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是那個穿舊綢袍捏摺扇的老者。
他沒有抬頭看張子恆,
只是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替陸長生那句話做註腳。
張子恆的臉從鐵青變成灰白。
他往後退了一步,沒有再說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劉知古此時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但語氣里多了一種認真的東西。
「陸公子所言極是。亂世之中,論跡不論心!
涼王有平叛之功,有安民之績,至少目前為止,所作所為皆在正途。
我輩讀書人,與其空談君臣大義,不如多想想如何讓百姓少受些苦。」
庭中又有幾個人點頭。
那個穿舊綢袍的老者,摺扇停了下來,
目光落在陸長生臉上,像是頭一次正眼看他。
周文遠等了一會兒,等庭中的議論聲漸漸平復,才再次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陸長生身上,沒有急著問,
而是看了他幾息,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自稱「漢中遊學書生」的年輕人。
「陸公子對天下大勢,有何高見?」
這一句問出來,庭中所有人都看向了陸長生。
連張子恆也抬起了頭,臉上還繃著,但目光沒有移開。
陸長生沉默了幾息。
他在想怎麼答。
不能說太輕,太輕周文遠會把他當成一個有點見識的普通書生,不值得再談。
也不能說太重,太重會暴露身份。
他需要一個中間的位置,足夠讓周文遠重視,又不至於讓在場所有人立刻起疑。
「天下大勢,無非四字,時勢造人!」
他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庭中的目光又集中了幾分。
有人放下了茶碗,有人坐直了身體。
「安祿山起兵,不是因為他一個人想反。
是因為節度使制度積弊已深,邊軍坐大,朝廷失控。
范陽一鎮之兵多於中央禁軍數倍,
這不是安祿山的野心能解釋的,是制度本身出了問題。」
「宗室叛亂,也不是因為他們不忠。
是因為藩王坐大已成痼疾。
太上皇在位時封了那麼多親王,各鎮節度使手握重兵,卻沒有一套有效的制衡機制。
新皇登基之後,那些親王看見中央軍力空虛,自然會有想法。」
陸長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苦味更重。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剛才說的話。
他說節度使制度積弊已深,說藩王坐大已成痼疾,說中央軍力空虛。
這些話都是事實,也是他現在正在面對的局面。
他手裡有十幾萬涼武軍,但他不能只靠兵來壓住天下。
他需要一套新的制度。
但還有一層話他沒說。
李隆基封了那麼多藩王,名義上是為了平叛,實際上是為了制衡他陸長生。
老太上皇在位的時候,在南方封了八個宗室節度使,在劍南封了三個,在荊楚封了兩個。
那時候安祿山還在洛陽,長安還沒收復,李隆基在秦州行宮裡寫詔書。
他每封一個藩王,就等於在陸長生周圍多打一枚釘子。
那些藩王到了任上,截留稅賦,招募私兵,聯絡豪強。
他們打著「拱衛皇室」的旗號,實際上是在等著涼武軍露出破綻。
更不用說,現在已經名義上「反叛中央」了!
這些話他不能當眾說出來。
他說出來,就等於承認自己和李隆基之間有私怨。
在這些人面前,他只能談制度,不能談權謀。
陸長生放下茶碗,面朝庭中所有人,繼續往下說。
「這些問題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會一天解決。涼王要做的,是三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止血。先平定叛亂,讓天下不再流血。」
第二根手指:「第二,續骨。整頓制度,讓權力歸回正軌。」
第三根手指:「第三,再造。重塑人心,讓百姓重新相信朝廷。」
他放下手,目光掃過庭中每一張臉。
「至於君臣大義,晚生以為,
真正的君臣大義,不是無腦忠於某一個皇室成員,是忠於天下蒼生。
如果坐在龍椅上的人沒有能力護佑天下,那所謂的大義,就是空談而已!」
庭中安靜了一瞬。
基本都在消化那句話的重量。
······
張子恆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想反駁,但找不到落點。
他不能說陸長生說得不對。
因為陸長生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
節度使制度確實出了問題,藩王坐大確實已成痼疾,中央軍力確實空虛。
他如果反駁,就是在否認這些事實。
但他也不能說陸長生說得對。
因為那句「如果坐在龍椅上的人沒有能力護佑天下,那所謂的大義就是空談」,
直接把他堅持的「君臣大義」掀了個底朝天。
「陸公子此言……有失偏頗。」
「君臣大義是綱常,是倫理,是維繫天下的根基。
若君臣都可以不談,那天下還有秩序可言嗎?」
陸長生看著他,沒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然後放下。
「張先生說得對,君臣大義是維繫天下的根基。」
「但晚生想問一句,根基的根基,是什麼?」
「是君?是臣?還是天下百姓?」
他想說「君」,但那兩個字像卡在喉嚨里一樣,出不來。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說「君」,
就等於承認太上皇以玉璽傳訊回紇、約可汗共分關中那件事是對的。
他不能承認那件事是對的。
他只能沉默。
庭中有人低聲吸了一口氣。
那個穿舊綢袍捏摺扇的老者,扇子停在半空,
目光落在陸長生身上,像在看一件他以為自己已經看透,卻發現底下還有一層的東西。
劉知古抬起頭,看著陸長生,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他在刑部當過主事,見過不少案子,也見過不少人在堂上慷慨陳詞。
但那些人的話,大多是從書里搬來的,是前人說過的。
眼前這個年輕人說的話,不像從書里搬的,像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陸公子。」劉知古開口,「你說的止血、續骨、再造,涼王已經在做了。」
「但在下想問一句,如果把李唐宗室的叛亂平定之後,涼王應該如何『續骨』?」
「是繼續沿用舊制,還是要另起爐灶?」
這句話問出來,庭中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陸長生身上。
連周文遠都微微側了一下頭。
陸長生沉默了幾息。
他在想怎麼答。
劉知古問的是涼王的制度設計,不是天下大勢。
這個問題比剛才張子恆的質問更難答,因為它更具體。
他不能說太細,太細會暴露他對涼武軍內部事務的熟悉程度。
他也不能說太粗,太粗劉知古會覺得他在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