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知古目光還落在巷口的方向。
他聽見周文遠說要整理書院名冊,心裡已經確認了一件事:周院長也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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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陸衍之」不是普通人,
能把節度使制度、藩鎮問題、朝廷新政說得那麼清楚的人,
即使不是攝政王本人,也至少是攝政王府核心幕僚級別的人物。
但劉知古比周文遠多了一層想法,
他在刑部當過主事,知道官員和幕僚的區別,
幕僚說話會引用數據和案例,官員說話會有一種「這事我能拍板」的底氣。
剛才那年輕人說到「續骨」時語氣里的篤定,更像後者。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辭官是因為看不慣朝堂腐敗、法度鬆弛。
那些年他在刑部經手的案子,十件里有六件被門閥和權貴壓了下來,律令成了一紙空文。
他忍了十年,最後忍不下去了!
可他心裡一直有個念頭,如果有一天天下換了一個人做主,
如果那個人真的願意重整法度、約束門閥、讓律令落到實處,他願意再回去。
今天他聽到那個年輕人說「再造人心,讓百姓重新相信朝廷」,
又聽到他說「取舊制之精華,補舊制之不足」,
還提到「在各鎮節度使之上設一套統一的調度和監察體系」。
這些話聽起來空泛,但劉知古在刑部待過,
他知道制度設計的第一步永遠是說話,先有人說出來,然後才會有人去做。
如果今天說出這些話的是別人,他只會當成是書生紙上談兵。
但說這話的人是那個年輕人,他願意相信一次。
他呼出一口氣,像是把積了很久的東西吐了出來。
他想好了,先不急著做決定,等書院名冊送到長安之後再看朝廷怎麼回應。
如果攝政王府真的派人來接觸陝州的士紳,真的開始著手重整地方秩序,
那他就把家底重新翻出來,再去朝堂上搏一回!
······
餚涵古道上,陝州的下一站是澠池縣。
澠池縣比陝州小,城牆矮一截,城門關得早。
崔氏外房管事崔安,在城西張家宅院前下了馬。
崔安上門的時候,張家三子張元朗正在正堂里喝酒。
他聽說崔安來了,放下酒杯迎出來,臉上帶著笑。
張元朗三十出頭,身形壯實,下巴上留著一層短須,腰間掛著一柄橫刀。
他走到門口,看見崔安的臉色,笑容收了一半。
「崔管事,你這臉色不對。」
崔安沒有寒暄。
他走進正堂,在椅子上坐下,接過下人遞來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我在陝州驛站遇到三個人,一個男的,兩個女的。
女的裡面有一個穿青色道袍的,是個劍修。
我的人在她手裡連一招都沒走過去。」
張元朗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
「什麼路數?」
「看不透,她抬手就把我的人定住了。」
崔安說完這句話,抬頭看著張元朗。
「他們往東走的,必經崤函古道。」
張元朗沒有立刻接話。
他側過頭,看向門外。
夜色已經落下來了,院子裡點著燈籠,光晃了一下。
「確定只有三個人?」
「一個劍修,一個抱琴的,還有一個男的。」
張元朗把橫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
「一個劍修,再強也只是一個人。
我張家在澠池經營三代,護院全是跟過邊軍的。
加上我,真武境後期,打一個女道士,夠了!」
崔安看著他:「她不是普通劍修,她的劍氣能纏人,不是靠蠻力能擋住的。
要不要多喊點人手?」
張元朗笑了。
他笑得不大,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收起笑容。
「崔管事,你在崔家管外事,管了二十年了。
你在外面走動靠的是崔家的牌子,我在澠池混靠的是刀。」
他站起來,把橫刀提在手裡。
「你跑了一天的路,先歇著。
明天一早,我帶上人在崤函古道等她。三個過路的,能翻出什麼浪來。」
崔安看著張元朗的側臉,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驛站里那個男的一直沒說話。
那個抱琴的女子也沒有動過手。
他只知道那個女道士厲害,但他不知道另外兩個人是什麼路數。
他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張元朗已經轉身朝院門走去,邊走邊喊了一聲:
「張虎!叫上人,明早卯時出發。」
崔安坐在正堂里,看著張元朗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裡。
他隱約覺得,自己可能是捅了個窟窿。
但是,得罪了崔氏的人,豈能就這麼算了?
······
中興元年四月十三日。
天亮之前,崤函古道上落了一層薄霜。
這段古道兩側是土坡,坡上長著枯草和矮灌木。
古道的寬度只夠兩輛板車錯身,路面是黃土夯實的。
他身邊趴著三十個人,腰間掛著短刀和鐵尺,有人握著長弓。
張元朗在道上等了大約半個時辰。
古道的南端出現了三個人影。
三匹馬,前後隔著約十步。
打頭的是個穿灰布袍的年輕人,騎一匹灰馬。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青色道袍的女子,騎一匹白馬。
最後面是一個抱琴的女子,騎一匹栗色馬。
張元朗盯著那個穿灰布袍的年輕人看了幾眼。
他側過頭跟身後的人說了一句話,動作不大,語氣也聽不清。
張元朗收回目光,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十個人。
那些人還趴著,有人已經把手搭在了刀柄上。
他等那三匹馬走到古道最窄處的時候,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同時,兩側的土坡上同時站起了人影。
三十個人從坡頂現出身來,有人握著弓,有人握著刀。
張元朗走下了土坡,站在古道上,擋住了去路。
那三匹馬停了下來。
打頭的年輕人勒住馬,目光落在張元朗身上,沒有說話。
他身後那個穿青色道袍的女子也沒有說話,只是把韁繩換了一隻手。
抱琴的女子側過頭看了一眼兩側坡頂的人影,又收回了目光。
張元朗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三個,跪下給崔管事磕三個響頭,再自斷一臂。本少爺放你們一條生路!」
他說完這句話,停頓了兩息。
土坡上那三十個人同時拔刀。
拔刀的聲音在古道上連成一片,在安靜的晨光里很清晰。
打頭的年輕人坐在馬上,目光從張元朗臉上移開,落在兩側坡頂的人影上。
他看了大約三息,然後側過頭,對身後的青衣道姑說了一句。
「留一個活口。」
張元朗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沒有聽見那個年輕人的聲音,但他看見那個年輕人側頭說話的動作。
他看見那個青衣道姑點了下頭,
然後策馬往前走了一步,從年輕人和張元朗之間穿過,停在兩撥人的中段。
來人正是李季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