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坐在馬背上,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他看著那個跪在古道中央、滿身是血的張元朗,聽著他嘴裡蹦出的那些名字。
張守瑜,李韶光。
張守瑜是他從隴右時期就認識的將領,鎮西軍軍使,真武境圓滿宗師。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可眼前這個張元朗,嘴裡說著「與張守瑜同宗」,實際上是在拿張守瑜的名號當護身符。
張守瑜本人治軍嚴謹,不會縱容族人在官道上私設關卡、截殺過客。
這個張元朗,是在打著張守瑜的旗號行事。
張守瑜本人恐怕都不知道這個「同宗」在幹什麼。
至於李韶光,他並不認識。
但是想來,郭子儀麾下的將領,更不可能參與這種事。
一個崔氏管事,就能讓張元朗這樣的地方豪強帶三十個私兵來截殺自己。
博陵崔氏在關中的影響力,大到這種程度?
崔安只是一個外房管事,手裡沒有兵權,沒有官位,
只是管著崔氏在關中商路的一部分事務。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到了澠池,就能調動張元朗這樣的地頭蛇。
這意味著五姓七望的門閥勢力,比他在長安朝堂上看到的更深。
朝堂上那些崔氏官員、盧氏官員、鄭氏官員,只是門閥勢力的冰山一角。
冰山下面,是遍布各州縣的商路、田產、人脈、私兵,
像張元朗這樣依附門閥而生的地方豪強。
這些人不關心朝廷是誰做主,不關心年號是「天寶」還是「中興」。
他們只認一個邏輯:
跟著崔家、盧家、鄭家,就有人撐腰,就有飯吃!
如果有朝一日,他動了這些門閥的根基,他們會像被捅了窩的螞蟻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出來。
張元朗只是一個螞蟻,澠池張氏也只是一個小窩。
他今天打掉一個張元朗,明天還會有李元朗、王元朗在別處冒出來。
除非他把整個生態連根拔起!
陸長生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張元朗,只說了兩個字:「捆了!」
李季蘭翻身下馬,從馬鞍側面解下一根麻繩。
她走到張元朗面前,蹲下來,把麻繩繞過他的雙肩,在背後打了一個死結。
張元朗沒有掙扎。
他的左手和右肩都中了劍,稍微一動就是鑽心的疼。
他被李季蘭提著後領從地上拽起來,拖到陸長生的馬後。
李季蘭把麻繩的另一端系在灰馬的馬鞍鐵環上,打了一個結,用力拽了一下,確認繫緊了。
張元朗站在馬後,雙腿發軟,膝蓋打顫。
趙清璃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馬後那個被拖著的人,沒有開口,只是把琴往懷裡摟了摟。
陸長生策馬往前走。
灰馬邁開步子,張元朗被拖著跟在後面,被拽得踉踉蹌蹌。
陸長生沒有回頭看他,只是對身旁的李季蘭說了一句:
「一個人敢帶私兵在官道上設伏,背後不是一個張家,是整個澠池的土皇帝生態。
既然來了,那就要殺雞儆猴。」
李季蘭沒有說話。
她明白陸長生的意思,這一趟不只是趕路,還要把一路上的蟻穴都翻出來看看。
張元朗被拖在馬後,聽著前面那個灰袍年輕人的聲音,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到底是誰?
但他很快就顧不上想了,因為他的膝蓋開始磨破了,
血混著泥土在路面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長痕!
······
澠池縣城門在午時前後出現在道路前方。
城牆高約一丈五,牆面是黃土夯實的。
城門洞開著,守軍只有四個人,靠著牆根站著,
看見有人來也沒有上前盤問,只是掃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縣城的街道比陝州窄,路兩側的鋪面開了一半,
有賣布匹的,有賣糧的,也有鐵匠鋪子,爐火還燒著。
陸長生策馬進了城門。
他身後拖著一個被反綁雙手的人,那人渾身都在滲血。
守軍看見這一幕,多看了兩眼,但沒有上前問。
他們沿著主街走到縣衙門口。
縣衙的門面比普通民宅高一些,門板上刷著黑漆。
門口沒有衙役值守,門是關著的。
陸長生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趙清璃。
他走到縣衙門前,抬手叩了兩下門環。
「叮!叮!」
鐵環撞在鐵片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街道上傳出去很遠。
門內沒有動靜。
他又叩了兩下。
「咚!咚!」
片刻之後,門板被拉開一道縫,門縫裡露出一張臉。
那人四十多歲,穿著一件灰色舊袍,頭戴方巾,下巴上沒有鬍鬚。
他看了陸長生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個被綁著的人。
他猛地拉開門板,邁出門檻,站在陸長生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盯了三息,然後轉過頭來看著陸長生。
「你……你抓的是誰?」
陸長生說:「張元朗。」
那人的身體晃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張元朗,又轉回來看陸長生,嘴唇動了幾次才說出話來。
「你是何人?你可知你綁的是誰家的少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抖。
他身後的門板內側站著一個衙役,那人手裡攥著一根鐵棍。
陸長生沒有回答。
他抬手,把一支令箭從腰間抽出來,橫在身前,讓那個人看清令箭上的字。
令箭是鐵製的,表面刻著一行字,字跡是凹下去的,邊緣染著硃砂色。
那人看見令箭上的字時,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沒有抬頭,聲音比剛才悶了一截。
「下官……澠池縣令錢有聲,見過……大人。」
他說完這句話,身後的衙役也跟著跪下了。
錢有聲跪在澠池做了九年縣令,每年往張家送節禮,每年替張家批地契、銷案底。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等張家什麼時候不高興了,他就會被一封密信參掉。
他更沒想到,綁張家的人手裡會有一支鐵令箭。
他趴在地上,維持姿勢,沒有敢抬頭。
陸長生從他身邊走過去,走進了縣衙正堂。
正堂不大,案桌擺在正中,案後有一把椅子。
他走到案後坐下了。
錢有聲還跪在外面。
他等了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腰,轉過頭,朝正堂方向看了一眼。
陸長生坐在案後,目光落在正堂門外的方向。
「起來,進來說話。」
錢有聲站起來,腿有些發軟。
他跨進正堂,走到案前。
目光不敢落在陸長生臉上,只能落在他面前的案面上。
「把他帶進來。」
兩個衙役架著張元朗走進正堂,把他按在地上。
錢有聲看著張元朗跪在地上,又看了一眼陸長生放在案角的令箭。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開口說。
「大人,張少爺……張元朗,是澠池張家的三子。
張家在澠池經營三代,族中子弟在縣衙、糧庫、稅所都有人。
下官……下官在澠池做了九年縣令,不敢動張家一個人。
下官若是動了張家,明天就會暴斃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