱完畢,換了身寬鬆的素色常服,奧菲利婭推開門往外走。
長廊上的侍女正端著銅盆路過,見了她連忙停下腳步,屈膝行禮時動作都放得極輕,連聲音都壓得低低的:「奧菲利婭大人早安。」
「嗯。」
奧菲利婭微微頷首,腳步沒停。
等走出幾步遠,她能隱約聽見身後侍女鬆了口氣的小聲交談,說「大人今天氣色好像不錯」「走路都慢了些」。
她腳步微頓,隨即又恢復如常。
全府上下都像捧著件易碎的瓷器似的,連走路說話都放輕了音量。
她先前跟雷蒙德提過不必如此,管家當面應得好好的,轉頭底下人照舊小心翼翼。久而久之,她也懶得說了,由著他們去。
起居室的門虛掩著,隔著門就能聞到淡淡的麥香,混著一點極淡的藥草氣。
奧菲利婭推開門時,克萊因正站在窗邊的長案前分揀藥草。
晨光從他身後落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他垂著眸,指尖捏著一株曬乾的草藥,仔細挑揀著其中的枯葉,動作細緻得像在雕琢什麼珍寶。
案上擺著一溜兒藤編小筐,分別裝著不同的藥草,標籤上是他清雋的字跡,寫著藥名和效用。
「醒了?
奧菲利婭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桌旁坐下。
白瓷碗裡盛著熬得稠糯的麥粥,上面撒了一層切碎的琥珀果乾,是領地南邊山林里的特產,甜而不膩。
旁邊擺著一隻小巧的銀碟,裡面盛著淺琥珀色的藥液,分量剛好一口,碟邊放著一小罐山花蜜。
「今天的藥換了方子?」奧菲利婭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麥粥。
麥香醇厚,果乾的甜意慢慢散開,暖融融地落進胃裡。
「嗯。」
克萊因收拾好藥草,走過來坐在她對面,目光落在她臉上,「夜裡睡得好嗎?有沒有覺得腰酸或者腿麻?」
「無礙。」
奧菲利婭避開他的目光,低頭喝粥。
克萊因沒再多問,只是拿起那罐山花蜜,往銀碟里添了小小一勺:「昨天的藥你嫌有點澀,今天加了點白蜜,你試試,要是還苦我再調。」
奧菲利婭抬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端起銀碟一飲而盡。
藥液溫溫的,滑過喉嚨時帶著極淡的藥苦,隨即就是花蜜的清甜漫開,餘味很乾淨,半點不膩。比前兩日的確實順口多了。
她放下銀碟,拿帕子擦了擦唇角,一抬眼就撞進克萊因的目光里。
他正看著她的小腹,眼底眉梢都透著股軟和勁兒,像被春水泡過似的,平日裡鍊金時的嚴謹勁兒早不知道丟哪去了。
「看什麼。」奧菲利婭的耳根又熱了,偏過臉,語氣帶著點不自在的冷硬。
「看你今天氣色比昨天好。」
克萊因低笑一聲,收回目光,拿起空碟起身,「上午別久坐,書看半個小時就起來走走。我去配完這一批安神香,過來陪你去院子裡轉一圈。」
「不用你陪,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麼行。」克萊因回頭,眉眼彎彎,「萬一你走著走著又擺出劍樁架勢,我得盯著點。」
奧菲利婭的臉瞬間熱了半分。
「多嘴。」她繃著臉,吐出兩個字。
克萊因笑著搖了搖頭,端著空碟去了側間的實驗室。
屋裡剛安靜沒一刻鐘,門外就傳來噠噠的腳步聲,輕快得像小兔子,隔著老遠都能聽出主人的興奮。
緊接著,門被輕輕叩了兩下,不等屋裡人應聲,佩卡爾就扒著門框探進頭來,一頭捲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沾了點淺灰色的藥粉,顯然是剛從實驗室跑過來的。
她手裡攥著顆拳頭大的螢石,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淡藍光,一點都不刺眼。
「老師!奧菲利婭大人!」
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踮著腳走進來,小心翼翼把螢石放在桌上,「我煉了顆夜明石!我調了三次光感,保證不晃眼睛,夜裡起夜不用點燈都能看清路,給……給小傢伙提前備著!」
奧菲利婭的目光落在那顆螢石上。
石頭打磨得很光滑,藍光溫潤,確實是用了心的。她指尖輕輕碰了碰石頭表面,涼絲絲的。
「才一個多月,還早。」
克萊因從實驗室里探出頭,看了眼螢石,又看了眼佩卡爾臉上的藥粉,眉頭微蹙,「又偷著練高階鍊金了?臉都沒洗乾淨,手上的灼傷呢?給我看看。」
「哎呀小傷小傷!」
佩卡爾把雙手背在身後,往後退了半步,一臉滿不在乎,「練螢石的時候濺了點火星子,不礙事的!我都塗過藥膏了!」
她說著,又湊到奧菲利婭身邊,彎著腰盯著她的小腹看,眼神里滿是好奇:「奧菲利婭大人,小傢伙現在有多大呀?是不是像豆子那么小?他以後會不會喜歡鍊金術啊?老師這麼厲害,您又這麼厲害,他肯定天賦超好的!等他長大了我教他好不好?我現在就開始準備基礎教材——」
「佩卡爾。」
克萊因走過來,伸手把她往旁邊拉了拉,「別湊這麼近,喘著氣吵到人。」
「我小聲點嘛。」
佩卡爾吐了吐舌頭,果真放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我跟你說老師,我昨天翻古籍,看到有一種能安撫胎兒的溫養藥劑,等過幾個月我配給奧菲利婭大人試試好不好?我保證方子沒問題!」
「你的功課做完了?」
克萊因斜了她一眼,「上周讓你提純的露水草,提純好了?」
佩卡爾的笑容瞬間垮了下去,蔫蔫的:「……還沒。」
「那還不去做。」克萊因敲了敲她的額頭,「等你把露水草提純到合格標準,再說配藥的事。」
「知道啦。」
佩卡爾耷拉著腦袋,往門口走,走兩步又回頭,指著桌上的螢石,「那石頭你們放好啊!等小傢伙出生了能用的!我下午再來看你們!」
說完,她一溜煙跑了,腳步比來的時候沉了點,顯然是被功課打擊到了。
奧菲利婭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
克萊因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把螢石拿到旁邊的置物架上放好:「別聽她的,性子跳脫,三天新鮮勁。」
「挺好的。」奧菲利婭淡淡道。
熱鬧點,也沒什麼不好。
佩卡爾剛走沒一會兒,瑪莎就端著托盤來了。
「奧菲利婭大人,克萊因先生。」
瑪莎笑著走進來,把托盤穩穩放在桌上,托盤裡擺得滿滿當當,蒸得暄軟的薯糕切成小塊,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是一小碟蜜漬鮮果,還有一碟剝好殼的堅果仁,「剛蒸好的薯糕,用的是地窖里存的黃薯,甜糯得很,不膩人。還有這蜜漬鮮果,是用後山的花蜜醃的,開開胃。您墊墊肚子。」
「瑪莎,我剛吃過早飯。」奧菲利婭看著滿滿一托盤吃食,眉頭微蹙,頗有些無奈。
「早飯是早飯,點心是點心呀。」
瑪莎一臉理所當然,伸手把薯糕往她跟前推了推,「您現在消化得快,餓的也快。可不能餓著肚子裡的小少爺或者小小姐。我跟廚娘都商量好了,上午一頓點心,下午一頓,晚上睡前再給您燉盞燕窩,保證營養夠。」
「不用這麼麻煩。」奧菲利婭道,「正常飲食就好。」
「那怎麼能行呢。」
瑪莎直搖頭,「您以前天天練劍,吃的都是糙食,現在可得好好補補。您放心,克萊因先生都跟我交代過了,寒涼的、活血的一概不放,都是溫性的食材,保准沒事。」
克萊因在旁輕咳一聲:「留兩塊薯糕和一點鮮果就好,吃多了午飯該沒胃口了。剩下的你拿回去吧。」
「哎,好。」
瑪莎應著,卻還是多留了兩塊薯糕,又把堅果仁往旁邊挪了挪,「這個也留著,餓了隨手拿兩顆吃。要是不夠您就喊人,廚房隨時都熱著吃食呢。」
她收拾好托盤,轉身往外走,剛到門口就撞上了往回走的佩卡爾。
兩人湊在門口,腦袋對著腦袋,小聲嘀咕起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火朝天,完全沒注意到屋裡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奧菲利婭扶了扶額,覺得頭疼。
克萊因看著她無奈的樣子,忍不住低笑出聲:「別管她們,高興就讓她們忙去。」
奧菲利婭沒說話,伸手拿了塊薯糕咬了一口。
黃薯的甜香在嘴裡化開,軟糯綿密,確實很好吃。
……
…
快到正午的時候,奧菲利婭忽然來了興致。
庭院裡的忍冬開得正盛,白的黃的小花攢成一簇,爬滿了半面石牆,風一吹,香氣裹著暖意撲面而來。
石板路被掃得乾乾淨淨,兩旁的花圃里種著藥草,是克萊因移栽過來的,長勢正好。
她走著走著,不自覺就走到了西側的練劍場。
青石鋪成的練劍場中央,立著三根一人高的石樁,表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劍痕,都是她這些年練劍劈出來的。
往常這個時辰,她應該正握著重劍,一招一式劈在石樁上,劍風帶起落葉,筋骨舒展,渾身暢快。
可現在,重劍不在手裡,石樁也安安靜靜立著。
奧菲利婭在石樁前站定,右手微微抬起,指尖虛握,下意識擺出了握劍的姿勢。
手腕微微下沉,是劈劍的起手式——動作做到一半,她猛地回神,手緩緩垂了下去。
其實也不是不能練,只是前三個月胎兒還不太穩,會讓克萊因擔心。
她自己也清楚,騎士的力道收放自如,未必就會出事,可看著克萊因緊張的樣子,她終究還是沒提。
罷了,就歇幾個月。
「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克萊因的聲音帶著點暖意,落在風裡。
奧菲利婭回頭,見他走過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藥草香。
「坐久了,走走。」她淡淡道。
克萊因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石樁,笑了笑:「是不是手癢了?等胎坐穩了,你要是想練,慢動作比劃兩下也不是不行。」
「不用。」奧菲利婭別過臉,「沒什麼癢的。」
口是心非。
克萊因心裡暗笑,卻沒拆穿,只是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走吧,沿花牆走兩圈,曬曬太陽。瑪莎說多曬太陽對孩子好。」
奧菲利婭沒反駁,任由他虛扶著,慢慢往忍冬花牆的方向走。
兩人走得很慢,陽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