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鍊金實驗室的石地上投下細碎的彩色光斑。
坩堝在文火上咕嘟著淡藍色的藥劑,蒸汽裹著淡淡的松脂香裊裊升起。
克萊因握著玻璃棒勻速攪拌,目光落在刻度精準的藥劑瓶上,聽見身後木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響,頭也沒回。
「怎麼,這次不怕碰到奇怪的東西了?」
身後沒人應聲,只有腳步輕輕蹭過石板的聲音——比平時輕得多,也慢得多。
克萊因停下動作轉過身,就看見十來歲模樣的奧菲利婭站在門口。
她穿著小奧菲利婭的衣服,衣擺還帶著點未收乾淨的針腳,長發照舊束成高馬尾,落在纖細的肩背上。
原本握著重劍的手現在細瘦了一圈,正攥著門沿,眉眼還是熟悉的冷冽輪廓,只是臉頰帶著點少年人的青澀,整個人矮了足足一個頭,抬眼看他時,眼尾都比平時揚得高些。
「木樁太高了。」
她開口,聲音還帶著點少年人的清嫩,卻依舊是慣常的平調,「揮不到劍靶。」
克萊因忍不住低笑了聲。
「昨天不是還說,就算變成小孩也能劈碎半塊木柴?」
他放下玻璃棒,走過去順手替她把歪了的衣領理正,「怎麼今天就認輸了。」
奧菲利婭皺了下眉,偏頭躲開他的手,語氣硬邦邦的:「只是不想浪費力氣。」
她說著往實驗台邊走,目光落在攤開的羊皮卷上,想伸手去拿,指尖卻還差著半寸。
她下意識踮了踮腳,鞋尖蹭著石板,還是夠不著。
克萊因沒說話,伸手把羊皮卷抽下來遞到她手裡。
「解藥還差最後一步。」
克萊因回到坩堝前,重新拿起玻璃棒,「商隊明天會把銀葉草送過來,提煉出精油調和進去,大概三天就能復原。」
「不急。」
奧菲利婭抱著手記走到牆邊的矮凳坐下,翻開書頁。
話是這麼說,克萊因卻瞥到她翻頁時,有些出神的模樣。
他太了解她了,天生的騎士性子,閒下來反倒渾身不自在。
實驗室里很快安靜下來。
只有藥液沸騰的輕響,和羊皮紙翻動的沙沙聲。
克萊因調配藥劑時很少用人搭手,可今天他剛偏頭想拿鑷子,手邊就遞過來一隻細瘦的手,鑷子捏得穩穩噹噹。
他抬眼,奧菲利婭還盯著書頁,頭都沒抬,像是隨手做了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克萊因接過鑷子,嘴角牽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老夫老妻的好處就在這兒,哪怕模樣縮了一圈,連對方抬手要什麼都摸得一清二楚。
到了正午,陽光暖融融地鋪滿半間屋子。
克萊因熄了爐火,用錫箔紙封好坩堝:「走了,去廚房找點吃的。相信佩卡爾已經學會了做飯。」
奧菲利婭合上手記站起來,腳步還有點不太適應這副身體的步幅,走得略有些慢。
兩人穿過迴廊往廚房去,路上碰見了阿芙洛斯。
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都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好奇,奧菲利婭面不改色,脊背挺得筆直,半點沒有縮成小孩的窘迫。
廚房裡,卡佩爾剛把鬆餅擺進瓷盤。
看見奧菲利婭和克萊因,她立刻笑著招手:「老師,你們來得正好,剛出爐的。」
餐桌旁是高腳凳,奧菲利婭扶著凳沿往上爬,膝蓋剛搭上凳面。
一隻手就穩穩扶在了她腰後。
克萊因站在她身後,語氣帶著點笑意:「小心些。」
奧菲利婭沒回頭,悶聲爬上凳子坐好,拿起一塊鬆餅小口咬著。
她平時沒那麼愛吃甜的,可這會子少年人的口味似乎軟了些,蜂蜜的甜香漫在舌尖,也沒皺眉頭。
「慢點吃,還有很多。」
克萊因坐在旁邊,就這麼看著她,「等以後讓雷蒙德把院子裡的木樁削矮兩截,你要是閒得慌,就隨便揮兩下,別累著。」
「不……不用了。」
奧菲利婭說著,臉頰沾了點餅屑也沒察覺。
克萊因伸手替她抹掉。
指尖擦過臉頰時,奧菲利婭動作一頓,抬眼瞪了他一下,卻沒躲開。
那點眼神沒什麼威懾力,配上少年人的眉眼,反倒像炸毛的小獸。
下午的時光過得更慢。
奧菲利婭果真去了院子裡,握著一把比她人矮不了多少的木劍,對著削矮的木樁一下一下劈著。
姿勢依舊標準,力道卻差了許多,劈了沒一會兒,額角就滲了薄汗。
克萊因靠在廊下看著,沒過去打擾。
他難得見她這樣。
從前的奧菲利婭永遠是鎧甲加身,劍出鞘便帶著風霜,連笑都帶著點銳氣。
此刻她縮成少年模樣,握著木劍認真劈砍的樣子,倒讓他有些好奇起她剛入騎士團時究竟是什麼模樣。
太陽西斜時,奧菲利婭收了劍,走迴廊下。
額發被汗濕了貼在額前,鼻尖紅紅的,看見克萊因,語氣平平地說:「好了。」
「一身汗,別著涼。」
克萊因轉身往屋裡走,「去換身衣服,晚飯後我給你泡點驅寒的藥茶。」
奧菲利婭跟在他身後,腳步輕輕的,沒應聲,卻很聽話地往客房走。
晚飯後,起居室的壁爐燒得正旺。
克萊因坐在扶手椅里翻鍊金典籍,奧菲利婭蜷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懷裡抱著杯熱藥茶,盯著跳動的爐火出神。
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少年人的輪廓烘得軟乎乎的,沒了平時的冷硬。
「三天後就能復原。」
克萊因忽然開口,合上書看向她,「後悔沒趁這幾天多歇會兒?」
奧菲利婭抬眸看他,火光在她眼底晃著:「沒什麼可後悔的。」
她頓了頓,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聲音輕了點:「這樣……也挺好。」
也沒什麼不一樣的。
不過是安安靜靜看一下午書,能對著木樁隨便揮幾下劍,能和他一起圍在壁爐邊,聽木柴噼啪作響。
克萊因笑了笑,起身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高馬尾軟乎乎的,手感比想像中好。
奧菲利婭皺了下眉,沒拍開他的手,只是偏了偏頭,低聲道:「別鬧。」
「知道了。」
克萊因收回手,在她身邊坐下,順手把搭在沙發背上的薄毯拉過來,蓋在她腿上,「再坐會兒就去睡。」
奧菲利婭「嗯」了一聲,往爐火邊靠了靠。
屋裡很靜,只有木柴爆裂的輕響,和窗外晚風掠過樹梢的聲音。
暖融融的熱氣裹著兩人,明明是意外催生的少年模樣,卻沒半點慌亂違和。
畢竟是要相伴走過一生的人。
模樣會變,身形會變,可彼此對視時的默契,並肩坐著時的安心,從來都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