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會已經開始了一會兒。
一個穿青衫的年輕書生站在庭中央,正在說話。
他的聲音清朗,語調激昂,手不時抬起來比劃兩下。
「……朝廷新政,名曰中興,實則換湯不換藥。
太上皇固然有失德之處,
但涼王手握重兵,凌駕於天子之上,試問與安祿山有何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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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有幾個人在點頭。
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接話:「子恆兄說得在理。
君臣大義,綱常倫理,豈能因一人之功就全盤推翻?」
陸長生端起茶碗,沒有喝,只是放在鼻端聞了一下。
茶是粗茶,帶著一股煙燻味。
趙清璃側過頭,壓低聲音:「那個姓張的,真能說!」
陸長生沒有回答。
他在觀察在場所有人的反應。
點頭的人,低頭喝茶的人,面無表情的人,
每一個人臉上的細微變化都被他收進眼裡。
張子恆說到「涼王凌駕於天子之上」時,有三個人皺了眉頭。
那個穿舊綢袍捏摺扇的老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反駁但沒開口。
張子恆繼續說了一會兒。
他說涼王功高震主,古往今來沒有善終者,
說福王年幼無知,朝政實際掌握在涼王一人手中,
說這不是中興,這是另一種形式的獨裁。
他說得慷慨激昂,庭中有幾個年輕人面露激動之色,也有人端起茶碗不置可否。
陸長生等他說完,看了一眼庭中的局勢,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張兄此言,老夫不敢苟同!」
說話的是劉知古。
他五十歲上下,穿一件灰褐舊袍,面容端正,目光沉穩。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放下茶碗,面朝張子恆的方向。
「君臣大義,義在何處?
太上皇以玉璽傳訊回紇,約可汗共分關中。
此事錦衣衛查實,百官親見,鐵證如山。
若這也算君臣大義,那天下百姓算什麼?」
庭中安靜了一瞬。
隨即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劉先生說得在理。」
張子恆的臉色變了。
「劉先生,太上皇固然有失,但四十餘年治世之功,豈能一筆抹殺?
況且涼王擁兵自重,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
此非忠臣所為!」
劉知古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平靜地看著張子恆。
「治世之功,不能抵失國之過。涼王有不臣之心,證據何在?」
張子恆張了張嘴,沒有立刻接上。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翻找腦子裡那些現成的句子。
周文遠坐在主位上,沒有表態,只是靜靜聽著。
他門下弟子分成兩派,有人附和張子恆,有人支持劉知古,爭論不下。
周文遠目光在劉知古和張子恆之間停了一瞬,然後緩緩移開,落在後排的方向。
「那位後生。」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庭中每個人都聽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視線轉過去,落在後排那個穿灰布袍子的年輕人身上。
陸長生放下茶碗,抬起頭來。
周文遠看著他:「看著面生,不知從何處來?」
他辦學三十年,陝州城內外的讀書人,哪怕只見過一面,他都有印象。
可這張臉,他完全沒有見過。
這年輕人坐在那裡,姿態太穩了。
穩得不像來聽文會的,倒像來閱兵的。
別人聽張子恆說話,要麼點頭附和,要麼皺眉沉思,要麼端著茶碗偷眼打量四周。
這人不一樣。
他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茶碗端起來,沒喝,又放下了。
目光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卻把每一個人都掃了一遍。
周文遠心裡打了個突。
他見過這種眼神,那種見慣了生死、看透了人心之後才有的眼神。
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不該有這種眼神。
他身邊那兩個女子也不尋常,一個抱琴,一個捧劍,坐姿筆直,目光始終在留意四周的動靜。
這是護衛的姿勢!
周文遠在朝中待過,知道這種護衛是什麼人才配有的。
他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前幾日有消息說,攝政王已經離開長安東進。
具體走了哪條路,沒人知道。
陝州是必經之地。
他又看了一眼那年輕人的坐姿,那是長時間騎馬的人才會有的習慣。
再看他靴子邊緣的泥,是官道上的黃土。
他見過無數來文會的讀書人,有人緊張,有人亢奮,有人刻意表現得從容。
沒有一個像他這樣,只是坐在那裡,就讓周文遠心裡發沉。
於是他開口問道,試探一番。
陸長生拱了拱手:「晚生陸衍之,漢中人士。
赴洛陽訪友,路過貴地,聽聞文會,冒昧討一杯茶喝。」
他沒想到這個老書生會直接點他的名。
他本打算安安靜靜聽完就走,不參與、不發言、不引人注目。
但周文遠那雙眼睛太毒了,只一眼就看出他不是本地人。
既然被注意到了,再縮著反而更扎眼。
他迅速調整心態,決定以「陸衍之」這個假身份應付幾句。
他不能暴露身份,但也不能敷衍得太明顯。
周文遠點了點頭:「不妨。既然是讀書人,不知對今日議題,有何見解?」
然而,還不等陸長生開口,張子恆搶先接話。
他還沒有從剛才被劉知古堵住的窘迫中完全緩過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一股刻意壓下去的不服氣。
「陸公子遠道而來,怕是還不知道長安那邊的變故。
依在下看,涼王擁兵自重,架空天子,與安祿山何異?」
他說完這句話,看了陸長生一眼,像是在等一個附和。
陸長生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的目光從茶碗上抬起來,落在張子恆臉上。
「張先生此言差矣。」
陸長生沒有看張子恆。
他面朝庭中所有人,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很多遍的事。
「安祿山焚宗廟,屠百姓,竊國篡位,關中百萬生靈塗炭。
涼王收復長安,斬殺回紇可汗,重建朝綱。
二者所作所為,有天壤之別。」
「晚生想請教張先生一句,安祿山做過的那些事,涼王可曾做過一件?」
庭中一片死寂。
張子恆張著嘴,醞釀好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他當然不能答「做過」,
因為沒人能拿出任何證據證明涼王做過安祿山做過的事。
但他也不能答「沒做過」,
因為他剛才才說過「與安祿山何異」。
他卡在中間,進退不得。