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生以為,涼王不會沿用舊制,也不會另起爐灶。」
「他會取舊制之精華,補舊制之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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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藩鎮制度,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藩鎮不受約束。」
「如果涼王能在各鎮節度使之上,設一套統一的調度和監察體系,
讓各鎮之間互相制衡,那藩鎮就不再是禍患,而是屏障。」
劉知古盯著陸長生的臉,看了很久。
陸長生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這件事不是靠說話能說清楚的,是靠做出來的。」
「晚生以為,涼王若真有此心,自然會用行動證明。」
劉知古沒有再追問。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了。
「晚生還有一句話。」陸長生繼續說。
「張先生方才說,涼王擁兵自重,與安祿山何異。」
「晚生只想問一句,安祿山可曾讓百姓免過稅?可曾修過城牆?可曾開過糧倉?」
「涼王入長安之後,免了長安百姓半年賦稅,修了戰損民房,開了太倉平抑糧價。」
「這些事,安祿山做過嗎?」
張子恆張了張嘴,聲音出不來。
他當然知道安祿山沒做過,安祿山在長安的時候,太倉的糧是被搶光的。
他沒法反駁。
庭中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張兄,夠了!」
說話的是那個穿舊綢袍捏摺扇的老者。
他沒有抬頭看張子恆,只是把摺扇放在桌面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張子恆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周文遠坐在主位,一直沒有開口。
他聽了全過程,聽了張子恆的質問,聽了劉知古的追問,
也聽了那個自稱「陸衍之」的年輕人的回答。
他看見庭中那些學生和書生的表情,從震驚到若有所思,從若有所思到認同。
他放下手裡的竹簡,站起來。
「今日文會,到此為止。」
有人站起來,有人還在坐著,有人開始收拾桌面上的茶碗。
周文遠站在主位旁邊,看著庭中的人陸續散去,
等到最後一個人走出院門,才轉身朝陸長生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站在陸長生面前,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年輕人,你方才說的再造人心,老夫有一句話想問你。」
「你說要重塑人心,讓百姓重新相信朝廷。」
「老夫在陝州辦學三十年,
見過太多讀書人在書齋里高談闊論,出了門連自己說的話都做不到。」
「你剛才說的那番話,是真心這麼想,還是從書上看來的?」
陸長生看著周文遠。
他能感覺到這個老人在試探他。
如果他是真心這麼想,周文遠會繼續往下談。
如果他是從書上看來的,周文遠會轉身離開。
「晚生說的話,是晚生自己的話。」
「晚生說的那些事,是晚生親眼看見的。」
周文遠沉默了幾息。
他站在陸長生面前,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確實不像讀書人。你說話的底氣,不是從書里來的。」
陸長生沒有回答。
他端起茶碗,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放下碗。
「晚生告辭!」
他站起來,朝周文遠拱了一下手。
趙清璃和李季蘭跟著站起來,三人一前一後走出院門,拐過巷口。
周文遠站在院門口,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身後,劉知古從側門走出來,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
「周院長,你方才聽見了?」
「聽見了。」
劉知古沉默了一會兒:「他說的那些話,不是普通人能說出來的。」
周文遠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還落在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腦子裡反覆翻湧著剛才文會上的每一句話。
那個自稱「陸衍之」的年輕人說話時的語氣、用詞、停頓的節奏,
都不像一個普通的遊學書生。
他對節度使制度的分析不是泛泛而談,
能說到「范陽一鎮之兵多於中央禁軍數倍」這種具體的數字對比,
這不是書齋里能讀出來的,需要真正接觸過軍報和兵冊才能說得出這樣的話。
他對朝廷新政的評價也不是隔岸觀火式的議論,
能點出「涼王不會沿用舊制,也不會另起爐灶」這種尺度把握,
說明他不是在評論別人,而是在陳述自己正在做的事。
還有那句「重塑人心」,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太平了,
像是已經在心裡想過無數次,不是臨時想到的漂亮話。
周文遠辦學三十年,見過的讀書人形形色色,真才實學的有,空談誤國的也有。
可沒有一個人能像剛才那樣,
把天下大勢和具體政策捏在一起,說得深入淺出,聽完讓人想點頭。
他腦子裡浮起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讓他後背發緊。
他聽說攝政王已經離開長安東進洛陽了。
陝州是必經之路。
一個年輕人,帶著兩個女子,一個抱琴一個捧劍,坐姿筆直,目光沉穩。
這些細節單獨看都不起眼,但放在一起,就越想越對!
如果剛才那個人真的是攝政王本人,那他今天來青岩書院,不是偶然路過。
他是來看的,看陝州的讀書人在想什麼,
看新政在民間的反響如何,看這些基層的士紳和文人站在哪一邊。
而他沒有暴露身份,只是坐在那裡聽了一場文會,答了幾個問題。
這說明他在乎的不是表面上的效忠喊話,他想聽真實的議論、真實的擔憂。
周文遠慢慢呼出一口氣。
他今年六十三了,辭官回鄉辦學三十載,早已不再過問朝堂之事。
可他辦學這些年,教的都是本地寒門子弟,他們讀書不是為了科舉入仕,是為了不做睜眼瞎。
如果天下太平,這些孩子讀完書能回鄉種田、經商、做手藝,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可如果天下繼續亂下去,他們連安穩的日子都過不了。
他不想回朝做官,他那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
但他可以通過書院做另一件事。
「明天把書院的名冊整理一份,送到長安,交給攝政王府。」
名冊上有他三十年來教過的所有學生,
有在本地任教的,有在州縣衙門做文書的,
有在商號做帳房的,也有在周邊各縣開館授徒的。
這些人加起來,就是陝州一帶最有話語權的一批讀書人。
如果這些人願意支持新政,願意在地方上替朝廷說話,
那新政在陝州就不會被當地豪強和舊黨勢力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