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有聲說完這句話,又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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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壯士,你們快走吧!下官當沒看見。」
張元朗跪在正堂,
聽見錢有聲說「當沒看見」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扯出一個笑。
「聽見沒有?在這澠池,我張家就是天。你們幾個,死定了!」
他說完這句話,抬頭看了一眼陸長生。
陸長生坐在案後,目光平視前方,像在看一件已經確定後果的事。
張元朗看著他那雙眼睛,聲音停了一瞬。
他看見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沒有殺意,只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那種東西比怒意更讓他心裡發緊!
錢有聲聽見張元朗的話,頭埋得更低了。
他在澠池當了九年縣令,三年一考績,年年都是中下,升不上去也調不走。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這樣的命了,夾在張家和朝廷之間,兩邊都不敢得罪。
陸長生沒有看他。
他把手探進袖中,取出一塊令牌,放在案桌上。
他把令牌轉了一個方向,讓令牌正面的字朝外,對著錢有聲的方向。
「拿起來,看清楚!」
錢有聲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塊令牌上。
他伸出手去拿令牌,看見正面刻著四個字。
「如朕親臨」。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翻過令牌,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比正面細一些:「尚父」。
他的手開始發抖。
令牌從手裡滑落,砸在案面上。
「叮!」
「王……王爺!下官有眼無珠!下官死罪!」
令牌砸在案面上的聲音還沒散盡,錢有聲的腦子裡已經炸開了鍋。
攝政王?!
那個收復長安、斬殺回紇可汗的攝政王?!
那個在朝堂上廢了太上皇、讓福王登基的攝政王?!
那個他只在邸報上見過名字的攝政王,
此刻就坐在澠池縣衙的正堂里,跟他隔著不到三步的距離!
錢有聲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
他腦子裡翻湧著無數個念頭。
他聽說攝政王率軍東進了。
他以為是數萬鐵騎浩浩蕩蕩過境,沿途州縣都要設宴迎送的那種。
他以為那種大人物走的是官道,住的是驛站,經過澠池這種小地方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他萬萬沒想到,
攝政王會一個人帶著兩個女子,走小路,進縣城,坐在他這張破舊的案桌後面。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攝政王把張元朗綁了,拖到縣衙門口來了。
張家在澠池橫行了三代,縣令換了一茬又一茬,沒有人敢動張家人一根手指頭。
可現在,張元朗被綁著跪在他面前,渾身是血,狼狽不堪。
而綁他的人,是攝政王!
······
陸長生把令牌從案面上拿起來,收回袖中。
「崔家是崔家,大唐是大唐。」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錢有聲。
「現在,你還怕嗎?」
錢有聲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讓他渾身一激靈。
怕啥?
這是他錢有聲的機會!
如果他抓住這個機會,替攝政王辦成這件事,
把張家在澠池的根基連根拔起,那他就不再是那個年年考績中下的廢物縣令了。
他會被記功,會被升遷,會被調出澠池這個困了他九年的泥潭。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案面,落在陸長生臉上。
那個人坐在案後,姿態隨意,像坐在自家的書房裡一樣從容。
可他手裡那張令牌上刻著的四個字,讓錢有聲渾身血液都在加速流動。
「如朕親臨」!
這四個字意味著,眼前這個人此刻說的話,就是聖旨。
他說張家有罪,張家就有罪。
他說張元朗該殺,張元朗就該殺。
錢有聲在澠池九年,見過張家的威風,見過張家的跋扈,見過張家在縣衙里來去自如的樣子。
可那些威風,在攝政王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錢有聲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下官……不怕了!」
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在響。
陸長生站起來,走到正堂門口。
「召集全縣的衙役、巡檢、弓手。包圍張家宅院,等本王的命令。」
錢有聲踉蹌著走到側門,朝外喊了一聲:「敲鼓!所有人,到縣衙集合!」
正堂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跑過院子,有人推開側門,鼓聲從縣衙門口的方向傳過來。
錢有聲站在台階上,看著院子裡的人影正在聚攏。
他轉過頭,看向正堂方向,陸長生還站在門檻內側,沒有往外走。
張元朗還跪在正堂一角。
他聽見錢有聲喊「包圍張家宅院」的時候,臉上那層血色褪了大半。
他張著嘴,想說話,聲音沒出來。
他想起自己說的那句「在這澠池,我張家就是天」。
那句話的尾音還在他耳朵里轉,他已經不確定那句話還管不管用了。
······
午後,錢有聲召集了兩百餘人。
衙役、巡檢、弓手,加上臨時從城防調來的守軍,把張家宅院圍了三層。
張家宅院在澠池縣城西側,占地約五畝,門前有一條青石板路,路兩側種著槐樹。
宅院正門是朱紅色的,門板厚實。
錢有聲站在門前,沒有上前,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
陸長生站在宅院對面的一棵槐樹下,沒有靠近。
李季蘭從隊列中走出來,走到正門前。
李季蘭走到正門前。
她沒有看那兩扇朱紅色的厚門板,目光越過門楣,落在宅院深處。
身後那兩百多個衙役和弓手握著兵器,站在原地,沒人敢靠前。
錢有聲站在宅院側面,看著李季蘭的背影。
他以為她會先喊話,或者讓人去拍門。
但她沒有!
她抬起右手,朝正門方向隨意一划。
銀白色的劍絲從她指尖射出,貼著門縫鑽進去,穿透門閂。
門閂斷裂的聲音從門板內側傳出來,很清脆。
錢有聲的脖子縮了一下。
他當了九年縣令,見過無數次抄家抓人。
每一次都是先喊話,再撞門,最後才動手。
他從沒見過有人連門都不敲,就直接把門閂切斷。
李季蘭收回手,側過頭,朝他說了一句話。
「進去,張家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拿下。」
錢有聲打了個哆嗦。
他聽清了那四個字,「不分男女老幼」。
他本以為是要抓首惡,審清楚再定罪。
可李季蘭的意思,是直接把張家從根上鏟了。
錢有聲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轉向對面槐樹下的陸長生。
那個人還站在樹蔭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阻止,沒有補充,也沒有糾正!
錢有聲的膝蓋又軟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攝政王身邊的女人,都這麼心狠嗎?
來的時候,他就聽說,那個女道士在古道上殺了三十個人,已經讓他膽寒了。
但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比刀還利!
他還在想「攝政王路過澠池,我該準備什麼禮物」。
他覺得最貴重的禮物是澠池的土產,是一壇好酒,是一份體面的賀表。
現在他知道自己想錯了。
最貴重的禮物,是張家滿門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