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從午後開始密起來的。
細碎的雪粒敲著玻璃窗沙沙作響,起居室的壁爐里木柴燒得噼啪透亮,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克萊因窩在靠窗的扶手椅里翻鍊金札記,腿上搭著條厚羊毛毯,難得有幾分閒散勁兒。
對面沙發上,他父親艾略特端著杯熱麥芽酒望著窗外雪景,忽然開口:「克萊因,你能不能調配點藥劑,弄出一種冬天也能盛開的薔薇?」
克萊因翻書頁的手沒停,頭也不抬:「你想討好媽媽,就自己去溫室催花,別把我的實驗室當花圃用。」
伊爾薇婭坐在一旁織圍巾,聞言笑出了聲,毛線針輕輕點了點丈夫的胳膊。
艾略特咳了一聲,理直氣壯:「這怎麼叫討好?莊園冬天連朵像樣的花都沒有,你母親打理一整年花園,冬天總該看點新鮮的。」
「行啊。」
克萊因抬了抬眼,嘴角勾起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研究經費從你的年金里扣。」
艾略特剛要反駁,房門被輕輕叩響了。
雷蒙德推門進來,肩頭還沾著雪,神情比往常鄭重幾分:「老爺,夫人,少爺,府上來客人了。」
「這種天氣?」
伊爾薇婭放下毛線針,有些意外,「是誰?」
「太子殿下亞當斯,隨同的還有帝國騎士團的人。」
起居室里靜了一瞬。
克萊因合上書的動作慢了半拍。
騎士團。
他腦子裡極快地閃過一道金色的挺拔身影——劍刃映著雪光,眉眼冷得像結了薄冰。
也就一瞬,他便收回了神,指尖敲了敲書脊,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國王的旨意?」
「說是奉旨頒賞,為風雪之靈的事。」
雷蒙德頓了頓,「殿下已經到前廳了。」
艾略特夫婦立刻起身整理衣裝。
克萊因也跟著站起,隨手把毯子搭回椅背,心裡飛快地盤算:頒賞而已,派個使臣足矣,犯不著儲君親自跑一趟邊境,還帶上騎士團的人。
這事沒表面上那麼簡單。
幾人到會客廳時,亞當斯正背著手看牆上掛著的舊獵弓,聽見動靜轉過身,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他一身便裝,肩頭落了點碎雪,風塵僕僕里依舊帶著皇室的得體。
「艾略特爵士,夫人。」
亞當斯微微頷首,目光落到最後進來的克萊因身上,笑意深了些,「克萊因,好久不見。」
賓主落座,侍女很快端上熱茶。
克萊因坐下時,目光很自然地掃過全場——只有太子的兩名隨侍。
他收回視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主動問。
反倒是亞當斯先開了口,把蓋著王室鷹徽火漆的信推到茶几中央:「這次來,是傳父王的旨意。風雪之靈一事你居功甚偉,父王特批將城北三十里的黑松林劃為你的私人領地,另撥一筆鍊金專項經費,不限用途。」
「手筆不小。」
克萊因指尖點了點信封,抬眼看向亞當斯,「殿下的提議?」
「我只是據實舉薦。」
亞當斯笑得滴水不漏,「比起虛銜,想來你更需要實實在在的材料和錢。」
克萊因沒接話。
他太清楚這位太子的行事風格,無利不起早。
這麼一份精準踩中他需求的賞賜,擺明了是示好拉攏。
專程跑這一趟邊境,絕不止送一封信這麼簡單。
他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得像隨口一提:「不是說騎士團的人也來了?怎麼不見人。」
亞當斯端著茶杯,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玩味,快得像錯覺。
「奧菲利婭騎士嫌屋裡悶,說想去看看領地的外圍布防。」
亞當斯慢悠悠地說,「雪天路滑,她出去有一陣了。」
果然是她。
這個念頭在心裡落定,克萊因面上依舊平靜,甚至還扯了扯嘴角:「殿下未免太抬舉我們家這破地方。幾道矮牆而已,沒什麼好看的。」
「誰知道她在想什麼呢?」
亞當斯笑著搖了搖頭,沒再多說。
又坐了片刻,聽著艾略特和亞當斯聊些有的沒的,克萊因只覺得乏味。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簌簌地打在玻璃上。
他站起身:「殿下稍坐,我出去看看。免得騎士大人迷了路,反倒顯得我們待客不周。」
伊爾薇婭抬眼瞥了兒子一下,有些訝異於他的舉動。
亞當斯做了個「請便」的手勢,端起茶杯,笑意更深了些。
推開門的瞬間,寒風卷著雪粒撲面而來,瞬間澆滅了屋裡帶出來的暖意。
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踩上去咯吱作響。
克萊因沿著碎石路往北走,風把斗篷吹得向後揚起。
遠遠地,他就看見了北側石牆上的那道身影。
奧菲利婭坐在牆頭上,沒穿沉重的全身鎧,只著一件利落的騎士勁裝,外披繡著帝國紋章的厚披風。
長發高高束成馬尾,發梢落了細碎的雪粒。
她背對著莊園方向,低頭看著牆外的荒田,一隻手搭在身側的劍柄上,坐姿筆挺,像尊落了雪的冷杉。
克萊因在牆下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沒出聲,就這麼站了片刻。
風雪裡,她的披風被風吹得獵獵輕響,馬尾掃過肩頭,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
他得承認,再次見到這個人,心跳確實比平時沉了半拍。
但也就僅此而已。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穿透風雪傳上去:「帝國騎士跑到別人家圍牆上發呆,傳出去不怕有損威名?」
牆頭上的人微微一僵。
奧菲利婭側過頭,目光落下來。
雪落在她睫毛上,又很快融化,眼神依舊清冽平靜,看見是他,也沒什麼意外,只是微微頷首。
「克萊因先生。」
她的聲音不高,被風吹得有些散,裹著點冷意。
「殿下在屋裡喝茶,你一個人在這兒吹冷風。」
克萊因往前走了兩步,仰頭看她,語氣帶著點調侃,「怎麼,怕見我?」
奧菲利婭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遠方:「只是覺得屋裡悶。」
風卷著雪落在她肩頭,她也不拍,就任由雪積著。
克萊因看著她披風上薄薄一層白,皺了下眉。
「下來吧。」
他說,「雪下大了。」
奧菲利婭沒動。
過了幾秒,她才撐著牆面一躍而下,落地悄無聲息,靴子陷進雪裡,留下淺淺的印子。
她站在克萊因面前,只比他矮一點點,抬眼時,睫毛上的雪粒晃了晃。
……
……
兩人並肩往莊園方向走。
雪片斜斜撞過來,沾在睫毛上,涼得人下意識眨眼。
路上沒什麼交談,只有靴底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在空曠的雪野里一聲接一聲,格外清晰。
克萊因走在了迎風的一側。
他沒刻意想,只是腳步自然而然偏了半寸,替身旁的人擋去了大半直面的風雪。
奧菲利婭察覺到了,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攥著披風系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當你覺得自己沒用的時候,不妨想想試圖替騎士小姐擋風的克萊因還有披風。
……
不過片刻,莊園的石拱門便映入眼帘。
雷蒙德正立在門廊下候著,肩頭落了層薄雪,見兩人走近,立刻上前躬身行禮。
「少爺,奧菲利婭騎士。」
老管家的語氣帶著點微妙的斟酌,「太子殿下半小時前就動身回王都了。」
克萊因腳步微頓:「走了?」
「是。殿下說宮中事務繁雜,不便久留。」
雷蒙德頓了頓,精準轉述了殿下的吩咐,「殿下特意交代,奧菲利婭騎士同是風雪之靈一役的功臣,這趟便算給她放個短假,不必隨行回營,只管在莊園安心住幾日休整。隨行的車馬侍從都隨殿下走了,只留下了騎士的佩劍與行李。」
檐下一時靜了。
雪粒打在廊下的銅鈴上,叮鈴一聲輕響,細得像錯覺。
克萊因側睨了身旁人一眼。
奧菲利婭眉頭微蹙,唇線抿成一條直線,顯然對這個安排始料未及。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我即刻追上殿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雪勢漸大,這會兒趕路本就不現實,更何況是儲君的旨意。
兩人心裡都透亮。
哪裡是什麼放假。
亞當斯這是明擺著把人留在這兒,順水推舟地撮合。
克萊因心裡有點無奈。
這位太子殿下拉攏人的心思向來活絡,沒想到竟用到了這種地方。
說不上反感,只是場面驟然變得微妙,兩人並肩站在廊下,竟一時都沒找到話開口。
「殿下行事,向來出人意料。」
末了還是克萊因先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是啊……」
奧菲利婭低聲接了句,聲音比風雪還輕一點。
她耳尖泛著淺紅,分不出是凍的,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安排鬧的。
正僵持著,身後傳來裙擺擦過地毯的輕響。
伊爾薇婭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妥帖的笑意,一開口就打散了滿廊的尷尬:「走了正好,這麼大的雪,連夜趕路多遭罪。奧菲利婭騎士難得來邊境一趟,正好多住幾日,嘗嘗我們莊上的冬日味道。」
她上前很自然地虛扶住奧菲利婭的胳膊,語氣熱絡又不逾矩:「快進屋快進屋,站在門口吹冷風像什麼話。爐火還旺著,咱們圍著火爐慢慢說。」
母親都遞了台階,克萊因自然順勢應下。
奧菲利婭本就不善推辭長輩的好意,被伊爾薇婭溫溫柔柔地引著,也只能點頭道謝,跟著往內院走。
回到起居室時,壁爐里的木柴正燒得噼啪作響,滿室暖意裹著甜香撲面而來。
艾略特還坐在原位,手裡端著半杯熱麥芽酒,目光落在窗外簌簌的落雪上,見她們進來,只微微頷首示意,自始至終沒開口說話。
伊爾薇婭按著奧菲利婭在離爐火最近的單人沙發坐下,又吩咐侍女端來剛溫好的熱可可和烤得酥脆的薑餅,轉頭就笑著拉起了家常:「我還是頭一回見騎士團的女騎士呢。看著年紀輕輕的,就能獨當一面,真不容易。」
「夫人過獎了,騎士團還是有不少女前輩的。」
伊爾薇婭眼睛彎了彎,又隨口問了句,「你這次出來這麼久,家裡父母該記掛了吧?」
奧菲利婭握著瓷杯的手指微頓,面上沒什麼波瀾,語氣平得像在說旁人的事:「我自幼父母雙亡,已經記不清他們的模樣了。是騎士團的前輩們收養了我,我從小在團里長大。」
話音落下,屋裡靜了一瞬,只剩木柴爆裂的輕響。
伊爾薇婭臉上的笑意一下子軟了下去,眼底漫上明明白白的憐惜。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奧菲利婭的手背,聲音放得又柔又輕:「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小小年紀就自己撐著,得受多少罪啊。」
「都過去了。」
奧菲利婭微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騎士團就是我的家。」
「往後這兒也是你的家。」
伊爾薇婭說得很認真,握著她的手沒鬆開,「既然殿下給你放了假,如果你沒有別的可去的地方就在這裡安心住著,想吃什麼、缺什麼,只管跟雷蒙德說,別拿自己當客人。冰天雪地的,正好在莊上歇些日子,養養精神。」
克萊因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捧著杯熱茶沒作聲。
他以前只覺得奧菲利婭是把淬了冰的劍,鋒利、挺直,永遠帶著股不近人情的冷勁兒。
此刻看著她垂著眼、平靜說起身世的模樣,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雪粒輕輕砸了一下,泛起點細微的澀意。
他沒說安慰的話——他知道騎士不需要輕飄飄的同情。
只是默默抬手,把桌上那碟剛烤好的薑餅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寸。
奧菲利婭抬眼掃過來,恰好撞上他收回的目光。
兩人視線一碰,又很快錯開。
爐火的光晃在她眼裡,暖融融的,沖淡了幾分平日裡的冷意。
伊爾薇婭沒察覺兩人間微妙的暗流,只拉著奧菲利婭問起騎士團的日常,從冬日的訓練安排問到王都的冬日市集,語氣熱絡又妥帖,半點不給人侷促的機會。
奧菲利婭話不多,卻有問必答,字句簡潔,從不應付。
屋子裡很靜,只有伊爾薇婭溫和的話音、爐火噼啪的聲響,和窗外落雪的簌簌聲。
暖香裹著熱氣漫開來,纏在衣角鬢邊,軟得不像話。
克萊因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落在爐火跳動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