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平息後,回程的路上死一般寂靜。
雪停了,天依然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山路被前夜的混戰踩得泥濘不堪,積雪壓實後結出了一層薄冰。
靴底踩上去嘎吱嘎吱作響,稍不留神就會狠狠滑一跤。
沒人有心思開口。
來的時候是六個人,回去的時候,每個人眼裡的光都熬幹了。
連平時嘴最碎的亞歷克斯也像只瘟雞,悶著頭死死咬在隊伍最後,除了偶爾吸兩下凍僵的鼻子,連喘大氣的力氣都沒了。
到了山腳,第一騎士團的接應人馬早已列隊等候。
幾匹披著厚重防寒氈的軍馬拴在臨時馬樁上,鼻腔里噴出的白氣一團連著一團。
領頭的騎士上前一步,目光在奧菲利婭鎧甲上那些慘烈的凹痕和血痂上掃過。
他什麼都沒問,只是沉默地多牽了一匹馬過來。
風雪之靈覆滅的消息,長了翅膀似的飛向王都。
他們甚至還沒走到驛站,一封蓋著猩紅王室火漆印的信件,就已經遞到了克萊因面前。
送信的是個年輕騎士。
把信遞出去的時候,他忍不住死死盯了克萊因好幾眼——畢竟,一個剛被國王陛下親自下達懲戒令、接著又被國王親自撤銷懲戒的倒霉蛋兼大英雄,確實是個稀罕物種。
克萊因面無表情地挑開火漆。
信紙很薄,內容更短,全是冠冕堂皇的官方廢話。
大意翻譯過來就一句:經核實,克萊因在風雪之靈事件中立了大功,先前的懲罰一筆勾銷,恢復學院全部待遇。
落款處是王室內務府的鋼印,旁邊還敷衍地跟著一行事務官代簽的小字。
看完,克萊因眼皮都沒眨一下,將信紙隨手摺了兩折,粗暴地塞進外套口袋。
「信里怎麼說?」
亞歷克斯頂著黑眼圈,好奇地湊了個腦袋過來。
「沒什麼。」
克萊因拍了拍口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沒下雨,「老東西改主意了而已。」
「嘶——」亞歷克斯倒吸一口涼氣,趕緊做賊似地往四周看了一圈,嚇得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在場的人誰不清楚他嘴裡那個「老東西」是誰?
艾拉低頭戰術性地推了推眼鏡,假裝沒聽見;亞當斯乾脆把臉扭向遠處的光禿禿的樹幹;向來沉默的蘭斯洛特,這會兒更是連呼吸聲都放輕了。
沒人敢接這個要命的話茬。
說到底,這次風雪之靈的事件,克萊因純粹是被他們這幫人拖下水的。
所以,回到王都後,克萊因辦的第一件事,就是徑直走向教務處,把退學申請拍在了桌上。
負責登記的老師捏著那張薄薄的表格,翻來覆去看了足足三遍。
第一遍從上往下看,確認格式;第二遍從下往上看,確認簽名;第三遍甚至舉起來對著窗戶透光看,確認紙張不是用變形術偽造的。
確認無誤後,這位老師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吞了半隻蒼蠅。
一個前腳剛被王室公開表彰、風頭無兩的明日之星,後腳直接來辦退學?
這破事兒教務處建處兩百年來,連聽都沒人聽過!
「你……你確定不再想想?」
老師把申請表推了回來,筆帽死死抵住簽名欄,恨不得替他把名字塗掉,「懲戒令都撤銷了,你的檔案現在可是乾乾淨淨的。帶著功勞現在走,你太虧了!」
克萊因沒有廢話,直接拿過筆,在簽名欄的最下方,手腕發力,又簽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筆鋒銳利,力透紙背,和上一遍一模一樣。
「留在這裡,才是純粹的虧本買賣。」
他懶得多費口舌解釋。
學院裡那點破課程,老掉牙的理論早就追不上他自學的進度。
真正榨乾他時間的,全都是些噁心人的強制差事——今天替導師頂包做苦力,明天幫不認識的貴族少爺處理爛攤子。
要不是被這堆破事絆著,他現在早就在家裡的搖椅上把那幾本古籍翻爛了。
推開教務處沉重的大門,冷風撲面。
亞歷克斯正靠在走廊拐角的承重柱上。
這大冷天的,他連外套都沒披,就套了件高領毛衣,雙手插在兜里,顯然已經吹著冷風等了半天了。
「真退了?」
亞歷克斯盯著他。
「嗯。」
「那你以後打算去哪幹什麼?」
克萊因漫不經心地將退學證明折好,順手放進口袋,和之前那封國王的表彰信緊緊貼在一起。
一張是王室居高臨下的恩賜,一張是徹底掀桌子不乾的註銷。
兩張紙厚度差不多,疊在一起,莫名透著股滑稽的諷刺感。
「回家。」
克萊因拋下兩個字。
走廊另一頭,背靠著窗戶的亞當斯聽見這個回答,雙臂交叉的姿勢緊了緊,嘴唇微張,似乎想憋出幾句挽留的話,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對於克萊因,他其實是很佩服的。
於是亞當斯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漸漸遠去。
克萊因四下掃了一眼。
走廊兩頭空曠寂寥,除了拐角處還在吸鼻子的亞歷克斯,再沒別人。
他又瞥了一眼樓梯口,空空如也。
艾拉就是在這個毫無防備的節點,幽靈般冒出來的。
她從另一側拐角繞出,腳步輕得像貓。
克萊因肌肉本能地繃緊,瞬間往後撤出半步。
動作幅度極小,但快得帶起了一陣風。
艾拉絲毫沒有嚇到人的自覺,更沒打算道歉。
她背著雙手,歪著腦袋,鏡片後那雙敏銳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在找奧菲利婭。」
她說得很篤定。
克萊因坦然地點了下頭。
「她已經回騎士團了。」
艾拉推了推眼鏡,「她本來就不是學院的人,任務結束直接歸隊,連句告別都來不及說。」
克萊因再次點頭,神色毫無波瀾。
這在預料之內。
風雪之靈事件鬧得驚天動地,作為一線斬將的前鋒,奧菲利婭桌上的戰後報告估計能堆成山。
她要在學院閒逛,那才是有鬼了。
他的反應堪稱滴水不漏,但艾拉依舊死死盯著他。
視線粘滯的時間太長,長到旁邊假裝看風景的亞歷克斯都覺得頭皮發麻,乾咳了一聲。
走廊里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遠處鐘樓傳來的沉悶撞擊聲。
「克萊因。」
艾拉突然打破了沉默,聲音放得很輕,語速拖得很慢,「你是喜歡奧菲利婭的。對吧?」
克萊因沉默了。
窗外的天空依然是王都標誌性的灰霾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沉默蔓延。
但艾拉已經拿到了她要的答案。
「那我祝你好運。」
「希望你能如願以償。」
克萊因終於收回視線,眼底閃過一絲極為罕見的詫異。
這句沒頭沒尾的純粹祝福,反倒讓他有一瞬間的錯愕。
「借你吉言。」
克萊因頓了兩秒,最後還是把自己真正想說的話說了出來,「不過,你還是先把你手裡那三個人的修羅場理明白,再來操心別人吧。」
艾拉白皙的臉頰「唰」地一下,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朵尖。
她瞪大眼睛張了張嘴,試圖找出詞彙反擊,但被硬生生噎住了——因為克萊因說的是無法反駁的大實話,她自己那筆爛帳,可比這複雜一萬倍。
她猛地轉身,靴子把地板踩得咔咔作響,落荒而逃。
克萊因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向樓梯。
……
再次坐上回鄉的蒸汽列車,已經是兩個小時後的事了。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煤炭燃燒的輕微嗆人味。
克萊因挑了個靠窗的座位,把自己埋進粗糙的椅背里。
窗外的景物在飛速後退。
王都巍峨卻壓抑的灰色城牆被甩在身後,接著是大片枯黃的田野,再是起伏不斷的低矮丘陵。
鐵軌的拼接處發出「哐當、哐當」的節奏聲,像極了一台永不疲倦卻有些笨拙的節拍器。
他把手探進口袋,將那兩張疊在一起的紙片掏出來,塞進了行囊最底部的夾層。
從今天起,這些東西都跟他毫無瓜葛。
搞定了這些俗事,他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台精密的「鍊金機器」停轉了,取而代之的,是奧菲利婭握劍擋在風雪前的側影。
他有了一個喜歡的女孩。
這個荒謬的結論在他腦海里滾動了三遍,依舊顯得缺乏真實感。
作為一個常年和數據、配方、能量轉化率打交道的鍊金術師,他習慣了萬物皆在掌控,習慣了等價交換。
但唯獨這件事,超出了公式的演算範疇。
他連這場化學反應是哪一秒開始的都找不到節點。
也許是雪地里的那道劍光,也許是更早之前某個微不足道的眼神交匯,早到催化劑潛伏在血液里,他自己都沒發覺。
可得出推論是一回事,落實成結果又是另一回事。
沒有告白,沒有承諾,連一句稍微越界的廢話都沒說過。
甚至,從王都回領地,坐列車需要整整半天,他連下一次見面該用什麼身份、找什麼藉口都毫無頭緒。
「一個人回來,也沒什麼不對。」
窗外的天空又開始飄雪了。
只是冬日裡最尋常的、細碎的雪花,安靜地貼在玻璃上,化成一小灘水跡。
列車撕開風雪,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拉出兩條漆黑的平行線,一頭扎向未知的遠方。
克萊因揉了揉眉心,徹底閉上了眼睛。
回家的路,還有很長。
未來的路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