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雪後初霽,澄澈的日光鋪在庭院的積雪上,晃得人眼底發閃。
風裡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卻擋不住晴日裡的乾爽氣,克萊因便把庫房裡受潮的幾味鍊金草藥搬出來,擺在院中的木架上晾曬。
奧菲利婭跟在他旁邊。
她的身量還不及木架高,便蹲在地上,將捆好的銀葉草、凍薊按品類分堆,指尖捏著草莖理得整整齊齊。
她做事向來利落,哪怕手比平時小了一圈,分揀藥材的速度也半點不慢,只偶爾遇上系得太緊的草繩,才會蹙下眉,指尖用力時指節泛出淺白。
當然,克萊因本來是想讓卡佩爾來做這些事情的,沒想到奧菲利婭非要跟著他一起來。
克萊因晾完一托盤苔蘚,低頭就看見她正和一截粗麻繩較勁。
他沒說話,彎腰伸手,指尖輕輕一捻就解開了繩結。
「笨手笨腳的。」
他隨口調侃,順手把分好的藥草接過來擺上高層曬架。
奧菲利婭抬眼瞪他,沒反駁,只是把下一堆藥草往他手邊推了推,理直氣壯得很。
日光落在她發頂,高馬尾的發梢沾了點細碎的雪沫,被曬得慢慢化開。
她鼻尖凍得微紅,卻半點不肯回屋歇著,就蹲在雪地里陪他忙活。
克萊因看著她的側臉。
這幾天雖說是意外,倒也難得。
從前兩人一個泡實驗室,一個練劍,真正膩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不多不多。 而且那些時間…… 咳咳……
更別說這樣安安穩穩在院子裡曬一下午草藥。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馬車碾過積雪的咯吱聲,伴著馬蹄踏地的輕響。
雷蒙德回來了。
老管家休完了假期,原定今天傍晚回來,沒想到趕了早路,正午就到了。
他剛掀開車簾跳下來,手裡還拎著兩個封得嚴實的皮紙包,抬眼就撞見院中的光景——他家少爺靠在木架邊,正低頭對著個半大的小姑娘說話,小姑娘蹲在雪地里,仰著小臉看他,畫面看著竟有幾分和諧。
雷蒙德腳步一頓。
他倒是並不意外,畢竟他也早就見過奧菲利婭的靈魂切片,也就是小奧菲利婭。
不過當時的克萊因和那孩子也沒有這麼親密吧?
見到是雷蒙德回來了,克萊因打過了招呼,向雷蒙德解釋了來龍去脈。
然後,雷蒙德扶著門框喘了口氣,目光在克萊因和縮小版的奧菲利婭之間來回掃了三遍,最後定格在克萊因臉上,眼神複雜得像揉了一團亂麻。
「少爺。」
老管家的聲音都帶著顫,語氣里滿是一言難盡的痛心,「……總之你怎麼和艾略特那傢伙一樣有蘿莉控的傾向?」
這話一出,院裡瞬間靜了。
奧菲利婭分揀草藥的手停住,緩緩抬起頭,清冷的目光掃向雷蒙德,雖沒說話,但那股壓迫感卻半點沒少。
克萊因手裡的藥盤差點脫手,耳尖猛地繃了一下,連忙放下東西上前辯解:「胡說八道什麼!什麼亂七八糟的傾向。」
他指了指地上的奧菲利婭,語氣又急又無奈:「都說了這是她自己搞出來的意外,跟我沒什麼關係!而且……而且我也沒有對她做什麼。」
「真的?」
雷蒙德將信將疑,低頭看向小姑娘。
奧菲利婭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雪屑,聲音清嫩卻語調平穩:「當然是真的。雷蒙德管家,別亂猜。」
雷蒙德這才徹底鬆了口氣,把皮紙包放到廊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還是忍不住念叨:「您也太不當心了。變成這副模樣,要是被外面的人看見,指不定要鬧出什麼風波。」
「知道了,下次會小心的。」
奧菲利婭如此回答。
克萊因揉了揉眉心,正思考著「竟然還會有下次嗎?」這種事情,回頭見奧菲利婭正踮腳想夠木架第二層的藥盤,便順手替她拿了下來,「這點活不用你忙,去廊下曬曬太陽。」
奧菲利婭沒推辭,抱著藥盤走到廊下,繼續低頭分揀。
雷蒙德站在旁邊看著,見克萊因時不時回頭瞥一眼廊下的人,見她草繩系不好就默默走過去搭把手,連遞個竹籃都順著她的高度放低手。
老管家嘆了一口氣,眼底藏著點笑意,沒再多調侃,拎起皮紙包往庫房走,只留下一句:「我把輔料放去實驗室,晚飯……就燉湯好了,等會兒喊你們。」
雷蒙德自然是知道克萊因究竟是怎樣的人。
剛剛那些話,調侃居多。
之前的事情告一段落,人難免會放鬆下來,連他都情不自禁地融入了其中。
還真是……不稱職的管家啊。
院子裡重又恢復安靜。
日光暖融融的,曬得人身上發懶。
克萊因擺好最後一盤草藥,走到廊下靠在柱子上,看著奧菲利婭認真理藥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場意外,好像也不算壞事。
廊下的小姑娘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眼望過來,眉梢微挑:「看什麼?」
「看某位騎士小姐,變小了也還是閒不住。」
克萊因笑了笑,伸手替她拂掉發頂沾著的一片草葉,「歇會兒吧,雷蒙德帶了蜜餞回來,去嘗嘗?」
奧菲利婭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頓了兩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小姑娘的手小小的,暖乎乎的,被他穩穩握住。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雪光映著日光,把兩人交握的手照得清晰。
庭院裡靜悄悄的,只有風掠過曬藥架的輕響,平和得像無數個他們一起走過的、尋常又安穩的日子。
……
不,仔細想想,他們在一起的日子裡,平和的果然還是少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